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得花二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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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衛生院那股子獨有的消毒水味,沖得人鼻子發酸。

  劉燁背著張國海,像一陣風似的衝進去。徐喜弟跟在後頭,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醫生!醫生!快救人!」劉燁嗓門大,中氣足,在安靜的走廊里炸響,把一個正在打盹的護士嚇得一哆嗦。

  一個穿著白大褂、頭髮花白的老醫生從診室里聞聲出來,看到這陣仗,眉頭就皺了起來。

  「嚷嚷什麼!這裡是醫院!」

  他目光落在劉燁背上那個軟塌塌的人,臉色一沉,「這人不是前些天才來正過骨嗎?怎麼回事?」

  「從床上掉下來,在地上躺了一宿,人昏過去了,還發燒。」劉燁言簡意賅,把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張空著的長條凳上。

  老醫生上前,伸手就探了探張國海的額頭,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後掰開嘴聞了聞。

  「燒得不輕。」他丟下三個字,轉身對那個還沒回過神的小護士說,「快,準備床位,先推到觀察室去。」

  小護士應了一聲,推著一張帶輪子的鐵架床就過來了。

  劉燁和另一個聞訊趕來的男醫生七手八腳,把張國海抬上了床。

  「家屬跟我來。」老醫生頭也不回地往診室走。

  徐喜弟和劉燁對視一眼,連忙跟了進去。

  老醫生坐在桌後,拿起筆,在病曆本上寫著什麼。

  「病人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

  「張國海,五十了。」徐喜弟小聲回答。

  「跟你們什麼關係?」

  「他是我公公。」

  「我是他家鄰居。」

  老醫生點點頭,筆尖在紙上劃拉著,「怎麼又從床上摔下來?上回不是交代你們回去好好休養?」

  「回去是好好養了,可是我們這些種地漢,閒不住,躺床上難受。」劉燁不知道其中緣由,只能根據自己的猜想補充道。

  「胡鬧!」老醫生筆一頓,抬起頭,眼神嚴厲,「腰傷成那樣還想亂動?又在地上躺一晚上,受了涼,還發高燒,你們這些做小輩的,怎麼當的?」

  徐喜弟被訓得頭都抬不起來,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總不能說,是婆婆任由他趴在地上不聞不問吧?

  劉燁看她那委屈樣,心裡堵得慌,悶聲開口,「醫生,他現在情況怎麼樣?要不要緊?」

  「都這樣了,能不要緊嗎?現在必須住院。」老醫生把筆往桌上一拍,「高燒不退,人又昏迷,什麼都不好說。」

  「先去辦住院手續,交二十塊錢押金。」

  二十塊。

  這三個字像三塊石頭,砸在徐喜弟心上。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褲兜里那個硬邦邦的塑料包。

  五十塊錢,是她逃離這個家的全部希望。現在,要一下子就花掉將近一半。

  還是花在一個從沒給過她好臉色的公公身上。

  值得嗎?

  她猶豫了。

  那可是二十塊錢,不是兩塊。夠村里一戶人家嚼用小半年了。

  要是這錢花出去,她什麼時候才能再攢夠去深市的路費?

  可要是不花……

  徐喜弟看了一眼走廊,張國海已經被推進了觀察室,生死未卜。

  她雖然恨這個家,可從沒想過要誰死。

  張永福死了,她解脫了。

  可張國海要是也這麼死了,還是因為她沒出錢救治……她這輩子良心都過不去。

  「醫生,我們……我們沒帶那麼多錢。」徐喜弟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

  老醫生見多了這種事,臉上沒什麼波瀾,「沒錢就去看別的醫院。」

  話說得冷,但誰都知道,整個鎮上就這一家衛生院。

  劉燁也急了,他看看徐喜弟,又看看醫生,「醫生,能不能……先欠著?我們是清溪村的,跑不了。」

  「欠著?」老醫生哼了一聲,「醫院不是善堂,誰都來欠帳,我們拿什麼買藥?拿什麼給醫生護士發工錢?」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徐喜弟的手,在兜里緊緊捏著那個塑料包。

  她在天人交戰。

  劉燁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心裡跟針扎一樣。他不清楚這錢對徐喜弟意味著什麼,所以有些不解。

  本來這錢就是準備給她拿來治病的,怎麼到了醫院反而不太願意拿出來了?

  「喜弟……」他剛想說,要不他現在去鎮政府,找劉宇寧借。

  「我去交。」

  徐喜弟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然後轉頭出去。

  ……

  辦完手續,兩人站在觀察室門口,透過沒關緊的門,能看見張國海躺在床上,手臂上扎著吊針,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

  「喜弟,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困難,錢的事……」劉燁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他本不該問,可是心裡藏不了事。

  「當初這錢,是我跟宇寧哥借的。因為趙丁給家裡私了的五十塊,讓我爸拿去隔壁村買牛崽了。所以我只能借錢把它還回去。」

  徐喜弟把那張收據疊好,小心地放進兜里,語氣很平靜,「算了,人命要緊。」

  她抬起頭,錢的事也不打算瞞著劉燁。

  想去深市的事,以後也會如實告訴他。

  「叔,我想多養兩頭豬。」正好,他們難得單獨出來,不如趁這個機會,找他幫忙。

  這是她反覆想了幾天,能想到唯一的辦法。

  「養唄,大不了我每天多割點菜,問題不大。」劉燁倒是很爽快,這些對他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叔,我的意思是,多養的豬,不能放我家裡養。不然賣了錢,也全是我媽收著。這麼多年,我手裡沒拿過一毛錢。」

  劉燁看著她,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張家,根本就沒有善待她。

  「那就放我家裡養,我幫你養著,賣了錢就給你存起來。」

  只要是徐喜弟提出來的事,他都願意去做。

  徐喜弟就知道他會痛快答應,「好,謝謝叔。」

  如果是從前,她肯定開不了這個口。

  說把豬養在劉燁家,但豬菜他割,豬他喂,這不等於讓劉燁自己養豬,賣了錢給她。

  明擺了是在欺負老實人。

  可是現在不同,她一點都不覺得過意不去。

  劉燁跟範金花私下商量借子的事,根本沒經過她的同意。

  她嘴上沒有計較,但不代表心裡沒有恨。

  張家要孩子,劉燁自己娶不上媳婦,不僅憑白睡了她,還因此有了後,總歸是得利者。

  那她,為什麼不能要一點自己想要的。

  不管是自由,還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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