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六章上馬人和下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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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朝文武,罵聲一片。

  此時若不罵方許,如何以表回護陛下尊嚴之心?

  方許是什麼人?一個商人的兒子,還是從域外回來的商人的兒子,如果他沒有進稷山學院,那他的身份僅僅是高於奴籍。

  大言不慚,竟然敢讓陛下背他入宮?

  把陛下當馬騎?他要上馬?

  「陛下!」

  有官員出列:「方少酌分明就是要羞辱陛下,是存欺君之心!此等刁民若不懲處以儆效尤,日後必將禮崩樂壞!」

  「陛下,臣請旨將方少酌下獄查問,臣以為,此人乃域外派來的間諜,所謂捐款賑災,不過是想羞辱陛下的手段!」

  聽著這些話,拓跋厲都覺得有些好笑。

  急於表忠心的臣子們,連邏輯都顧不上了。

  他看向慎行司指揮使陸銘文,這個傢伙遠比其他人聰明。

  見陛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陸銘文俯身道:「方少酌身體虛弱,從宮門步行進殿於普通人來說並不艱難,於他來說,確實過於疲勞,難以支撐;但陛下九五之尊,萬金之軀,怎能出宮親迎?臣願代陛下將方少酌請進大殿,令兵士將其背來。」

  皇帝笑了笑,陸銘文還是會說話。

  他沒有點頭應允,而是把視線轉移到了當朝宰相秦昭月身上。

  這位已經年過七旬的老人本來眼觀鼻鼻觀心置身事外,按理說看不到拓跋厲的目光落在哪兒了。

  可拓跋厲才看向他,七旬老人的精神立刻就來了。

  不等拓跋厲發問,秦昭月先回答。

  「剛才有朝臣說方少酌張狂,臣以為,確實張狂,他可以讓親衛背他,可以讓內侍背他,但他偏偏點名讓陛下背他,確實放肆。」

  皇帝笑了:「那秦相認為應該如何處置?」

  秦昭月:「那要看陛下怎麼認為。」

  皇帝笑問:「秦相認為,朕應該怎麼認為。」

  秦昭月肅然道:「陛下若認為他此乃欺君,方少酌就該死,這種風氣不能不嚴加制止,若蔚然成風,確會禮崩樂壞。」

  「就算他為大殊朝廷出了些力,就算他救治了遭受水患的數百萬江南百姓,也不能張狂到連上下尊卑的規矩都沒了。」

  一群人聽到這,紛紛附和。

  秦昭月卻話鋒一轉。

  「若陛下認為他此舉非但不張狂反而是為陛下著想,那陛下該去。」

  有人立刻反駁:「秦相,方少酌請陛下去背他入宮,這如何是為陛下著想?怎麼解釋才能解釋的通他是為陛下著想?!」

  「就是,這種人分明就是恃功自傲,以為出了些銀子就可以騎到陛下頭上去,依我看,其心可誅!」

  秦昭月不緊不慢的說道:「此舉傳遍天下,張狂罵名是方少酌的張狂罵名,欺君之罪,是方少酌的欺君之罪,但......」

  「因為他出巨資救治災民賑濟百姓,陛下親自出宮迎接,又因為知他身體羸弱難以步行,所以陛下屈尊降貴親自背他入宮。」

  「傳揚天下的是陛下的寬仁,是陛下的慈善,是陛下的胸懷,是陛下的愛民之心。」

  秦昭月說完這幾句話站直身子,恢復了那眼觀鼻鼻觀心的姿態。

  拓跋厲哈哈大笑:「諸君,不如秦相多矣。」

  他往後一甩袍袖:「非但朕要親自把他背到大殿來,文武百官都要隨朕一起去迎接他。」

  走到大殿門口,拓跋厲指了指宮門方向:「方少酌要一個隆重,朕就給他一個隆重,諸公出宮門後,當與朕一同向他一揖到底,以謝他救濟蒼生之功。」

  文武群臣面面相覷。

  拓跋厲是個雷厲風行的人,他說親自去接就親自去接。

  誰勸也勸不住,誰攔也攔不住。

  出宮門後,拓跋厲一眼就認出來誰是方少酌。

  那傢伙像個乖巧小學生似的坐在石墩上,雙膝上放著一個土裡土氣的帆布包,兩隻手放在帆布包上,看坐姿妥妥一個靦腆性格。

  可就是這個傢伙,做了一件天下人都不敢做的事。

  讓大殊皇帝背他!

