第334章 災難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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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黑的廢墟上,餘燼未熄。

  亞修艱難地睜開眼,視線從模糊逐漸聚焦。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瑟琳娜那張沾著黑灰、卻難掩焦灼的臉。

  她雙膝跪在泥水裡,雙手死死攙扶著亞修的肩膀,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在她身後,蓋爾、羅德、漢克,乃至維農和波利,全都圍了一圈。

  直到亞修那雙深邃的黑眸重新恢復了焦距,眾人緊繃的肩膀才猛地鬆弛了下來。

  「大人!您終於醒了!」

  蓋爾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聲音竟隱隱發著顫。

  亞修沒說話,只是略顯疲憊地偏過頭,目光在人群中掃過。

  少了一個人。

  他視線越過人群的縫隙,投向了幾十米外的廢墟中心。

  克萊恩正提著戰錘,一動不動地佇立在那裡。

  亞修輕輕拍了拍瑟琳娜的手背,示意自己無礙,緊接著他推開攙扶,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克萊恩的方向走了過去。

  走近了,亞修瞳孔一縮,右手本能地扣住了腰間的短劍。

  因為在那塌陷的碎石堆里,竟然還躺著一個人影。

  克魯格。

  那巨大的豎瞳和千百條慘白手臂早已在剛才的對撞中崩解,暴露出來的,卻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人類軀殼。

  亞修眼神一厲,右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短劍。

  「不用了,亞修大人。」

  克萊恩突然開口,微微搖了搖頭,

  「他已經……沒剩下什麼了。」

  作為修行聖光力量的職業者。

  克萊恩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體內的生命之火正如同被狂風卷過的殘燭,熄滅只在呼吸之間。

  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躺在血泊中的男人動了動。

  他費力地抬起頭,原本遮住面孔的破爛兜帽滑落到一邊,露出了那張一直隱藏在陰影下的臉龐。

  令人意外的是,那是一張極其年輕且乾淨的面孔。

  約莫二十七八歲,五官生得周正,甚至稱得上眉清目秀。

  若非親眼所見,誰能想到這張臉的主人曾把幾千人當做柴薪,化身遮天蔽日的邪眼?

  也對,長得醜的人,當初也不可能在教團中獲得「逐光教士」的美稱。

  「是你啊……破曉的領主。」

  克魯格睜開眼,他的視線掠過克萊恩,落在了亞修身上,

  「剛才那下……打得,很不錯嘛。」

  他的聲音出奇的平和。

  仿佛剛才那場毀天滅地的褻瀆儀式不是他主持的,這一地的人間煉獄也不是他的傑作。

  仿佛馬上要死的人……根本不是他自己一樣。

  「為什麼?克魯格。」

  克萊恩的聲音嘶啞得厲害,「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什麼?」

  克魯格重複著這幾個字,嘴角嘲弄地勾起:

  「你是問我,為什麼把那些人當成祭品?是問我為什麼把自己變成怪物?甚至是問我,為什麼……會背叛聖父?」

  克魯格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虛弱卻透著入骨的譏誚:

  「哈哈……克萊恩,你還是和以前一樣,那麼的天真。」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為什麼?這不就是掌控力量所必須支付的代價嗎?」

  克魯格仰起頭,看著頭頂灰濛濛的穹頂:

  「我今天躺在這裡,只不過是因為我輸了,僅此而已。死在砧板上的肉,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在這片迷霧裡,弱者註定就要被什麼所吞噬……敗者無言,你們贏了,我的血肉自然就成了你們的獎賞。」

  「不!不該是這樣的!」

  克萊恩猛地踏前一步,雙目赤紅,情緒再也無法壓抑:

  「克魯格,你原來不是這樣的!明明在教團的時候,你連懲戒偷麵包的流民都會心軟……明明你比誰都虔誠!」

  「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你變成了這副喪心病狂的模樣?!」


  克萊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因為……薇薇安嗎?」

  聽到那個名字,克魯格臉上那層平靜的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但他沒有接話。

  克萊恩則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頓地逼問:

  「我還沒有問過你……你們這些當初在蒂約姆城,被迷霧一同吞噬的人……」

  「到底,都發生了什麼?!」

  廢墟內陷入了死寂。

  只有風卷過焦土的嗚咽聲。

  克魯格沉默了很久。

  久到亞修以為他就要這麼咽氣的時候,他才緩緩閉上眼,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嘆息。

