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二章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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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認準的路,未必是捷徑。

  方許他們離開小漁村之後開始一路南下,他們要穿過這片湖然後進入運河。

  大運河修建於前朝,大概是前朝為百姓們做的為數不多的好事。

  坐在床頭,聽著船夫說關於過去的故事,方許的思緒有些縹緲。

  他好像真的還不是很了解這個世界。

  大殊的歷史他都不了解,更何況是大殊之前的時代。

  船夫已經有五十幾歲了,前朝的一切還都活在他腦子裡呢。

  聽船夫說話,方許好像聽的不是過去而是人生。

  「你說好不好呢?我說不上來。」

  船夫嘴裡叼著個菸斗,眼神在煙氣遮掩下也有些縹緲。

  「大殊立國之前我們這裡沒遭受什麼戰亂,來過一些亂匪但沒死過人,他們搶了東西就走,然後就去別處繼續搶。」

  「真要說亂匪有多可怕那倒也沒有,還不如前朝的地方官府可怕,三天兩頭來收稅,我們靠水吃水,官府吃我們。」

  「船要徵稅,不是一艘船征一次稅,是船出水一次征一次稅,要是網到魚了再征一次稅,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連漁網都徵稅,和船一樣,不是一張網收一次稅,是撒一次網就收一次稅,和魚稅不一樣,魚稅是你沒網到魚不收稅,網稅是你撒一次就收一次。」

  船夫吐出一口煙氣。

  「家家戶戶的船都放爛了也不出湖打漁,網都放爛了也不敢用一次,說靠水吃水,我們連水都不敢靠近。」

  「大殊立國之後好了些,官府免掉了大部分稅,最起碼現在靠水吃能吃飽,老百姓能有什麼大心思,能吃飽就得了唄。」

  「可是從今年開始,稅收好像又多了起來......」

  船夫看向方許:「看你們不是本鄉人,還穿錦衣,這些話我本不該說,可你們剛才說要去殊都,我就想......你們都是大人物,能不能幫我們這些小百姓在皇帝面前說句話?」

  「大殊立國才十年,怎麼就快變成和前朝一樣了?前朝從好到爛還有幾百年呢,大殊才十年要是爛了,那以前拼過命的人不都白拼命了嗎?」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都在看方許的臉色。

  對於一個小漁村的小船夫來說,這些話就是他頂天的勇氣。

  方許點點頭:「如果我們能見到皇帝,一定會告訴他。」

  船夫千恩萬謝,但他也知道客人只是隨口應付一聲。

  就算客人要去殊都,就算都穿錦衣,皇帝是誰想見就能見到的?

  可他還是千恩萬謝。

  老百姓這輩子最大的賭,不就是......萬一呢。

  蘭凌器問:「這兩年加了多少稅?」

  船夫仔細想了想,然後掰著手指頭算。

  「十幾二十種吧。」

  船夫回答的時候小心翼翼,恐怕說多了。

  他本意是想讓方許他們幫忙往上反應反應,給老百姓多爭取一分活路,可他說的時候居然怕說多了。

  「二十種?!」

  蘭凌器的臉色變了:「就是捕魚而已,他們怎麼想出來二十種稅的!」

  船夫無奈的笑了笑,沒回答。

  他剛才已經說過不少了,船收稅,網收稅,魚收稅,蝦收稅,新來沒多久的那位大殊地方府治大人定了很多,王八其實也收稅。

  「我們會說的。」

  沐紅腰低著頭,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格外用力。

  她們拼了命的,不就是要見到大殊皇帝嗎。

  如果真的見到了,能說的就不只是一個販賣人口的案子。

  能多說一件事,也許百姓們的日子就好過一分。

  「官爺。」

  船夫聲音很小的問了一句:「大殊皇帝打天下的時候,不是說了要為百姓們爭好日子嗎?他......忘了?」

  誰能給他回答呢。

  船夫說:「我大兒子當年就是聽了陛下的號召去當了兵,後來都不知道死在什麼地方了,也沒個音訊......要是大殊變成前朝那樣子,我兒不是白死了嗎?」


  他剛才說過了,其實他們這沒遭過什麼戰亂。

  他一家人如果不為大殊立國出力,其實也說不上什麼錯。

  可他的兒子還是去了,沒回來。

  方許他們不能回答,船夫也就不再問。

  因為方許他們的不能回答,他大概也知道答案了。

  船很快,很平穩,出了湖進運河之後他就不能繼續往前送了。

  因為他們只能在那片湖裡求生,進了運河還得交稅。

  就算僥倖躲開了官府的巡查,運河上的船家也會攔著他們,因為,運河上的船也是交了稅的。

  在下船的時候,船夫說什麼也不肯收錢。

  他說你們都答應幫我忙了,我怎麼還能收你們的錢?

