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記得和回頭,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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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河面上最後一片橘紅色的光被灰藍色的天光吞沒,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緩緩散開,化作均勻的暗。

  蘆葦叢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低聲交談。

  阮秀坐在石頭邊上,雙手擱在膝蓋上,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目光卻比方才更深了一些,像是一口被月光照亮的水井,能看清底部那些細碎的石子:「師父,您方才說,成佛的人,執念變成了願力。那弟子想再問一個問題。」

  「問。」

  「什麼是佛?」

  無心握著禪杖的手沒有動,仿佛被這個問題定住了一瞬:「這個問題,貧僧想了很久。以前貧僧覺得,佛是一個答案。貧僧走到現在才發現,佛是一個問題。是一個永遠不會回答完的問題。」

  阮秀安靜地聽著,夜風把幾縷碎發吹到她臉上,她沒有去拂:「那您覺得,什麼是佛?」

  無心沉默了很久。

  河水在夜色中流過,發出細碎而持續的聲音。

  遠處的山脊線上,一輪極淡的月牙正在升起,像是被什麼人用指甲輕輕劃了一道。

  他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佛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尊像,不是一團光,也不是一個境界。」

  「那佛是什麼?」

  「佛是一種狀態。一種不再需要尋求答案的狀態。一個人走到某一步之後,不再問『為什麼』,不再求『怎麼辦』,只是看著萬物在自己面前展開、收縮、生長、凋落。那時候,他就已經接近佛了。」

  阮秀的呼吸微微停了一瞬:「那……弟子剛才問您什麼是佛,您回答了。您是不是還在尋求答案?」

  無心握著禪杖的手指動了一下,像是一根被風吹動的琴弦:「貧僧也在走。貧僧走的路,還沒有走到盡頭。走到盡頭的時候,貧僧可能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了。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需要回答了。」

  「那……佛會回答別人的問題嗎?」

  「佛不回答。佛只是讓問問題的人,自己看到答案。」

  無心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一絲罕見的東西,「所以貧僧現在回答你,不是因為貧僧知道答案,是因為貧僧想讓走在這條路上的人,知道有人在陪她走。」

  阮秀坐在石頭上,很久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月光把她的手指照得泛著一層淡淡的銀白色光暈,像是剛剛從河裡撈起來的鵝卵石,濕潤而沉靜:「那弟子以後,也會這樣回答別人嗎?」

  「會。你回答的時候,也不會覺得自己在回答。你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對方,然後對方自己就明白了。」

  阮秀點了點頭,像是把什麼東西輕輕放進了心裡一個已經騰出來的位置上:「弟子知道了。」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追問下去。

  河面的水聲持續而均勻地流淌著,蘆葦叢在風中彎下又直起,像是為這場對話的句號畫下了一道線。

  無心坐在岸邊,握著那根鐵禪杖,杖尖還垂著那根沒有魚鉤的細線,像是一直在等待,卻又並不急著等到什麼。

  ……

  第二天清晨,露水還掛在草葉尖上,被初升的日頭照成細碎的光點。

  無心走在前面,阮秀跟在後面,沿著河堤繼續趕路,走出了那片蘆葦叢,又穿過一片收割過的稻田。

  阮秀的目光越過無心的肩頭,落在前方路邊的一棵老榆樹下:「師父,前面那棵樹下面,好像有什麼東西。」

  無心沒有加快腳步:「去看看。」

  他們走近了。

  老榆樹的樹根從泥土裡隆起,像一條條粗糙的臂膀。樹根旁邊,有一隻鳥。

  一隻灰褐色的、比麻雀略大的鳥,躺在地上,已經不動了。

  羽毛凌亂,身體微微側翻,像是從樹上掉下來的。

  另一隻鳥站在它旁邊,低頭啄了啄那隻死鳥的羽毛,啄得很輕,像是在替它梳理被風吹亂的翎毛。

  它啄了一會兒,又抬起頭,朝四周看了看,像在確認什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啄。

  阮秀站在幾步外,沒有立刻靠近,像是不想驚動什麼:「師父……那隻鳥,它是不是不知道同伴已經死了?」

  無心站在阮秀身側,握著鐵禪杖:「它知道。」


  「它知道?那它為什麼不飛走?」

  「因為它還想再陪一會兒。」

  阮秀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那隻鳥低下又抬起的頭,一遍又一遍地啄著同伴的羽毛:「那它要陪多久?」

  「陪到它覺得夠了為止。」

  阮秀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那裡,像是怕驚動什麼:「師父,弟子昨天問您,執念能不能放下。您說,能放下執念的人,就成佛了。那這隻鳥,它現在守著同伴的屍體不走,算不算執念?」

  「算。但它的執念,和你昨天說的那個劍客的執念不一樣。劍客的執念是讓他走不動的。這隻鳥的執念,是讓它暫時不想走。」

  「不想走……和走不動,不一樣嗎?」

  「不一樣。走不動是路被堵住了。不想走是路還在那裡,只是暫時不想踏上。」

  阮秀沒有再問。

  她站在樹下,目光落在那隻還在啄同伴羽毛的鳥身上,看它一遍一遍地重複著那個動作,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輕聲開口:「師父,弟子可以等它走了再趕路嗎?」

  「可以。」

  阮秀在老榆樹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把包袱放在膝蓋上,安靜地等著。

  日頭慢慢升高,把樹影從西邊挪到東邊,又慢慢縮短。

  那隻鳥終於抬起了頭,最後一次啄了啄同伴的羽毛,然後輕輕跳了一下,飛到低處的枝椏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

  然後它轉過身,振翅飛走了。

  阮秀看著它飛遠的背影,直到它在天空中變成一個細小的黑點,才站起身來:「師父,它走了。」

  「走吧。」

  阮秀背起包袱,跟了上去:「師父,弟子以後也會遇到這樣的事嗎?遇到一個弟子想要守著的人,守到不得不走的時候,再走。」

  「會。每個人都會遇到。」

  「那弟子到時候,能像那隻鳥一樣,走了之後就不再回頭嗎?」

  無心走路的節奏沒有變:「那隻鳥走的時候,沒有回頭。但它飛走之後,還會記得那棵樹在哪裡。記得和回頭,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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