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小和尚,你是在謙虛,還是在諷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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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心沒有回頭。

  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響著,不疾不徐,像是在丈量這清涼寺的夜色。

  初秋的晚風從山間吹來,帶著草木枯黃的氣息,吹得他袈裟下擺輕輕飄動。

  頭頂星河璀璨,月光如水銀瀉地,將整座清涼寺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白色。

  蘇婉清的哭聲漸漸遠了。

  無心走出大殿所在的院落,穿過新修葺的月洞門,沿著青磚鋪就的小逕往後院走去。

  後院有三間矮房,一間是柴房,一間是廚房,最裡面那間是他的禪房。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雖然簡陋,但好歹能遮風擋雨。

  比起從前那個漏雨的破廟,已經好了太多。

  他在禪房門口停下腳步,推開門,走了進去。

  禪房不大,一床一桌一凳,牆上掛著一幅老方丈生前手書的「禪」字,紙已經泛黃了,墨跡也有些褪色,但那個字的風骨還在,一筆一划都透著老方丈那股不卑不亢的倔強勁兒。

  無心在床邊坐下,脫下袈裟疊好放在床頭,露出裡面灰色的僧衣。

  他盤膝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正要運轉菩提心經調息一番,忽然,他睜開了眼睛。

  不對。

  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他的五感在菩提心經的加持下比普通人敏銳了何止百倍,方圓三百丈內的一切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此刻,一股奇異的氣息正從山下的方向迅速接近,那氣息凌厲得像是要把天地都劈成兩半,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殺意。

  劍意。

  極其強大的劍意。

  無心霍然站起身來,一把抓起袈裟披在身上,推門而出。

  夜風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朝著寺廟大門的方向看去,月光下,那條彎曲蜿蜒的山道上空空蕩蕩,看不見任何人影。

  但他的感知告訴他,那道劍意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逼近,不是一個人在山道上奔跑,而是劍氣裹著人在飛掠,速度快得超乎想像。

  這種速度,這種劍意……

  無心的大腦飛速運轉,將藏經閣中看過的所有江湖軼事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北莽用劍的高手很多,但能將劍意凝練到這種程度的,屈指可數。

  劍氣近黃青是一個,他還有一個徒弟,更漏子洪敬岩。

  蘇婉清說她被洪敬岩追殺了三天三夜,逃到清涼寺來避難。

  無心原本以為洪敬岩追丟了,或者在追擊途中遇到了別的變故,現在看來,他沒有追丟,他只是追得慢了一些,或者,他故意放慢速度,等蘇婉清找到一個落腳點之後,再來一網打盡。

  無心臉色微變,轉身朝大殿方向疾掠而去。

  他沒有動用步步生蓮,只是憑藉著龍象般若功帶來的強大體魄拔腿狂奔,即使如此,他的速度也快得驚人。

  幾個呼吸之間,他就穿過了月洞門,穿過了庭院,衝進了大殿所在的院落。

  大殿的門還敞開著,燭火還在燃燒,佛像低眉垂目,慈悲安詳。

  但蘇婉清不在蒲團上了。

  無心的心猛地一沉。

  他衝到殿門口,朝裡面掃了一眼,蒲團上空空蕩蕩,之前他蓋在蘇婉清身上的那件外袍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蒲團旁邊。

  金創藥的瓶子也收好了,就擱在外袍上面。

  她走了?

  不,不可能。

  她的傷還沒有完全好,雖然劍傷已經被無心用內力封住了,但失血過多導致的虛弱不可能這麼快恢復。

  以她現在的狀態,走不了多遠。

  心念電轉間,那道劍意已經更近了。

  無心猛地抬頭,目光越過廟門,越過山門外的青石台階,看向山下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

  月光下,一道青色的劍光從遠處的樹林中激射而出,像是一顆流星劃破夜空,拖著長長的尾焰,朝著清涼寺的方向直直地撞了過來。

  無心瞬間明白了。

  蘇婉清藏在寺廟後面的山坡上!