  咱們將心比心就行了,你們幫我的忙,我送你們到這,也算幫你們的忙。

  方許堅決給。

  他說我們要幫的忙還沒幫呢,而你卻把我們送到這了。

  船夫搖搖頭:「我們老百姓不這麼算帳,人情要是能算帳,那人和人之間欠著的就太多了,根本算不過來,累死也算不過來,人也就不是人了。」

  說完就走了。

  方許偷偷在他船里留下了一包銀子,然後帶著巨野小隊的人上了岸。

  在這他們要去尋找新的船南下,所有的船都在碼頭那邊排隊等生意。

  到碼頭的時候,方許他們立刻就被一群人圍了起來。

  看起來都很熱情,問他們要去哪兒,都說自己的船最新最便宜,而且又穩又快。

  方許看向那邊排隊的船問了一句:「難道不是排隊接生意?」

  為首的那個絡腮鬍笑了:「排隊?沒本事的人才排隊,你看看那些排隊的船有一艘好船嗎?他們就得老老實實排隊才有生意,我們的生意從來都不排隊。」

  方許又問:「難道不是交了一樣的稅?」

  「交稅?」

  絡腮鬍笑的更放肆了:「官爺,您怎麼能不明白這道理呢,交稅的才排隊啊。」

  他拍著胸脯保證:「坐我們的船保證您舒舒服服的,那些排隊的船就不可能讓您舒服了,不管您去哪兒,坐我們的船也安全。」

  方許明白了。

  他打算去坐那些排隊的船。

  這時候有幾個巡邏的差役過來,上下打量了一下方許他們。

  錦衣不是隨便穿的,也不是隨便什麼款式都能穿。

  這些人眼睛得有多毒辣?

  他們一眼就看出來,方許他們的錦衣也就是有個功名在身,絕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

  方許他們當然也是故意這麼穿的,要真是穿著監查院的錦衣他們就真沒法走了。

  不能穿監查院的錦衣,但還要穿錦衣,就是為了路上方便些。

  為首的差役客客氣氣的攔住方許:「您得坐他們的船。」

  他指了指剛才那個絡腮鬍:「他們的船優先發。」

  方許又問了句話:「難道不是排隊接生意嗎?」

  差役首領還是客客氣氣:「您說的沒錯,是排隊發,但他們的船優先,因為船新,安全,您身份尊貴,坐那些破爛船不妥當,配不上您身份。」

  方許問:「那我要是就想坐那些排隊的船呢?」

  差役搖頭:「不行,官府規矩不能破。」

  這句話就沒那麼客氣了。

  方許再問:「那我要是不缺錢呢?我難道不能想坐誰的坐誰的?」

  差役笑了:「您要是不缺錢,那就更應該坐新船了,他的船上可是什麼都有,我的意思是,什麼都有。」

  方許也笑了:「我的意思是,我真的不缺錢。」

  差役有些吃不准方許的意思,腰稍微壓的低了些:「您的意思是?」

  方許說:「所有船我都雇了。」

  「所有船?!」

  差役的臉色變了:「這碼頭等活的船至少有上千呢!」

  方許問:「有多少算多少,一艘船按一百兩銀子計價,沿著運河走去殊都,夠不夠?」


  一百兩?別說一百兩,一艘船二十兩銀子他們都願意。

  不是因為二十兩多到讓人瘋狂,而是因為他們沒那麼多活干,而且,確實不算少了。

  從這到殊都,二十兩銀子的酬勞除去開銷的話能淨剩十兩左右,船家幾個月也未必能淨剩十兩銀子。

  「這錢......這錢何必給那群老百姓!」

  差役的眼睛都紅了:「這麼大一筆銀子,您雇什麼船雇不來,我們肯定給您安排的明明白白!」

  十萬兩!

  十萬兩對於他們來說能把命拼了。

  方許問:「你在安排我?」

  差役:「我肯定能安排您啊。」

  方許抬手一個嘴巴湊出去,抽的差役原地轉了好幾圈。

  等那差役想要拔刀的時候,方許一腳把他踹進河道。

  這下惹了馬蜂窩,剛才的絡腮鬍帶著一大群人圍了上來。

  方許亮出了慎行司的腰牌。

  所有人都驚住了,然後跪了下去。

  原來,他們真的不怕好人。

  方許掃視了一眼:「所有船沿運河南下去殊都,是所有船,少一艘都不行,一艘船一百兩銀子的酬勞,誰少拿一個銅錢都不行。」

  他看向那個絡腮鬍:「你覺得我說的話有分量嗎?」

  絡腮鬍跪在那不住磕頭:「有,您說的話就是法!」

  方許把銀票丟在絡腮鬍腳邊:「去換銀子,一艘船一百兩,兩天之內務必發放清楚,發不清楚,我會讓你們知道誰安排誰。」

  絡腮鬍抓起銀票就往回跑,十萬兩的銀票,這一刻他一點貪心都沒有。

  沐紅腰站在方許身邊問:「為什麼要這樣做?」

  方許回答:「因為我錯了。」

  沐紅腰怔住。

  方許說:「如果我聽了巨老大的,沿途讓官府和百姓們都知道案子,明眸和巨老大可能就不會死了。」

  沐紅腰看向方許,一瞬間眼睛就有些發紅。

  「我總是擔心百姓們因此受到牽連,卻沒有想過如何讓百姓們為自己謀福利但儘量不受到牽連,是我沒有做的更好。」

  他深吸一口氣。

  「我們不坐船南下,但要讓船都南下,不只是這裡的碼頭,我們沿途經過的碼頭讓船都南下,我們把運河堵住!」

  他看向南方。

  「皇帝要想殺我們,也要在萬千百姓的注視下殺我們,我們的話,也要在萬千百姓的面前說。」

  「我們不走水路,他們就不會遇到危險,沿途的船南下的越多,皇帝就越不可能當做什麼都不知道。」

  方許轉身:「我們去下一個碼頭。」

  若皇帝是大殊的天,那就要讓天知道民意。

  皇帝要沿著運河北上,那就讓民意把運河堵塞。

  「慎行司的腰牌在這個時候還是有用的。」

  方許道:「就當慎行司也做一次好事。」

  沐紅腰她們都點了點頭。

  方許說他錯了,她們每個人的心裡都很疼。

  其實,她們都知道方許其實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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