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貧僧不講道理,只講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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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靜春站在書院後山的觀星台上,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今日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雙手負在身後,面朝東方,目光穿過層疊的雲海,穿過千山萬水,落在一個他從未去過的地方。

  他身後的書案上,一盞清茶已經徹底涼了,茶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如同時間的痕跡。

  「先生,您在看什麼?」

  一個年輕學子走到觀星台下,仰頭問道。

  齊靜春沒有說話。

  他只是在看那片天,看那萬里無雲的晴空中,一絲若有若無的漣漪正在無聲擴散。

  那漣漪極其細微,如同有人在天幕上輕輕撥動了一根看不見的琴弦,琴音未響,卻已令整片天空的秩序微微震顫。

  「天地氣運,被人撥動了。」

  齊靜春輕聲說道,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身後那片空曠的天地說話,「撥動得很輕,卻深得很。」

  年輕學子愣了一下:「先生,什麼是天地氣運?」

  齊靜春轉過身來,看著這個弟子,目光溫潤卻深遠:「天地的命數。就像一個人有他的命,天下也有天下的命。有人在某一處,輕輕撥動了天下的命數。」

  年輕學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齊靜春笑了一下,沒有再解釋,重新轉過身,面朝東方。

  「弟子告退。」

  年輕學子退下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院門之外。

  齊靜春站在原地,又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他抬起腳,一步邁出,整個人從觀星台上消失了。

  下一個呼吸,齊靜春出現在了一座無名野山的半山腰。

  雲霧在他身側緩緩流動,草木的清香撲面而來,山間的風帶著泥土的氣息。

  他的青衫下擺沒有沾上一絲露水,那雙布鞋也沒有沾上任何泥土。

  他穿過一片荊棘叢,走進了一個四面山壁環抱的小小空地。

  陳平安正在空地中央練劍,赤著上身,雙手握著一把粗糙的鐵劍,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一個動作。

  劍勢笨拙而緩慢,像是在泥濘中跋涉,卻已經有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

  齊靜春看了陳平安片刻,目光沒有停留太久,而是轉向了空地一側的茅棚。

  無心坐在茅棚前的一塊木板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面前擺著一碗泉水,膝蓋上放著一卷不知道抄了多久的經書。

  他抬起頭,看著齊靜春,目光平靜如水:「施主來了。」

  齊靜春走到他面前,撩起青衫下擺,在一塊木墩上坐下,動作自然而隨意,仿佛兩個人已經認識了很多年:「你知道我要來?」

  「貧僧感受到了。」

  「你感受到了什麼?」

  「施主的氣息很穩,不像是來打架的。」

  齊靜春笑了一下:「我確實不是來打架的。我只是來看看,是誰撥動了這天地的氣運。」

  無心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捻著佛珠。

  齊靜春沉默了一會兒,看了一眼還在空地上練劍的陳平安,那個少年的劍勢依舊笨拙,但每一次落劍都比上一次更穩。

  「那個孩子,是你在教?」

  「是貧僧的弟子。」

  「他的根基不錯。」

  「心性不錯。」

  齊靜春轉過目光,重新看著無心:「你從何出來?」

  「從來處來。」

  齊靜春沒有立刻接話。

  他坐在那塊木墩上,青衫下擺垂落在地,沾了幾片枯葉和浮塵,卻絲毫不見狼狽,反倒像是有意為之。

  他看著無心,看了很久。

  「從來處來,去處去。這話我聽過很多遍。可你這話,說得跟別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別人說這話,是為了堵人的嘴。你說這話,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答。」

  無心沒有否認:「貧僧確實不知道該怎麼答。貧僧從很多地方來,去過很多地方,每一個地方都留下了一些東西,也帶走了一些東西。要貧僧說從來處來,貧僧不知道該說哪一個來處。」


  「那你現在想在哪裡?」

  「現在在這裡。」

  「這裡之後呢?」

  「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齊靜春笑了一下:「你這和尚,說話比我還不講道理。」

  「貧僧不講道理,只講因果。有因才有果,有果才有因。貧僧來這裡,是因。施主來這裡,也是因。因與因相遇,果與果相生。這就是因果。」

  「那我們相遇,會生出什麼果?」

  「貧僧不知道。要看施主想結什麼果。」

  齊靜春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碗泉水上:「你這一碗水,能解渴,也能澆花。你這一座山,能住人,也能埋骨。你這一身修為,能度眾生,也能滅眾生。你選的是哪一條路?」

  「貧僧選的路,不是度,也不是滅。」

  「那是什麼?」

  「是讓眾生自己選。」

  齊靜春的目光微微一凝:「讓眾生自己選?你費了那麼大力氣,撥動了天地的氣運,就是為了讓眾生自己選?可你若是讓他們自己選,這天地豈不是要亂了?」

  「亂是暫時的,不亂是長久的。施主,你見過誰家的孩子,能一輩子不摔跤?摔了跤,才知道怎麼走路。走錯了路,才知道怎麼回頭。貧僧要做的,就是讓他們知道路是存在的。至於走不走,怎麼走,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齊靜春沉默了片刻:「那陳平安呢?你收他為徒,教他劍法,也是讓他自己選?你連路都替他鋪好了,他還能選什麼?」

  「貧僧替他鋪了路,但鋪的是小路,不是大道。他可以走這條小路,也可以不走。他可以不練劍,也可以繼續練。他可以不學佛,也可以學。貧僧教他的劍法,他學了,是他選的。他不學,也是他選的。貧僧從未替他做過選擇。」

  「那萬一他走錯了呢?」

  「走錯了,就錯著走。只要他還活著,就還有回頭的機會。」

  「可如果連回頭的機會都沒有了呢?」

  「那就說明,他走到這裡,就已經到頭了。」

  齊靜春沉默了。

  他看著無心,目光深邃而複雜,如同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這個人,很奇怪。你明明有翻雲覆雨的力量,卻偏偏要站在一旁看別人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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