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心定了,才能去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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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起了。

  清涼寺後山的楓葉又紅了一次,紅得像火,燒遍了半邊山。

  曹長卿在清涼寺住了一年有餘。

  這一年裡,他學會了早起,學會了誦經,學會了在蒲團上一坐就是兩個時辰。

  他學會了一種新棋路。

  他的棋不再殺伐果決,不再招招見血,而是變得平和沖淡,像山間的溪流,不急不緩,卻自有深意。

  蘇婉清說他這是「被佛法醃透了」,從骨頭縫裡往外冒佛氣。

  曹長卿聽了只是笑笑,沒有反駁。

  這一天,秋高氣爽,萬里無雲。

  曹長卿獨自坐在院子裡的石桌前,面前擺著那方他親手刻的棋盤,黑白子各半,卻遲遲沒有落子。

  無心從藏經閣出來,手裡拿著一卷經書,正準備去大殿做午課,看到曹長卿坐在那裡,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在曹長卿對面坐下,將經書放在一旁,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坐著,秋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有幾片枯黃落在棋盤上,落在曹長卿的青衫上。

  曹長卿伸出手,拈起一枚黑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無心看著他,目光平靜。

  「施主的心,定了。」

  曹長卿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定了。」

  「那施主也該走了。」

  曹長卿的手指微微一僵,抬起頭看著無心。

  無心的臉上沒有任何挽留的意思,也沒有任何不舍的表情,只有一種平靜的、瞭然的、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從容。

  「你就不留我?」

  「施主的心雖定,但事未了。心定了,才能去了事。心不定,去了也是白去。現在施主的心定了,可以去了。」

  曹長卿看著無心,看了很久。

  那張年輕的臉上,眉目依舊清俊,戒疤依舊深刻,和他一年多前第一次在清涼寺山門前見到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又有什麼不一樣了。

  那雙眼睛比以前更深了,像是兩口看不見底的古井,井水清澈見底,卻看不到井底有什麼。

  曹長卿忽然想起一件事。

  「無心,你踏入陸地神仙境多久了?」

  「快一年了。」

  「快一年了……」

  曹長卿喃喃重複了一遍,忽然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天下有多少人窮其一生都摸不到陸地神仙的門檻嗎?你知道北莽的江湖人為了一個天象境的名額爭得頭破血流嗎?你倒好,二十出頭就成了陸地神仙,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無心沒有接話。

  曹長卿站起身來,負手而立,面朝東方。

  太安城在那個方向。

  離陽的都城,西楚舊地的中心,那個人坐鎮的地方。

  他要去太安城,不是為了復國,不是為了報仇,而是為了了卻一樁心事。

  「無心,我要去太安城了。」

  「貧僧知道。」

  「你不問我為什麼?」

  「施主想說,自然會說。施主不想說,貧僧問了也無益。」

  曹長卿沉默了片刻,聲音變得很低很低。

  「我要去見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故人。」

  無心沒有再問。

  他看著曹長卿的背影,那道背影依舊挺拔如青竹,但已經沒有了一年前那種鋒芒畢露的銳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的、沉靜的、像山一樣穩重的氣度。

  他的心定了。

  但心定了,不代表事就了了。

  有些事,必須親自去辦,親自去了結,親自去放下。

  無心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曹施主,貧僧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曹長卿轉過身來,看著無心。


  無心的表情依舊平靜,但那雙深沉如星空的眼睛裡,多了一些曹長卿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慈悲,不是憐憫,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鄭重。

  「北涼王府,有一個侍女,名叫姜泥。」

  曹長卿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不明白無心為什麼忽然提到一個北涼王府的侍女。

  北涼王徐驍的王府里,侍女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一個侍女有什麼好說的?

  但無心的下一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她是西楚皇室的遺孤。」

  曹長卿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煞白。

  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急劇收縮,嘴唇微微顫抖著,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紅,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讓人擔心他隨時會倒下去。

  他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壓抑的聲音,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嘶吼,又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拼命掙扎。

  「你……」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你再說一遍。」

  「北涼王府的侍女姜泥,是西楚皇室的遺孤。」

  無心的語氣依舊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她的本名叫姜姒,是西楚太平公主,西楚覆滅那年,她被人帶到了北涼王府,以侍女的身份隱姓埋名,一直活到今天。」

  曹長卿的身體晃了兩晃,一隻手扶住了石桌的邊沿,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急促而紊亂,像是有一塊千斤重的巨石壓在他的心口,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後他又吸了一口氣,又吐出。

  如此反覆了七八次,他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但他扶著石桌的手,依舊在微微顫抖。

  「你在騙我。」

  曹長卿睜開眼睛,看著無心,目光中滿是不可置信。

  「無心,你在騙我對不對?你是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誑語,你不會騙我的對不對?」

