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齊靜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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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幫你守這方天地。」

  齊靜春的聲音平靜而篤定,「你寫經的時候,我幫你磨墨。你掃地的時候,我幫你掃落葉。你講經的時候,我幫你聽。」

  無心沉默了片刻:「你不是幫我。你是幫自己。」

  齊靜春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很小的弧度:「那就當是幫自己。」

  隔日,齊靜春的行李已經安頓好了。

  他選了大殿東側的一間小禪房,窗台正對著後山那棵老槐樹,從窗子裡望出去,能看到陸沉每天打坐的那塊青石。

  齊靜春推開禪房的窗,山風裹著草木的氣息湧進來,吹動他案上那捲還沒抄完的《大學》的紙頁。

  他回頭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

  無心正坐在大殿門口的台階上,膝蓋上攤著一卷經書。

  齊靜春收回目光,低頭繼續抄那捲《大學》。

  陸沉在第三天的傍晚,走到了他面前。

  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手裡握著那隻葫蘆,但葫蘆口塞著,沒有拔開。

  他背靠著樹幹,仰頭看著天邊那抹正在消退的橘紅色暮光:「和尚,給本座講講,你那天說要走到『路的盡頭』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無心的聲音從台階上傳來,不高不低:「貧僧在想,有沒有一條路,是走到盡頭之後還能繼續走的。」

  「那你找到了嗎?」

  「沒有。」

  「沒有找到,你還走?」

  「走著走著,路自己就長出來了。」

  陸沉沉默了片刻,那株老槐樹的葉子在暮色中泛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把青石的輪廓照得比白天更加清晰:「本座不想留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仰頭看著天空,「本座不是不喜歡這個地方,本座只是覺得,本座不該留下來。」

  無心沒有問他為什麼。

  陸沉轉過頭看著他:「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

  「施主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施主不想說,貧僧問了也無用。」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拔開葫蘆塞,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本座修道一輩子,修的是『道法自然』。你這裡太『自然』了,自然到本座覺得,自己什麼都沒修,什麼也不需要修。這種感覺讓本座不踏實。」

  他放下葫蘆,「不踏實,就是還有執念。有執念,就該繼續走。」

  無心聽完,沒有反駁:「施主說得對。」

  陸沉看著他,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幹脆地認同:「你不留我?」

  「貧僧留你做什麼?」

  「留本座在這裡修行,悟道。」

  「施主若想悟道,在哪裡都能悟。不必留在清涼境。」

  陸沉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那笑容里沒有苦澀,只是有一層極薄的、像是被晚風拂過的茶湯表面才有的、一碰就會碎的平靜:「和尚,你這張嘴,有時候真的讓人很討厭。」

  無心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坐在台階上。

  陸沉轉身,朝清涼境的山門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停一下,像是邊走邊看路邊的風景,像是在跟這片天地做最後的告別。

  走到山門口時,他停下了。

  山門外的虛空在他面前展開,那是他來的方向,也是他要去的方向。

  他沒有回頭:「和尚,本座還會回來的。」

  無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如同晚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貧僧知道。」

  陸沉邁出了那一步。

  他的身形在山門外漸漸淡去,如同灑入水中的墨跡,擴散、稀釋、最後徹底融入那片虛空之中。

  清涼境的山門依舊敞開著。

  齊靜春站在禪房窗前,看著陸沉離去的方向。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那捲抄好的《大學》合上,放在窗台上,壓住被風吹起的紙角。

  大殿裡,無心依舊坐在台階上,膝蓋上攤著一卷經書,目光落在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樹冠上。

  樹冠在暮風中微微搖晃,像是有人在遠方朝這裡揮了揮手。


  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仿佛在替什麼人傳話。

  ……

  齊靜春在清涼境住了七天。

  他每天清晨起來,推開窗,看一眼後山的老槐樹,然後走到大殿前,在無心旁邊坐下。

  他不說話,只是坐著,手裡偶爾會翻幾頁書,偶爾會對著庭院裡的落葉出神。

  無心也不說話,捻著佛珠,安安靜靜地坐著,仿佛兩個人並排坐在河邊,看著同一條水流過,卻各自想著不同的事情。

  到了第八天清晨,齊靜春忽然開口了。

  「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夢見什麼了?」

  「夢見我站在一座橋上,橋很長,看不到盡頭。橋下是流水,流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頭。我在橋上走,走得很慢。我走了一會兒,發現自己走不動了。不是腿走不動,是前面沒有路了。」

