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五章早就想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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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葉輕舟在,方知江水流。

  淺水處游魚宛若懸空,深水處碧潭亦如晴空。

  這裡是一處妙境,妙在一個靜字。

  船在水中如在空中,魚在船側如在伴飛。

  流水無波無紋,便是靜到極致。

  方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來過此處了,這是一個能忘記別處的地方,不管誰到了這裡都只剩下自己,萬物如空,己身天地。

  在大殊立國的十年間他都忙一件事,忙著人的事。

  不管是幫助新立的朝廷定製法度規則,還是教導那些有心向上的少年觸及光明,他在做的自始至終都只是一件事:為人。

  身死,道未消。

  往好處想是,方許總算找到了一件單純為他自己的事來做一做......報血仇。

  這個世上單純為自己的事不多,哪怕報血仇在大部分時候都不是單純為自己。

  有人報血仇是為父母至親,有人報血仇是為兄弟朋友,往小處說是恩怨,往大處說是道義,可不管怎麼說,為自己報血仇的人都非常非常少見。

  為自己報血仇首先自己得死,所以這是一個悖論。

  一個要報血仇的人卻離開了喧譁世界回到這個與世無爭的地方,是因為他真的需要好好消化一下他才收回來的那些星域之力。

  曾經一心想讓世人心中光明的聖人,在重生之後就開始騙人了。

  他騙了很多人,這些人都是他的仇人。

  他騙了張君惻,騙走了張君惻的命,在騙走那條狗命的時候,既是順便也是在計劃之中的騙了皇帝拓跋厲。

  接下來他離開了殊都嘈雜紛亂的地方,可被他騙的人還是會繼續被他騙。

  聖人教導世人心向光明,因為心向光明是一件很難很難的事;聖人不教人騙人,是因為騙人真的太容易了,只要是人就會騙人,只要是人就騙過人。

  坦承相信別人不是人的天性,從來都不是。

  不管是大殊這個時代還是未來文明高度發達的時代,一切積極光明的人性九成九都是後天培養規勸出來的。

  所以人厲害不厲害?有前人從泥濘中走出來,然後告訴後人如何避開泥濘,如何走明媚大路。

  人,其實也不複雜,只要把一個人放任不管,這個人變成壞人的概率永遠都比變成好人的概率大的多。

  方許最清楚人心裡最深處是什麼,一個最成功的好人也不會徹底消滅心中所有邪念,他的成功,是壓住了所有邪念。

  所以啊,原本就壓不住邪念的那些人,甚至已經做過壞事惡事的那些人,他們是裝不了多久的。

  當方許把他們心中最深處壓著的那頭最可怕的怪物放出來,他們自己就會把這頭怪物餵養的更為強大更為野蠻更為兇悍。

  這頭怪物人人心裡都有,是為:懷疑。

  方許故意說給拓跋厲的那些話,就是釋放了拓跋厲心中那頭原本就沒有拴的多牢靠的怪物。

  龍鱗刃是一個引子,這個引子不是方許放在那的。

  方許只是把這個引子在拓跋厲心裡又提了一遍,讓拓跋厲自己去揭開更大的一層封印。

  重要的是龍鱗刃嗎?