  「出家人不打誑語。」

  無心雙手合十,目光平靜地與曹長卿對視。

  「貧僧所說,句句屬實。」

  「你怎麼知道的?!」

  曹長卿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哀求。

  「你一個深山老林里的和尚,你怎麼會知道北涼王府的事情?你怎麼會知道姜泥的身份?你怎麼會知道西楚皇室的遺孤在北涼王府?你到底是誰?!」

  他的聲音在清涼寺的上空迴蕩,驚起了屋檐下棲息的鴿子,撲稜稜地飛了一大片。

  蘇婉清從偏殿裡跑出來,看到曹長卿那張近乎扭曲的臉,嚇得愣在原地,一步都不敢動。

  她跟在曹長卿身邊一年多了,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這個人永遠是溫文爾雅的,從容不迫的,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

  但現在,他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

  無心看著曹長卿,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貧僧有貧僧的消息來源,不便告知施主。但貧僧可以對天發誓,貧僧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曹長卿盯著無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想從那兩汪深不見底的古井中找到一絲破綻、一絲猶豫、一絲謊言的痕跡。

  但他什麼也沒找到。

  那雙眼睛裡只有平靜,一種超越了常人理解的、近乎冰冷的平靜。

  曹長卿的手慢慢鬆開了石桌的邊緣。

  他的身體晃了兩晃,像是隨時會倒下去,但他咬著牙,硬撐著站穩了。

  他仰起頭,看著頭頂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暖。

  但他的心,像是被人用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西楚覆滅那年,他在做什麼?


  他在離陽的朝堂上,在跟那些離陽的官員們周旋,在試圖用他的棋藝、他的智慧、他的謀略去挽救那個已經搖搖欲墜的國家。

  他沒有成功。

  西楚還是亡了,自己所愛之人還是死了,那個小小的公主,那個他曾經抱在懷裡、教她下棋的小女孩,消失在戰火中,再也沒有了消息。

  他找了她很多年。

  走遍了離陽的山山水水,踏遍了北莽的荒漠戈壁,去過北涼,去過江南,去過一切可能有她消息的地方。

  他找不到。

  他以為她死了。

  他以為那個喜歡纏著他下棋、喜歡賴在他懷裡撒嬌、喜歡把棋子藏進袖子裡然後假裝丟掉了的小女孩,已經死在了那場大火里。

  他沒有想到,她還活著。

  就活在北涼王府,活在那個滅了她全家的仇人的屋檐下,以一個侍女的身份,隱姓埋名,忍辱偷生。

  曹長卿的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泣不成聲,只是兩行清淚,順著他的臉頰緩緩滑落,滴在青衫上,滴在石桌上,滴在那方他親手刻的棋盤上。

  蘇婉清站在偏殿門口,看著曹長卿流淚,鼻子一酸,眼眶也跟著紅了。

  她不知道西楚皇室遺孤意味著什麼,不知道姜泥是誰,不知道曹長卿為什麼聽到這個名字會如此失態。

  但她知道,這個人一定很痛。

  那種痛,不是刀傷劍傷可以比擬的,是刻在骨頭裡的、長在肉里的、隨著呼吸一下一下地疼的。

  曹長卿不知道站了多久。

  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

  當他的眼淚流幹了,當他的呼吸平穩了,當他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疲憊、從疲憊變成平靜的時候,他低下頭,看著無心。

  「無心。」

  「貧僧在。」

  「你告訴我這些,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施主了卻心事。」

  無心雙手合十,目光平靜如水。

  「施主此去太安城,若是心中無事,去了也只是去了。但施主心中有事,那件事壓了施主一輩子,若不在了結,施主的心就算定了,也會再亂。貧僧告訴施主這些,是為了讓施主知道,施主的心事還在,施主的路還沒走完。」

  曹長卿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石桌前,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盤上,不是天元,不是小目,而是一個很普通的位置。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無心。

  「姜泥在北涼王府,安全嗎?」

  「安全。」

  「徐驍知道她的身份嗎?」

  「知道。」

  「他知道,卻沒有殺她?」

  「沒有。」

  曹長卿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不理解。

  徐驍是什麼人?

  北涼王,離陽的開國功臣,殺人如麻的屠夫,親手覆滅了西楚的罪魁禍首。

  他知道姜泥的身份,居然沒有殺她,還讓她留在王府里當侍女?

  這不像徐驍的作風。

  「為什麼?」

  曹長卿問。

  無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最終,他輕輕嘆了口氣。

  「佛說:一切隨緣,皆有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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