  雖然拓跋厲對這個來歷不明的方少酌有些懷疑,可他現在更多的是喜歡。


  很喜歡。

  拓跋厲草莽出身,最喜歡的其實正是不拘一格之人。

  真要是說相處,他願意跑到皇宮御馬監和那群養馬的太監喝酒吹牛皮,也不願意和那些以文雅著稱的朝臣們引經據典。

  「方少酌!」

  拓跋厲大步向前:「你說讓朕來背你入宮,朕來了!」

  方許知道他一定會來。

  那麼善於表演的一個人,怎麼會錯失如此宣揚仁義寬宏之名的機會?

  就算沒有秦昭月那一番話,拓跋厲還是會來。

  他會演,方許也會演。

  見到皇帝真的親自迎接出來,方許激動的手腳都在發抖。

  因為激動,再加上身子確實弱的一批,他竟然站不起來。

  試了幾次都因為腿軟而沒能起身,這演技逼真的臉拓跋厲都沒看出什麼破綻。

  「你別動!」

  拓跋厲大步走到方許近前:「朕知道你身子不好,也是朕疏忽了,原本還想著派人把你抬進大殿,處理起政務來就把你給忘了。」

  他轉身蹲下:「來來來,朕背你進門!」

  隨著皇帝蹲下去,滿朝文武不得不拜。

  滿眼紅紫的大員們整齊彎腰:「多謝方公子救濟蒼生!」

  方許笑了。

  不客氣,都是我應得的。

  ......

  皇帝背著方許,也不僅僅是背著方許。

  張君惻說過他試探過方少酌,確實是一個身體虛弱到前無古人的傢伙。

  現在機會來了,皇帝當然也要親自試試。

  不試不知道,一試嚇一跳。

  這何止是前無古人的虛,也必定後無來者。

  原本對方許還有些戒心的皇帝,因同為男人,他現在對方許只有同情。

  「朕記得你才十七?」

  皇帝一邊走一邊問,在他身後,朝臣們呼啦啦的跟著,一個個其實臉色都不好看。

  方許回答:「才滿十七。」

  皇帝沉默片刻後說道:「無妨,還年輕,將來有的是機會。」

  也不知道他說的有的是機會,指的是什麼機會。

  拓跋厲是個大老粗,草原出生的漢子在來中原之前連文字都不認識。

  後來被聖人逼著讀了不少書,可他根骨里還是粗獷。

  此時對方許只有感同身受的拓跋厲,問了一個連方許都有些措手不及的問題。

  「就是......」

  皇帝沉吟片刻後,小心翼翼的問道:「就是,你不動也不行嗎?」

  方許:「這......」

  皇帝道:「算了,不說這個了。」

  他一路背著方許進皇宮直到大殿,進來之後他是面不改色,方許倒是有些氣喘吁吁,看起來好像是他背著皇帝進來的。

  這種感覺騙不了人,皇帝對他確實很放心了。

  「來人,賜座。」

  皇帝吩咐一聲。

  內侍連忙搬過來一把椅子,皇帝彎腰把方許直接放在椅子上。

  方許想起身,皇帝一把按住他肩膀:「朕希望你隨性些,一個願意傾盡家產救濟災民的人,在朕看來,是真的把大殊當做自己的家,你把天下百姓當家人看才會如此無私,朕不能不把你當家人看,既然是在家人面前,不用講究那麼多繁文縟節。」

