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沒有人能動清涼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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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山的八寶功德池坐落在藏經閣與青銅鐘樓之間,丈許方圓,池水清澈見底,池底鋪著一層雪白的細沙,沙粒圓潤如玉,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池水不是普通的泉水,而是從地底深處湧出的靈泉,經年不竭,冬暖夏涼,水面上常年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霧氣中隱隱有金色的光點在閃爍,像是無數螢火蟲在水面上飛舞。

  池邊立著一塊石碑,碑上用梵文刻著四個大字,八寶功德。

  字跡古樸蒼勁,一筆一划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與山門的清涼寺三個字出自同一人手筆。

  蘇婉清站在池邊,雙手捧著一隻木桶,桶里裝滿了池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寶石,低聲念叨著,好東西,真是好東西。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池中的神靈。

  李淳罡蹲在池邊,伸手掬了一捧池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池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眯起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肺里積攢了二十年的濁氣全部吐出來。

  無心站在池邊,雙手合十,面色平靜,聲音不急不緩地講解著這池水的用處。

  楚狂奴也來了,蹲在池邊,伸手摸了摸池水,又縮了回去,嘟囔了一句,這水比老子在湖底泡了二十年的水還涼。

  無心沒有理他,目光落在李淳罡身上,語氣像是前輩在指點晚輩。

  「前輩可以嘗試在池中打坐。」

  「這池水能滌盪心神,修復體內暗傷,對前輩目前的狀況應該大有益處。」

  李淳罡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站起身來,脫掉腳上的僧鞋,一步一步走進池中,盤膝坐下,池水剛好沒過他的腰際,閉上眼睛,雙手放在膝蓋上,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而平穩。

  池水中的金色光點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開始向他匯聚,貼在他的皮膚上,鑽進他的毛孔里,融入他的經脈中。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楚狂奴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著,手指著李淳罡,卻不知道說什麼。

  蘇婉清雙手捧著木桶,滿臉興奮,「無心無心,我也能下去泡嗎?」

  無心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可以。但每次不要超過一炷香。」

  蘇婉清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把木桶往地上一放,手忙腳亂地脫掉鞋襪,光著腳踩進池水裡。

  冰涼的池水漫過腳踝,她打了個哆嗦,牙齒咯咯響了幾下,但很快就適應了,一步一步往池中央走去,在李淳罡對面坐下,池水剛好沒過她的小腿。

  她學著李淳罡的樣子,閉上眼睛,雙手放在膝蓋上,努力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平穩。

  楚狂奴蹲在池邊,看看李淳罡,又看看蘇婉清,再看看無心,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老子……老子能不能也下去泡?」

  無心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可以。」

  楚狂奴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脫掉鞋襪,連滾帶爬地衝進池水裡,水花四濺,濺了蘇婉清一臉。

  蘇婉清睜開眼睛瞪著他,楚狂奴假裝沒看見,在池邊找了個角落蹲下來,池水剛好沒過他的腰。

  他縮著脖子,抱著膝蓋,像一隻泡在熱水裡的老母雞,眼睛卻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著那些金色光點,那些光點貼在他的皮膚上,鑽進他的毛孔里,一股溫熱的氣息從皮膚滲入經脈,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所過之處,那些因為二十年湖底囚禁而變得僵硬、堵塞、萎縮的經脈被一點點疏通,一股又酸又漲又麻又癢的感覺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癢得他直想撓,又撓不著,只能咬著牙忍著,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像在受刑。

  蘇婉清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忍著點,剛開始都這樣,過一會兒就好了。」

  楚狂奴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老子……老子忍得住。」

  無心站在池邊看著池中三人,目光在李淳罡身上停得最久。

  李淳罡的氣息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著,那些金色光點融入他的身體後,像是種子落進了肥沃的土壤,在他的經脈中生根發芽,生長出新的經脈,修復那些斷裂的道傷,填補那些空缺的丹田。

  他的境界在緩緩回升,從金剛到指玄,從指玄到天象,一步步攀升,雖然緩慢,卻無比堅實。

  無心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很小的弧度,輕聲念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


  平靜的日子沒有持續多久。

  蘇婉清正式加入清涼寺的消息傳到了北莽,傳到了陰癸宗。

  陰癸宗宗主,蘇婉清的師父殷婆婆暴怒,摔碎了心愛的茶壺,砸爛了最喜歡的花瓶,掀翻了供奉了多年的祖師爺牌位,在大殿裡罵了整整一個時辰,從蘇婉清罵到無心,從無心罵到清涼寺,從清涼寺罵到整個北涼。

  大殿裡跪了一地弟子,沒有人敢抬頭,沒有人敢出聲,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柳如是跪在最前面,臉色煞白,額頭上還有一道疤,那是上次從清涼寺回來時被洪敬岩的劍氣劃傷的。

  她的嘴唇哆嗦著,聲音發顫,「師父息怒。」

  殷婆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怒意。

  「息怒?你讓我息怒?我養了二十年的徒弟,說走就走了,連個招呼都不打!我教了她二十年的武功,說忘就忘了,連個屁都不放!她把我這個師父當什麼了?她把陰癸宗當什麼了?」

  滿殿弟子噤若寒蟬。

  殷婆婆深吸一口氣,手指深深地嵌進椅子的扶手裡,紫檀木的扶手被她捏出了五個深深的指印,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傳我的命令,從今日起,蘇婉清不再是我陰癸宗的弟子。她在魔道追殺令上,懸賞紋銀一萬兩。」

  滿殿譁然。

  魔道追殺令是魔道最嚴重的懲罰,一旦發布,整個魔道都會接到追殺令,任何人都可以殺死被追殺者,憑人頭領取賞金。

  殷婆婆發布追殺令的消息傳遍了整個江湖,北莽魔道沸騰了。

  一萬兩白銀不是小數目,再加上陰癸宗的人情,足以讓任何人心動。

  殺手、刺客、賞金獵人,從四面八方湧向北涼,湧向清涼寺。

  消息傳到清涼寺的時候,蘇婉清正在廚房裡熬粥,手一抖,粥勺掉進了鍋里,粥湯濺了一手,燙得她齜牙咧嘴,卻顧不上疼,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眼眶泛紅,雙手撐著灶台,手指深深地嵌進灶台的邊緣,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無心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聲音平靜如水,「怕了?」

  蘇婉清的身體猛地一顫,轉過頭看著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卻有些發顫,「怕什麼?我蘇婉清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幾個殺手算什麼?」

  無心看著她,目光依舊平靜,「不怕就好。進清涼寺,就是清涼寺的人。沒有人能動清涼寺的人。」

  蘇婉清的眼眶紅了,咬著嘴唇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繼續熬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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