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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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仙凡,皆有難處,無論善惡,皆有難度。

  實力不夠,終究會有諸多難處。

  尋常人有尋常人的難處,修行者有修行者的難處。

  一碗稀粥百粒糙米的難處,可能是人命。

  境界之差也是人命。

  方許,這個才十八歲的少年,剛剛用盡全力安撫了失去師父的竹清風。

  可現在,他也把師父丟了。

  抱著他的葉明眸,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少年的悲傷。

  自從她進入方許精神世界之後,她和方許的情感在某種程度上竟能相通。

  少年的悲喜,她感同身受。

  方許說,是不是師父擋在他身前的時候就想到了,他會用這樣的方式把師父換回來。

  所以師父解除了轉化法陣。

  一個人想守護的越多就越辛苦,只要有一處沒有守護好就會悲傷。

  葉明眸最怕的就是方許這樣的人,在少年時便心力交瘁。

  「師父這樣做,一定有師父的道理。」

  葉明眸在方許耳邊輕聲說道:「我現在在想,也許連神荼都有他的道理。」

  方許知道葉明眸的心意。

  她只是想安慰自己。

  在聖人面前,一切算計都沒有意義。

  師父的算計是不想讓方許為他冒險,神荼也許連算計都沒來得及就被聖人一口吞了。

  在絕對實力差距面前,師父和神荼都只不過是聖人的一口食物。

  但接下來葉明眸的話,真的讓方許燃起希望。

  「我們應該相信師父的智慧,他可是聖人的學識。」

  葉明眸說:「我們也該相信神荼的智慧,他最善的是推演。」

  她鬆開懷抱,後退一步看著方許的眼睛格外認真的說道:「師父的學識足以讓他看得更遠,而神荼的推演不一定沒有預見今日之事。」

  「那個聖人,未必有辦法把他們完全磨滅。」

  方許聽到這確實心動了些。

  那個聖人很強,是方許現在難以逾越甚至是難以企及的強。

  那是在大殊世界裡根本就觸碰不到的高度,大殊至強的七品武夫在那個聖人面前孱弱如蟻。

  不要說那個聖人,就算是把竹清風放到大殊世界裡也一樣能大殺四方。

  竹清風現在是實打實的陸地神仙,別說殺穿大殊,就算殺到西洲佛宗地盤上也能掀起血雨腥風。

  可竹清風在那個聖人面前,也不堪一擊。

  方許推測,若陸地神仙境界對應的是大殊千年未見之八品武夫,那這個聖人此時境界,最少也是九品武夫。

  這還是個殘缺不全的聖人。

  若聖人巔峰時期,那他究竟有多強?

  一人而壓天下?

  「你說過。」

  葉明眸繼續說道:「你說過這個聖人只是個殘軀,而且是聖人分裂出來的一部分,本就不是完整的聖人,再加上被鎮壓,他現在的實力能吞噬師父和神荼,未必能把他們磨滅。」

  葉明眸握住方許的手:「我們還有時間,還有時間去想辦法找機會。」

  她的眼神那麼明亮:「我們本來就是要在這裡找到辦法的。」

  「辦法......」

  方許喃喃自語:「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真正的聖人。」

  他剛才推斷出了,現在遇到的這個沒有眼睛的聖人是聖人的某種性格。

  到了至強高度之後,聖人不可避免的就會分裂出這種性格。

  因為他已經站在人間最高處,所以就會產生神性。

  神性無情。

  當初打算讓妖族和人類共存的那個不是真正的聖人,而是神性聖人。

  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已經難以推測出來,但也不是完全無跡可尋。

  方許想過,真正的聖人沒有來得及阻止神性聖人,極有可能是被偷襲了。

  偷襲他的不是佛宗,也可能和佛宗有關,但佛宗沒有那個實力。


  最大的可能就是這個神性聖人。

  被偷襲的聖人在最沒有辦法的情況下,在將世界分開封印。

  也就是,十方戰場。

  大殊不是在十方戰場之外,大殊就是十方戰場之一。

  而這裡,這顆頭顱之內,才是真正的沒有被封印的地方。

  方許在會想到鳳凰族被封印的時候,腦海里就有了這樣的推測。

  聖人沒辦法,他來不及。

  所以他身邊有什麼就用什麼,隨便丟出去一個酒杯就把鳳凰族封印保護起來。

  那他身邊的東西,大概被他都丟出去了。

  可他依然阻止不了,於是他分化十方戰場。

  大殊的修行持續走低,就是因為被封印的緣故。

  「他的肉身即便不在了,思想也還在。」

  方許的眼神逐漸明亮起來:「你說的對,我們還有機會,我們找到真正的聖人,在他的頭顱里找到他的思想,我們就能救回師父和神荼。」

  葉明眸:「更好的推測是......」

  她的眼神比方許還要明亮:「師父在你身體裡存在的時間並不能長久,但他若回到聖人身體裡,哪怕是神性聖人的身體裡,他就可得長久。」

  方許因為這句話,心中的希望更加濃烈。

  葉明眸:「再想想,神荼呢?難道他來這裡不是為了尋找真相?他被聖人吞噬,隨聖人四處走,才是找到真相的最快的辦法。」

  方許深吸一口氣:「我們也去找真相!」

  葉明眸拉了他的手:「那我們得快些,因為那個神性聖人可能也在找真正的聖人。」

  ......

  到了這裡,確實能看到世界的真相。

  佛宗為什麼要利用異族才能進入中洲?為何佛宗那些真正的強者不能以君臨天下之姿直接鎮服中洲之地?

  因為他們出不來!