  「橋沒有盡頭?」

  「橋有盡頭。只是我走到盡頭之前,橋就斷了。我站在斷橋邊上,看著對面,只有三五步的距離,卻怎麼也邁不過去。」

  無心捻佛珠的手指沒有停:「你在夢裡,有沒有試著跨過去?」

  「沒有。」

  「為什麼沒有?」

  「因為橋斷了。跨過去,就是空。我怕踩空了,會掉下去。」

  齊靜春說完這句話,自己沉默了一會兒。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寫了大半輩子字、翻了大半輩子書的手,指節分明,乾淨而有力。

  他忽然輕聲說了一句:「我以前從不做夢。」

  無心微微側過頭看他:「施主一直在等一個答案。可答案不是等來的,是走出來的。橋斷了,不是讓你站在那裡看,是讓你知道,該換一條路了。」

  齊靜春坐在門檻上,青衫下擺垂在石階上,被他抓在手裡,指節泛白,像是攥著什麼東西不放。「我讀了那麼多書,寫了那麼多文章,教了那麼多學生。我以為我走的這條路是對的,我以為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到該去的地方。可你方才說,該換一條路了。那我以前走的路,算什麼?」

  「算你走過的路。」

  無心捻著佛珠的手指沒有停,「施主讀過的書,寫過的文章,教過的學生,那些都是真的。它們不會因為你換了一條路就變成假的。」

  「那它們還算數嗎?」

  「當然算數。它們算數,是因為它們是你自己走出來的。不是因為你走到了哪裡,而是因為你在走。你換了路,那些書還是你讀過的,那些文章還是你寫過的,那些學生還是你教過的。它們不會變。變的是你接下來要走的方向。」

  齊靜春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起頭,看了一眼庭院裡那棵老槐樹。

  他的手指鬆開了,那塊被攥皺的衣料慢慢恢復了平整。

  「你方才說,『不是因為你走到了哪裡,而是因為你在走』。」

  「對。」

  「可如果我走到一半,又遇到了一座斷橋呢?」

  「那就再換一條路。」

  「如果一直換,一直走到最後,會不會發現所有的路都是斷橋?」

  「不會。」

  無心捻動佛珠的手指終於停了,他轉過頭,看著齊靜春,「施主,你有沒有想過,你不是在找一座不會斷的橋,你是在找一個不需要過橋的地方。」

  齊靜春愣住了。

  「不需要過橋的地方……那是什麼地方?」

  「就是施主現在坐的地方。」

  齊靜春低頭看了看自己坐著的門檻,看了看身邊的無心,看了看庭院裡的老槐樹,看了看頭頂那片乾淨的、正在緩緩流動的天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像是終於在漫長的跋涉後,聽見了水流的聲音,知道前方有山澗可以歇腳。

  「你說得對。」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沾著的灰塵:「我一直在找一座不會斷的橋,可我從沒想過,我本來就站在不需要過橋的地方。」

  無心坐在門檻上,捻動佛珠的手指重新開始轉動。


  齊靜春站在大殿門口,看著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晃。

  他忽然覺得,那些困擾了他很久的念頭,像是被風吹散的薄霧,漸漸淡了,漸漸化了,漸漸融進了這片天地的暮色里。

  他轉過身,走進大殿,在無心旁邊盤膝坐下:「你讓我換一條路,那我該往哪個方向走?」

  無心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施主覺得,該往哪個方向走?」

  「我不知道。我以前一直覺得,方向在遠處,在書里,在聖賢的話里。可現在,我覺得方向好像不在遠處了。」

  「那在哪裡?」

  齊靜春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就在這裡。」

  「那就從這裡開始走。」

  齊靜春沒有再問,安靜地坐在大殿裡。

  窗外的光線漸漸從明亮變成柔和,又從柔和變成暗淡,最後化作一片沉靜的暮色。

  他覺得自己心裡那座空了很久的房子,開始有風能吹進來,開始有光能照進來,開始有人能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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