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多少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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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鳳凰山大概幾千里外,有一座比鳳凰山巍峨雄俊百倍的大山。

  山上縱橫交錯有許多傷痕。

  有劍痕,刀痕,也有巨大的手掌印,還有被一拳轟出來的溝壑。

  更多的則是野獸啃咬撕扯出來的痕跡,就好像這座山是什麼珍饈美味一樣。

  誰來,都想掰掉一塊自己嘗嘗滋味。

  這座山暗裡說也沒有什麼不同的,只是因為當初有個了不起的人在這裡修行過。

  所以很多人都覺得,這裡一定有很大的機緣。

  當年那場大戰,人族修士拼死守著這裡,不想這裡的一草一木被異族奪走。

  而異族則瘋狂的攻擊此地,一草一木都覺得是天材地寶。

  可實際上這裡到底有什麼,守護這裡的人知道的並不多。

  想搶走這裡的異族,知道的更不多。

  這裡其實不是一座山,更像是一面旗幟。

  這裡名為:稷山。

  稷山上曾經有一座書院,書院的巨大廣場上立著一根渾然天成的擎天巨柱。

  那根石柱上只刻著兩個字:傳字。

  如今這根巨柱已經倒塌,從中斷裂。

  那兩個字被從中斬斷,傳字落地,字字還在。

  張君惻的身形飄飄忽忽的到了這,以他現在的實力看著那些舊日廝殺痕跡都覺得難以抵擋那殘留氣息。

  能在此地留下痕跡的,要麼是人族大修,要麼是異族大妖。

  哪怕已經過去千年,那痕跡上殘存的氣息依然讓張君惻為之恐懼。

  「稷山書院,傳字不傳理。」

  張君惻看著那根斷柱怔怔出神。

  字是工具,理在自悟。

  聖人在很多年前就把很多大道理寫了下來,願意讀這些文字的人有很多。

  服其中道理的並不多。

  別人講出來的道理,人在聽到看到的時候心裡第一反應並非接受,而是懷疑。

  這還是讀懂的人,讀不懂的人根本不在乎。

  「這世上從沒有任何一個道理是說服別人相信的。」

  張君惻再次自語一聲,然後朝著那座早就已經殘缺不全斑駁滄桑的大殿飛過去。

  大殿極高大,比張君惻曾經居住過的有為宮正殿要大數倍。

  隨隨便便一根石柱沒有數人都不可合抱,隨隨便便一扇大窗就如同大勢城的城門一樣。

  他飄到這座大殿門口,如他這樣狂悖之人也停下來俯身行禮。

  往大殿內望去,空蕩蕩的卻依然給了他巨大的壓迫感。

  最輝煌時候,這大殿內或許曾有上萬弟子同時聽講。

  又或許,在這裡的人人都可為別人講。

  遙遙看去,大殿最遠處並未設主座。

  不像是皇宮大殿,正北居中的是一座龍椅。

  「弟子拓跋上穹拜謁先師。」

  張君惻在大殿門前跪下來,鄭重叩首。

  他本以為這大殿裡沒有人回應他,可下一秒大殿內傳出來的聲音就讓他頭皮發麻。

  「你從此地學一字可稱我為師,你在此地留一字可稱之為師。」

  大殿那,那渾厚的聲音悠遠肅正。

  「不曾求學,不曾留授,何來拜謁先師之說?」

  張君惻俯身跪在那:「後世之人雖不曾在稷山求學,可稷山之學流傳後世,有多得者,當以弟子之禮相見。」