  「你不會想知道的,克萊恩……」

  「不!我請求你,告訴我!」

  克萊恩「砰」的一聲將戰錘砸在地上,眼眶通紅,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讓我知道!讓我知道我最親愛的兄弟……還有她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看著克萊恩那雙瀕臨崩潰的眼睛,克魯格眼底的嘲弄一點點褪去。

  最終,又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如你所願,兄弟……」

  克魯格的聲音變得很輕,空洞的視線仿佛穿透了頭頂的灰霾,回到了那個早已被埋葬的舊日時光。

  「那是一個再平靜不過的午後。」

  「我和往常一樣在教堂里整理經卷……突然,一場大霧就那麼毫無徵兆地籠罩了整座蒂約姆城。」

  「起初,人們並沒有感到恐慌。都以為只是一場稍微濃重些的秋霧。」

  「只是慢慢地,大家發現街上變得冷清了,進城送菜的農夫沒來,外地的商隊也不見了蹤影。」

  克魯格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直到傍晚,一隻早上剛出城的商隊連滾帶爬地逃了回來。」

  「他們驚恐地說,離開蒂約姆城一公里後就會一直在濃霧裡打轉,無論怎麼走,最終都會回到原地。」

  「子爵大人、主教,還有城裡的諸位老爺們,當然不相信這種莫名其妙的無稽之談。」

  「他們派了一波又一波的衛兵出去,甚至動用了騎士。」

  「但結果都一樣。所有人都被那堵看不見的『牆』擋了回來。」

  「直到這個時候,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才終於發現……事態嚴重了。」

  克魯格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嘴角的血沫越涌越多,眼神卻越來越冷:

  「城門被封鎖,恐慌開始蔓延。」

  「但最致命的,是城務官清點完糧庫後的報告——城中剩餘的糧食,甚至不足全城人食用兩個月。」

  「不對啊!」

  克萊恩眉頭緊鎖,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的回憶,

  「蒂約姆城作為邊郡的郡城,按理說是存放了大批軍糧儲備的,哪怕圍城一年都吃不完,怎麼可能只有兩個月的糧食?!」

  「你還聽不聽?」

  ……

  「你說。」

  「你說得沒錯。」

  克魯格收回目光,眼底的譏諷愈發濃郁:

  「當主教和城中的幾位男爵強行砸開總糧倉的大門後,他們也驚呆了。」

  「原來,那座號稱足夠整個蒂約姆城吃上三年的巨大糧倉,竟然只有最外面那一層堆著的麻袋,裡面……全都被掏空了。」

  「那是我們尊敬的郡守,我們親愛的子爵大人做的。」

  克魯格的聲音仿佛淬了毒:

  「前段時間,西邊的公國出現旱災糧荒。」

  「子爵大人為了貪圖那三倍的差價,秘密將原本屬於王國的儲備軍糧,偷偷運出城去販賣了。」

  「本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只要撐過這一個月,撐到秋收,子爵大人自然可以拿著賺來的差價,去收購新糧填補虧空。」

  「神不知鬼不覺,一場完美的、大發橫財的政治遊戲。」

  克魯格咧開滿是鮮血的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可誰又能想到,這該死的迷霧,就這麼降臨了呢?」

  「兩個月的存糧,十幾萬張嘴。」

  「憤怒的男爵們直接裹挾著恐慌的民眾,衝破了城主府,將那位尊貴的子爵大人生生吊死在了廣場的絞架上。」

  「而教團呢?」

  克魯格看了克萊恩一眼,語氣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教團為了平息民憤,為了在這座孤城裡維持統治,選擇了冷眼旁觀,沒有干涉這一幕的發生。」

  「我想,主教大人現在在天國里,可能也正在為此懺悔吧。」

  克魯格臉上的笑容徹底收斂,那雙漆黑的眼底,只剩下一片比迷霧還要深沉的死寂。

  「這既是一場正義的審判,又是一場地獄的開始……」

  他看著頭頂壓抑的灰白穹頂,聲音漸漸低不可聞:

  「也就是從那天起。」

  「真正的災難……才剛剛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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