  對於當初殺害聖人那件事來說,龍鱗刃很重要。

  對於他們那群人來說,龍鱗刃反倒是最不重要的東西。

  尤其是拓跋厲,龍鱗刃在他心裡是一根刺,這個刺其實扎的不深,另一個根刺才又粗又大還幾乎刺穿了他心臟。

  他的兒子,敢捅聖人。

  這是方許釋放出去的第一頭怪物,接下來還會有第二頭第三頭。

  這些怪物原本就在那些人心裡被他們自己養的肥肥大大,打開枷鎖的那一刻怪物開始瘋狂吞噬那些人心裡為數不多的坦承和信任,那怪物就會迎來瘋長。

  方許甚至沒有刻意交代秦昭月去做什麼,他把秦昭月拉進這個局卻沒有對這個人寄予厚望。

  他需要這個人在局裡。

  東宮內,拓跋不孤有些慌亂不知所措的時候,確實是秦昭月提議去西疆投奔屠重鼓。

  其實,沒有秦昭月提醒也無所謂。

  拓跋不孤也好,陸銘文也罷,他們真到了必須逃離的時候,他們自己就會想到去什麼地方。


  僅僅是物理意義上的父子相殘對於方許的報仇來說遠遠不夠,精神意義上的父子相殘才更徹底規模也更大。

  拓跋不孤只要投奔屠重鼓,大殊,這個方許送給拓跋家的巨大禮物就會裂開,父子二人會把這個禮物撕扯的支離破碎。

  接下來這段時間,方許就等著那些人心裡的怪物作祟就好了。

  他需要淨化自己。

  他所在的這個地方有個很有趣的名字,這座山的名字叫萬年山,山下這個深潭的名字叫千年潭,山水相和,便是山水千萬年。

  山水分開,山最多萬年,水最多千年。

  小船在碧波上以極為緩慢的速度隨水流向前,緩慢到幾乎看不出在動,盤膝坐在小船上的方許心裡並沒有山水,倒是有日月,有星辰。

  按理說,他本來要去的不是這裡,在稷山學院的時候他說過他要去西域找他回歸的力量。

  他沒去。

  他說過要回鳳鳴山取他的紫竹椅,他也沒去。

  這裡是北疆,是與他所說要去之地背道相馳的地方。

  這裡奇寒無比,卻草木蔥鬱,這裡人跡罕至,所以物華天寶。

  這裡曾經有過方許的足跡,在這座深潭之下都有過。

  這裡曾經有過他的朋友,以前就在深潭之下。

  可是,他的朋友不在了。

  一條......

  禿尾巴老龍。

  ......

  方許從來都沒有見過真龍,他在這陪了好幾天講了好幾天笑話的那條禿尾巴老龍也不是真龍。

  真龍,在天。

  還困於地的龍,哪怕已經完全具備了真龍的一切條件,只要還無法飛升,那它依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真龍。

  再好的地方也叫野,不能遨遊九天之外的龍在這麼好的地方住著也叫龍困於野。

  方棄拙和葉飛袖告訴方許,在方許死了之後不久,他的老朋友被殺了,殺老龍的人就是拓跋厲那群人。

  方許就算沒有探查到真相他也能猜到是誰殺了他的老朋友,也能猜到老龍的死絕非在他之後。

  原因再簡單不過,因為他想到了龍鱗刃的來歷。

  殺老龍者,是佛陀,是佛陀從西域帶來的一眾高手,他們聯合起來不惜代價殺死了老龍,奪走了龍牙。

  此時回到萬年山,方許看到了這裡留下的痕跡印證了他的猜測。

  老龍,太老了。

  若它還在最巔峰時,佛陀哪怕帶來了佛宗所有高手也未必能殺它。

  這就好像一個曾經在戰場上往來衝殺天下無敵的大將軍,到了頭髮稀疏牙齒掉光走路都需要拐杖的時候被一群壯漢圍攻。

  大將軍還能殺掉不少壯漢,最終敗給了他自己的氣力不足。

  方許坐在浮舟上,他在等,等他的身體完全適應了星域之力,也在等一件他猜測的事會不會發生。

  千年潭沒有明面上直通外界的河道,這個深潭就在群山環繞中,別說水路進出,連陸地上都少有進出的道路。

  潭水下有一條暗河,穿過萬年山下與一條寬闊大江相連。

  很多很多年前,那條禿尾巴老龍還不老的時候就住在大江內,偶爾被人見過,以至於那條大江的名字都是以它的名字命名。

  除了方許之外,也沒有人知道老龍來此隱居,是因為老了才離開那翻騰大江尋了這處靜逸的地方頤養天年,還是曾經有過什麼慘厲的廝殺受了重傷所以到此地修養。

  方許知道,因為他是老龍唯一的朋友。

  就在他回憶著少年和老龍相遇的時候,原本一點波紋都沒有的千年潭忽然動了。

  一圈一圈的漣漪之後潭水的震動越來越猛,漸漸猶如水被燒開了一樣。

  下一息,一顆巨大的蟒頭從水下探出來,那兩隻如寶石般卻透著無比陰寒氣息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小船上的方許。

  這小船,還不及它的頭顱大。

  這種大小對比,足以讓人讓人確定,只要它張開嘴,隨隨便便就能把方許連人帶船都吞噬進去。

  它張開了嘴。


  方許卻沒有動,只是靜靜的看著。

  大蟒沒有吞噬方許,它張開嘴之後不久,一個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光團從大蟒嘴裡飛出來,如充了氣的球一樣在水面上划過。