  大殿之內有人回答:「可你算什麼?借了被人的靈魂依附,還不用別人的名字,你這弟子之稱,又是以誰之名?」

  一句話,嚇得張君惻連起身都不敢。

  這時候,一道身影緩步從大殿之內走出。

  當張君惻膽戰心驚的看過去,看清楚那來人面目,他心中巨震,但又無比興奮。

  他就知道自己沒猜錯,也沒來錯。

  那走出來的身影,面容肅正卻無眼,正是他此前拜過的主人:神性聖人。


  「主人。」

  張君惻不住叩首:「主人無目卻一眼看出我來歷,當知我亦是主人分身.......」

  「你不是。」

  神性聖人依然面無表情。

  神性聖人俯瞰跪著的張君惻:「你只是以為你是。」

  張君惻驚住:「可我.......」

  不容得他多話,神性聖人轉身往回走:「你最多算是我分身的一道殘念,當初我為破局而分身無數,想不到卻是你這樣弱小的一縷殘念穿破桎梏。」

  張君惻連忙跟上去:「主人,十方戰場將破,天下又要動盪,還請主人告訴我該如何做。」

  神性聖人忽然回頭:「你不是想來吞噬我的?又何必問我?」

  張君惻也就是個靈體,要是肉身,怕是早已大汗淋漓。

  「我和他鬥了那麼久,第一次見到如此偏執的我。」

  神性聖人說話的時候往旁邊指了指,不遠處有兩個光團。

  一個光團之內關著神荼,一個光團之內關著不精師父。

  神性聖人道:「我說萬法自然,人再強而不該干涉,他說不干涉那為什麼要強,既求自然,那修行個屁。」

  說到這他看向張君惻:「你認為誰對?」

  張君惻哪敢回答。

  神性聖人道:「既然他說強者就該干預規則,那我索性干預了一次,天下隨即亂了。」

  他又問張君惻:「我錯了嗎?」

  張君惻再次跪倒:「主人無錯。」

  神性聖人笑了:「我無錯,你來此地尋我是想變強,變強是想干涉,那你走的是他的路還是我的路?你是我的殘魂還是他的殘魂?」

  他又指向不精師父:「他又是誰?」

  張君惻不敢回答。

  「我們兩個都在證明對方錯了。」

  神性聖人:「你也留在此地吧。」

  說著話的時候隨手一指,張君惻也被一個光團圍住,片刻而已,就懸在神荼不遠處。

  「我找來找去,還是到了這。」

  神性聖人坐下來自言自語:「所有道理都該在字中才對,字是萬物化形。」

  字是萬物化形!

  張君惻聽到這句話,心中如遭雷擊。

  又好像在這一瞬間,頓悟了什麼。

  ......

  神性聖人似乎無欲無求。

  他整天都在這規模大到令人震撼的殿內走動,也不與人說話,只是偶爾在某一根巨大的石柱前稍作停留。

  張君惻注意到每一根石柱上都有密密麻麻的文字,皆為小篆字體。

  那神性聖人駐足的地方,便會有一個字亮起來。

  觀察的更久些,張君惻發現順序錯了。

  是每當有文字亮起來的時候,神性聖人就會看過去。

  只是他反應太快,幾乎分不清楚是字先亮起來的還是他先看過去的。

  「倒是很快。」

  神性聖人自言自語。

  張君惻不明白他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也沒空想那麼多。

  他只想脫身。

  原本以為找到神性聖人所在,他就能得傳承。

  畢竟,在他看來,自己也是神性聖人的轉世,哪怕只是其中之一。

  有這種淵源,神性聖人何故把他也囚禁起來?