  為什麼異族攻打安南那麼久都沒能突破大殊的防線?

  因為真正的大妖也出不來。

  佛宗只能依靠封印的漏洞,以凡人之軀在西洲之外修行佛法,然後混進中原,試圖從內部將大殊攻破。

  他們的終極目標,還是這個神性聖人。

  真正的聖人是他們的敵人,神性聖人才是他們能利用的目標。

  找到聖人所在,就是解題關鍵。

  方許和葉明眸告別清月山,朝著更深處的未知之地進發。

  他們走了很遠很遠,翻過了山,跨過了河,穿過了一片荒草叢生貌似悲涼但卻又顯得生機勃勃的平原。

  他們的目標是一座山,一座傳聞中聖人曾停留於此授業解惑的山。

  半路上休息的時候,方許讓葉明眸睡一會兒,他盤膝坐在那開始思考。

  葉明眸枕著他的腿,因為疲勞而很快就進入夢鄉。

  方許低頭看了看這個陪著他吃苦陪著他悲傷的少女,在她身上似乎看到了兩人冥冥之中早有安排的宿命牽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方許的腦海之中卻不得分秒平靜。

  他在不停的思考。

  為什麼他的師緣如此淺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第一個師父並不是不精師父而是巨少商。

  是巨少商為他開悟,讓他明白有志者應該志向何方。

  但巨少商死了。

  他的第二個師父其實也不是不精師父,而是鬱壘。

  李晚晴曾經預見方許會親手斬了鬱壘,可方許在殊都避免了這樣的事發生。

  但,他和神荼才見面沒多久,神荼就被聖人一口吞噬。

  方許的第三個師父才是不精師父,是給方許解惑最多的人。

  現在他也走了。

  方許的第四個師父是中和道長,只是給了方許靈台三燈便戰死於承度山。

  方許的第五個師父,是清月山道觀的主持。

  兩個人甚至連一面之緣都不算,那位師父就為了保護竹清風而徹底消散。


  前前後後,方許已經有了五位師父。

  可這五位師父真的教給他什麼了嗎?

  並沒有。

  就好像他一定要認識這五位師父,可只是走個過場。

  似乎需要一個這樣的過場,但為什麼需要這樣的過場?

  方許心中越想越怕。

  因為有一個詞,在他心中莫名其妙的冒了出來。

  六親緣淺。

  他看著葉明眸那張有著絕世美貌的容顏,越看越害怕。

  他怕牽連到葉明眸。

  方許和他的父母只相處了七年,他七歲的時候父母遠行就此陰陽兩隔。

  巨少商是他的開悟師父更是他的兄長。

  師父們或多或少都是因為認識了他,所以馬上就死了。

  那葉明眸會不會被他牽連?

  少年心境,風雨飄搖。

  有的人一生都沒有師父,有的人一生只有一位師父。

  方許才離開村子一年而已,他已經有了五位師父。

  他想找出這其中的合理性。

  可他找不出。

  六親緣淺?

  方許深吸一口氣。

  他不要。

  如果在成長的路上必須要成為一個六親緣淺的人,那他不要。

  五位師父的出現和存在,必然有其道理。

  想到這的時候方許忽然驚了一下。

  因為他忽然警覺,他好像把自己代入進了一個他不能左右的世界裡。

  他竟然開始認為,這些師父的出現都是安排好的。

  所以他才去尋找合理性。

  他竟然默默接受了,他所做的事所遇到的人都是程序。

  少年的忽然警醒,讓他風雨飄搖的心境重新穩了一下。

  不對。

  不是這樣。

  方許的目光再次看向前方,他們的目標所在。

  大概還要再走千里才能抵達的那座名為鹿邑山的地方。

  聖人曾在此講學,但能不能在這裡找到真正的聖人方許並不確定。

  而此時的方許心中卻又有了一個難以找到答案的想法。

  我到底在找什麼?

  找聖人?

  還是找自己?

  是在找聖人走過的路,還是在找自己的路?

  他並不知道的是,在他思考這些的時候,他的身上隱隱有淡白色光華閃爍。

  而躺在他腿上睡熟的葉明眸,忽然間就進入了一種無比清明的環境之中。

  她沒有醒來,可她卻好像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方許的想法。

  找聖人,還是找自己?

  若無迷失,為何要找自己?

  葉明眸看到了一片祥和的天空,看到了方許就漂浮在那片天空之中。

  她無法分辨出自己是已經醒來又或是還在夢中,可方許是那麼真實。

  天空中那個少年似乎在尋找一個方向。

  也是在這時候,她聽到了方許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一個是神性,以自己意志為天下意志;一個是人性,以自然為無意志。」

  「都不對。」

  「若有力量而無為,其力便是無力,真正的力量,我其實早就看到過的。」

  「神性是無情,人性是無為,去神而超人,是這世間從未真正觸及過的力量。」

  「在這個世界,我的第一個師父是我大哥。」

  「從一開始我大哥就告訴過我了。」

  「在很早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了。」

  「為何會有迷茫?」

  「讓高山低頭,叫河水讓路。」

  方許的身形在葉明眸眼中迅速變大,從天空直接回到她眼前。

  葉明眸在這一刻也真的睜開了眼睛,她看到了那盤膝而坐的少年目光再無迷茫。

  「我的師父們,每個人都留給了我一盞燈,有的燈在靈台,有的燈在腦海,有的燈照亮我自己,有的燈照亮前行路。」

  方許緩緩吐出一口氣:「他們是星火,我也是。」

  方許笑了。

  「聖人也是,只是他更亮些。」

  此時少年,無懼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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