  光團在靠近小船的那一刻,方許抬起手輕輕一拂。

  光團隨即飛上了岸邊,在一棵蒼翠大樹下停了。

  方許依然看著那條大蟒,大蟒也依然看著他。

  一人一蟒對視良久。

  大蟒似乎有些憤怒,它呼吸之間水面的沸騰就越發劇烈。

  看起來,它要壓抑不住了。

  方許在此時伸出手,只是伸出手,大蟒立刻朝著他衝過來,在距離小船咫尺的地方停下,然後把巨大的頭顱緩緩伸向方許。

  方許的手放在大蟒的頭頂,輕輕撫摸。

  「交給我,我會幫它報仇。」

  大蟒猛的從水中直立起來,小半截身子高出水面就比岸邊的那棵蒼翠大樹還要高。

  它很激動,也很悲憤。

  然後,它彎下去身子,像是在朝著方許鞠躬。

  「安心。」

  方許看著大蟒輕聲說道:「他們都會死,包括殺死你父親的,也包括折磨你的。」

  大蟒的身子壓的更低了些,嘴裡發出的聲音像是在自己敬愛的長輩面前輕聲啜泣。

  方許起身,大蟒低頭。

  他緩步走上大蟒的頭顱,大蟒轉身朝著岸邊游去,在抵達岸邊的時候它把頭放在陸地上,安全又溫柔的把方許送離水面。

  「先回去修行,離開的時候我會帶上你。」

  方許朝著大蟒揮手,大蟒隨即潛入深水。

  此時,岸上的白色光團逐漸收縮,最終回到了李晚晴手心,回到了那顆看起來像是玻璃球一樣的東西里。

  李晚晴和甄綺看到方許的時候表情馬上就變了,兩個美女在同一時間睜大了眼睛,兩個都那麼漂亮的櫻桃小口,同時微微張開。

  「方少酌?」

  她們滿眼疑惑和驚喜。

  「我們不是要去西疆嗎?我們此前還在東流江里,為什麼......這是哪兒?」

  方許笑著走向她們:「你們不必去西疆,我只是讓他們錯覺你們會去西疆,其實,誰都不需要去西疆,我只是想讓他們把眼睛看向西疆。」

  甄綺完全沒懂方許是什麼意思,而李晚晴在這一刻卻懂了。

  「我們不需要去告訴屠重鼓發生了什麼,有人會告訴他的,就算沒人告訴他,他也不會去殊都,哪怕他數次請旨要去殊都祭奠聖人他也沒真心想去,他只是想看看皇帝讓不讓他去。」

  李晚晴的眼睛明亮起來:「屠重鼓只要看到皇帝准他去殊都,就證明了皇帝要殺他。」

  方許笑了笑,微微點頭。

  「那......」

  李晚晴馬上想到了方許此前的安排:「巨少商呢?」

  方許回頭指了指。

  在大概幾十丈外的林子邊緣處,巨少商盤膝坐在一個草堆上朝著她們揮手。

  既然根本不需要去和屠重鼓聯絡,那巨少商去西疆的事當然也是方許的故布疑陣。

  他確實只需要把拓跋厲等人的注意力引向西疆就夠了,其他的事,拓跋厲他們會自己發揮想像的。

  李晚晴見巨少商坐在那個草堆上不過來,於是招手:「來這邊啊。」

  巨少商:「去不了。」

  李晚晴:「為何?」

  巨少商:「公雞下蛋你們見過嗎?你們敢信嗎?」

  李晚晴:「?」

  巨少商:「是不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我要是沒見過那個傢伙,我也不知道公雞居然真的會下蛋,就算是我親眼看到它下了個蛋我還是覺得不敢相信。」

  李晚晴:「可是,公雞下蛋和你不過來有什麼關係?」

  巨少商:「因為它讓我孵蛋,而我......打不過它。」

  說這句話的時候,這個粗獷的漢子滿臉委屈。

  甄綺的小嘴從回來就沒閉上過,一直都是震驚的微微張著。

  再見到方許已經足夠驚訝了,還能見到公雞下蛋和男人孵蛋。

  世界真是很奇妙。

  所以她好奇的問:「那公雞下蛋男人孵蛋,孵出來的會是公雞還是母雞?」

  巨少商:「小姑娘,你是不是真的傻?母雞下的蛋如果沒有公雞在都孵不出小雞,你憑什麼認為公雞下的蛋能孵出小雞?它......特麼純粹就是為了折磨我。」

  甄綺:「可它又是公雞還能下蛋啊。」

  巨少商閉上眼睛:「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它自己還能給自己一悶棍?」

  甄綺都沒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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