  他原本準備好的說辭,一句都用不上。

  他也很會騙人,他覺得神性聖人也會對大殊世界充滿好奇。

  可面前這個傢伙每天不是走動就是看那些字,對什麼都沒有興趣。

  而張君惻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因為那光團的禁制實在太強大。

  除非是神性聖人想讓他開口,不然他只能一直這麼看著。

  「九原山老猿。」

  「龍地洞大蟒。」

  「七仙山大鯢。」

  神性聖人不斷自語。

  「這個小傢伙怎麼找的這麼准,殺的這麼快。」

  他眼神飄忽片刻,伸手指向張君惻。

  白光一閃,張君惻被釋放出來。

  「他的人在不斷壯大,我不能輸給他。」

  神性聖人道:「我放出去的那些傀儡遠不似你聰明,你倒是可以用一用。」

  說完之後他隨意招了招手,從黑暗處有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飛掠過來。

  張君惻看的很清楚,後來的這個神性聖人和之前他遇到的那個才算是一模一樣,都是真正的聖人做出的傀儡。

  「暫時借你一具身軀。」

  神性聖人隨手一揮,張君惻就不由自主的飛了起來。

  片刻後,他就附身在那個傀儡上。

  「你知道這是哪裡嗎?」

  神性聖人問張君惻。

  張君惻立刻點頭:「知道,這是十方戰場之中的秘境,十方戰場被禁止壓住修為,所以外邊的人修為有桎梏,以前至高到八九品武夫,但現在,能到七品都少之又少。」

  神性聖人道:「這裡是他與我當年給你們留下的後門。」

  他又開始緩步走動。

  「當初他說世間一定要有規矩,我說世間的規矩是自然而來,他說不服我,我說不服他,於是他西行而出,過函谷關後不知所蹤。」

  「他要去找真正的道,我怎麼會讓他得意?於是我趁著他不在的時候,讓萬族與人融合.......我要讓他回來之後看看,他所謂的干預會造成什麼後果。」

  說到這,神性聖人搖搖頭:「他回來想救這天下,卻也晚了。」

  他看向張君惻:「可我與他,都被人騙了。」

  張君惻心裡一動:「誰能騙聖人?」

  神性聖人搖搖頭:「騙我們的人借勢而動,偷襲了他,又偷襲了我.......」

  他緩緩呼吸,似乎是在壓住心中怒意。

  「但他也不好過。」

  張君惻有些急了:「聖人說的他是誰,他又是誰?」

  聖人顯然不打算解釋。

  「你去吧,他開的後門,他的人可以進,我開的後門,你可以進,那個騙我們的人,也一樣開了後門。」

  張君惻猛然想起什麼:「那個,叫太一生水的大妖?」

  聖人道:「他怎麼敢取這樣的名字,只不過是個孽種而已。」

  他轉身看向大殿門外:「我被囚禁在稷山不可出,他被打散重複輪迴,而那個傢伙大概重傷蟄伏。」

  「我們三個一直斗,我們三個的傳人也要斗一斗。」

  ......

  十六環山。

  方許深吸一口氣,拖著一頭足有七八丈高的黑熊屍體從山谷之中走出。

  他隨手將黑熊屍體甩給晴啼:「我們還要獵多久?」

  晴啼抬頭看了看天空,沒有回答方許的話而是反問一句:「你確定知道自己是誰嗎?」

  方許回答:「大楊務村好少年方許。」

  晴啼莫名其妙大笑,笑著笑著不知為何落淚。

  「現在帶你去個地方。」

  他飛身而起。

  方許和葉明眸連忙跟了上去。

  就這樣一路飛掠,不知道穿行了多遠,最終在一片平靜的湖泊前停下。

  晴啼指了指不遠處一個堆積起來的石頭墳墓:「去看看吧。」

  方許隨即大步過去,越走近越有一種莫名的傷感。

  等到那亂石堆起的墳墓前邊,只看一眼,方許就心頭一震。

  那石頭墳堆之前還有一塊石碑,上邊刻著一行字。

  「故友方許之墓。」

  晴啼此時緩步走到方許身邊:「你應該已經見過那個一模一樣的已經殘敗的老宅了?」

  方許默默點頭。

  晴啼:「我為什麼一直讓你練,一直讓你吃,是因為我已經陪伴過一個了。」


  方許猛然看向晴啼:「你.......」

  他想問你為何此時才說。

  晴啼:「我見過他是怎麼敗的,我不能再讓你敗了,你問我還要練多久.......我只能告訴你,他走過的路你都要走一遍,他沒走過的你也要走一遍。」

  方許手指微顫的指向墳堆:「他留給我什麼了?」

  晴啼:「沒有,他不知還有你。」

  方許沉默了好久,問:「到底有多少我?」

  晴啼又搖頭:「我也不知道,但你早該想到的,我只是一隻大公雞,為何能斗得過那些天生厲害的妖獸?」

  方許回答:「因為你陪伴過很多個了。」

  晴啼緩緩吐出一口氣:「我之前沒有告訴你,是怕你接受不了。」

  他轉身看向遠處:「我們去下一個地方。」

  方許應了一聲,跟著晴啼走,走幾步又回頭,看向那座石頭墳:「我覺醒眼睛的時候,就是你死的時候吧。」

  他走回去,撿了一些碎石堆在石頭墳上。

  肅立,俯身。

  「我們都在輪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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