  方許重重點頭:「多謝陛下洪恩。」

  皇帝在方許肩膀上輕輕拍了拍:「踏實坐著。」

  他緩步走回高台上,一隻手扶著腰一隻手指著方許:「現在你們都認識了,他就是稷山學院弟子方少酌。」

  皇帝道:「戶部的人告訴朕,方少酌家裡轉入戶部的第一筆銀款,計一千萬兩已經入帳,不久之後,第二筆銀款一千五百萬兩也會入帳。」

  「兩千五百萬兩!」

  皇帝掃視群臣:「江南三十三州縣的受災百姓,無憂矣!」

  群臣俯身:「天佑大殊!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一擺手:「什麼他媽的天佑不天佑的?朕從來都不信天,聖人曾經告訴過朕一句話,朕到現在都沒有忘記......聖人說,信天不如信雙手,信命不如信雙腳,所謂天命,不過是騙人的話術,而雙手雙腳能幹出來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再次指向方許:「他不能修行,羸弱無力,可他能為數百萬災民改命,天能嗎?天非但不能,方少酌此舉還是逆天之舉!」

  群臣身子壓的更低了些。

  皇帝回到龍椅那邊坐下後說道:「方少酌,大殊立國之前有很多人立下累累戰功,朕給了他們該得的賞賜,大殊立國之後,若說功勞,秦相當排第一,連朕也不能相比,而你,當僅次於秦相。」

  秦昭月連忙俯身:「陛下謬讚,老臣愧不敢當。」

  皇帝笑了笑:「秦相,朕說的都是肺腑之言。」

  他看向方許:「你說吧,想要什麼賞賜,只要朕有的,朕都會給你!只管開口!」

  方許此時扶著座椅扶手顫巍巍站起來,一群人看的膽戰心驚的,都怕他站起來的時候把自己摔出去,平地摔一個肝腸寸斷。

  「我確實有兩個請求。」

  方許垂首道:「還望陛下恩准。」

  拓跋厲心裡有些不滿,他可以給但方少酌不能真的要。

  但他表現的格外慷慨:「莫說兩個,兩百個朕也答應,說吧,是什麼事。」

  方許道:「其一,我離家已經很久,對父母格外牽掛,且出資賑濟災民之事,如此之大卻只是與父母書信告知,我實在愧疚,所以想請書院弟子巨少商往西疆一趟,接我父母來殊都相聚。」

  皇帝一聽是這個請求,立刻答應下來:「准了!」

  他大聲說道:「你父母是朕的貴客,朕要派人沿途護送。」

  說到這他看向陸銘文:「這件事交給你慎行司來辦,務必保證方少酌父母安全,一定要照顧周到,不得輕慢懈怠!」

  「臣遵旨!」

  陸銘文立刻答應了一聲,瞬間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慎行司去接人,那是單純接人?

  方許俯身:「多謝陛下。」

  他直起身子後說道:「我的第二個請求,是想進稷山學院晴樓看一看。」

  聽到這句話皇帝心裡一沉。

  他裝作為難:「自聖人離世晴樓就已封閉,連欽天監的人都沒有進去過了。」

  方許默然不語。

  皇帝掃視群臣,群臣也默然不語。

  片刻後皇帝說道:「朕可以給你開這個特例。」

  方許卻道:「陛下不該為我開特例,陛下應該開的也不是特例。」

  他肅然到:「聖人建造晴樓是為造福天下百姓,聖人去世晴樓關閉,此舉,有違聖人心意。」

  欽天監的監正立刻出列:「陛下,方少酌說的對啊。」

  皇帝有沉默了片刻後說道:「那就開禁,欽天監可正常進入晴樓。」

  監正一揖到底:「陛下聖明。」

  皇帝擺了擺手後問方許:「還有什麼別的要求只管對朕說。」

  方許道:「沒了,我只有這兩個心愿。」

  皇帝笑道:「那好,你以後再想起來什麼就和朕說。」

  他還笑著,忽然臉色就變了:「不過,朕聽聞稷山學院裡有一個安排在你身邊的學生失蹤了?而且是受你委派去黑市購買藥物後失蹤的,這件事,你可清楚?」

  方許心說恩威並施這一套,你倒是會玩。

  他身子壓低:「我並不知情。」

  皇帝坐下來,手指扣著扶手:「不知情......事情一碼歸一碼,失蹤的人和你有關,朕覺得你還是得配合一下調查,一會兒,朕讓陸銘文帶你回慎行司,你不必怕,知道什麼就說什麼。」

  皇帝又堆起笑臉:「朕不會為難你,但朕也不能對失蹤學生的事置若罔聞。」

  方許:「遵旨。」

  皇帝看向陸銘文:「不要嚇著他了,公事公辦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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