  無心想也沒想,腳下一朵金色蓮花綻放,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朝著寺廟後面疾掠而去。


  步步生蓮全力施展開來,速度比方才快了何止三倍。

  無心的身影在夜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每一步踏出,腳下都有一朵金蓮綻放又消散,蓮瓣飄落如雨,在他身後留下一條金色的光帶。

  他掠過正殿的屋頂,掠過藏經閣的飛檐,掠過廚房的煙囪,轉瞬間就來到了寺廟後面的山坡上。

  老方丈的墳墓就在那裡,一個小小的土包,前面立著一塊簡陋的木牌。

  月光照在墳頭上,照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上,照在樹下蜷縮著的那個白色身影上。

  蘇婉清背靠著老槐樹坐在草地上,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雙眼直直地看著前方的夜空。

  她沒有跑。

  無心落在她身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要將她拉起來。「走!」

  蘇婉清搖了搖頭,沒有動。

  「走不了了,他顯然是想就這樣幹掉我,我跑不掉的。你走吧,無心,這是我跟他的恩怨,不要連累你。」

  無心沒有理她,手上加力,硬生生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就在這時,那道青色的劍光到了。

  轟!

  一道凌厲到極致的劍氣從天而降,像是上蒼劈下的一道雷霆,直奔蘇婉清的頭頂而來。

  劍氣未至,那股磅礴的劍壓已經將周圍的老槐樹壓得彎下了腰,樹葉紛飛如雨,地面的泥土被劍氣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無心沒有退。

  他鬆開蘇婉清的手腕,一步跨出,擋在了她面前。

  雙手合十。

  掌心的金光驟然亮起,不是大慈大悲手那種向外攻擊的金光,而是一種更加內斂、更加渾厚的金色光暈,像是一口無形的巨鍾,將他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金剛護體神功,菩提心經中最強的防禦手段。

  劍氣轟然撞上金色光幕。

  轟隆!

  一聲巨響震得整座山都在顫抖,蘇婉清只覺得耳膜像是要被震破了,眼前金星亂冒,腳下站立不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但她顧不上這些,死死地盯著擋在面前的那個背影。

  月光下,無心的身影巋然不動。

  那道足以劈開一座小山的劍氣,撞在他身周那一層薄薄的金色光幕上,竟然像是撞上了一堵銅牆鐵壁,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之後,寸寸碎裂,化作無數細小的青色光點消散在夜空中。

  金色光幕紋絲不動。

  而背靠著老槐樹跌坐在地上的蘇婉清,毫髮無傷。

  夜風在這一刻似乎都靜止了。

  半空中,一道人影緩緩落下。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子,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年紀,一身青色長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卻冷硬如鐵,眉眼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傲。

  他的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劍身通體青色,薄如蟬翼,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像是一泓秋水凝成了固體。

  更漏子洪敬岩。

  他落地之後沒有急著出手,而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擋在蘇婉清面前的無心。

  目光從無心光溜溜的腦袋上掃過,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灰色僧衣和金色袈裟,又看了一眼他腳邊尚未完全消散的蓮瓣金光,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佛門中人?」

  洪敬岩的聲音低沉而冷冽,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劍,每一個字都帶著鋒利的稜角。

  無心雙手合十,面色平靜如水。

  「阿彌陀佛。貧僧清涼寺無心,見過施主。」

  洪敬岩的目光越過無心,看了一眼他身後跌坐在地上的蘇婉清,又收回來,重新落在無心身上。

  「清涼寺?」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似乎是在記憶中搜索,但很顯然,他的記憶中沒有這個寺廟的任何信息。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破廟,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和尚,竟然能徒手接下他六成功力的一劍。

  洪敬岩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

  「你方才用的,是什麼功夫?」


  「佛門護體神功,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洪敬岩嘴角微微牽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冷哼。

  「能接下我更漏子一劍的功夫,你說它不值一提?小和尚,你是在謙虛,還是在諷刺我?」

  「貧僧只是實話實說。」

  無心語氣平靜,像是在跟一個來訪的香客閒聊,「施主方才那一劍,最多只用了六成功力。若是全力施為,貧僧未必接得住。」

  洪敬岩的目光微微一變。

  不是因為無心說他的劍只用了六成功力,而是因為無心竟然能看出他只用了六成功力。

  這道劍氣的強弱,除了他自己,沒有人能感知得出來。他修煉的功法特殊,劍氣的內斂程度遠超同輩,就連他師父劍氣近黃青,也不一定能一眼看出他用了幾成功力。

  這個小和尚,是怎麼看出來的?

  洪敬岩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便舒展開了。

  不管這小和尚是怎麼看出來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帶走蘇婉清,如果有人阻攔,那就一併殺了。

  「小和尚,這是我北莽魔門內部的事,與你無關。把那個女人交出來,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無心搖了搖頭。

  「施主,這位女施主曾在貧僧困難之時施以援手,貧僧不能忘恩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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