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方許忽然覺得有些孤獨。

  其實這種感覺他從小就適應著,七歲之後的那十年他每天都在適應。

  世上所有的吃苦耐勞和委曲求全,其實也不是適應了,只是在不斷適應中習慣了。

  適應的時間久了哪怕沒有那麼適應,也就習慣了。

  大楊務村裡的那個少年每天見了人都沒心沒肺的笑,像一匹陽光彩虹小白馬,滴答答滴滴答。

  大家只看到他無憂無慮的一面,少有人知少年孤獨是什麼滋味。

  他甚至會自娛自樂到每天出門前都要和自己賭上一賭,今天在村里遇到的第一個人會是誰。

  若賭中了就笑的更燦爛,若賭輸了也會笑的很燦爛,因為是和自己賭,輸了贏了都是贏了。

  那孩子要求自己學會拎起鋤頭去田裡幹活的那天,他就這樣和自己賭了。

  賭見到的第一個人是誰,賭今春下雨不下雨,賭今年收成,賭明年爹娘歸不歸。

  自己穿好衣服,對鏡整理,自己做好飯菜,洗碗刷鍋。

  自己計劃好今天要做些什麼,然後出門前和自己笑著打賭。

  讓我們猜一猜,今天出門第一個會遇到誰啊。

  然後開開心心出門。

  可大部分時候,他誰也遇不到。

  晨霧中出門的少年,其實從一開始就在刻意避開村里人了。

  因為,還要笑。

  十年孤苦的生活哪有那麼多好笑的事情呢?他已經從母親那繼承來了足夠開朗的性格,從父親那繼承來了足夠堅韌的品質,不然......

  縱有一口飯,世道還少過少年骨?

  他以為自己適應了的,不,是以為自己習慣了。

  可是精神世界裡那場大霧中的笑聲,讓母親的影子再一次出現於腦海。

  那明媚少女的來訪和離開,又帶走了這老屋之內罕見的熱鬧。

  於是,那股好像已經消失了很久很久實則是被他小心藏起來的孤獨再次湧出來,有些凶,有些猛。

  外邊有什麼好呢?

  方許忽然想到這樣一句話。

  外邊有那麼多事,那麼多人,每天都要提心弔膽,每天都要打打殺殺。

  要不然就這樣吧?

  讓肉身一直沉睡,什麼事都不管了。

  在這時不時能聽到母親笑聲,或許那個小姑娘時不時還回來看看自己。

  挺好,不是嗎?

  叛軍殺進來,肉身崩碎,這輩子也就結束了,下輩子開始不開始的自己也不知道。

  已經做了好多好多啊,在村子裡的時候可沒想過要做這麼多。

  他扶著椅子扶手,有些頹喪的坐下來。

  看著老屋門口,外邊又起霧了。

  光明好像只在他這座老舊但溫暖的屋子裡,土牆之外的世界就是一片混沌。

  他只要不從老屋走出去,那外邊是什麼都影響不了他。

  他只要不走進迷霧,就不必想盡辦法去撥開迷霧。

  是啊,所有困難,只要不去做不就沒有困難了嗎?

  人在孤獨的時候不但會放棄自己,也會放棄整個世界。

  又或許,是在孤獨的時候放棄整個世界只留下自己。

  有人把孤獨當做強者的標配,可孤獨從來都不該被歌頌。

  真正的強者從來都不孤獨,他們身邊不缺追隨。

  「矯情......」

  少年自言自語。

  「累了就歇歇,歇夠了就繼續干。」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門口的迷霧。

  「當年他們應該也時時感到沮喪吧,只是不知道他們是否也會偶爾感到恐懼。」

  方許看著那層層疊疊的霧氣,看到的並非前途未明的自己。

  他似乎看到的是數以億計的百姓在黑暗中,試圖摸索到一束光。

  「我不敢和他們相比,因為他們比我強大一萬倍。」

  「他們應該也孤獨過,害怕過,大概,偶爾也會有那麼一次想到過放棄。」


  方許輕輕說話,不是勸慰自己,而是在宣戰。

  「可因為他們沒有放棄,所以才有......麥子熟了幾千次,人民萬歲了第一次。」

  方許深吸一口氣,起身。

  他說的這些話,只有自己懂。

  「師父。」

  方許忽然叫了一聲。

  在封閉空間裡正在看守水蘇的不精師父微微抬頭:「何事?」

  方許走到門口,伸手輕輕揮動。

  面前的霧氣隨著他的動作,也出現了輕輕的波動。

  方許問:「人民可以萬歲嗎?」

  不精師父因為這個問題愣住了,哪怕他是聖人的殘魂,哪怕他曾經有數不清的弟子,問過他數不清的問題,但從沒有一人問過他這句話。

  「人民可以萬歲嗎?」

  不精師父重複了一遍,他的眼神逐漸變得飄忽起來。

  他沒有馬上回答方許的問題,而是在認真的思考。

  方許不急,安安靜靜的等待著答案。

  其實,也不是在等待答案,答案早就在方許心中了。

  人民可以萬歲。

  人民就該萬歲。

  他現在只是需要一個支持的聲音,哪怕只有一個字兩個字。

  可不精師父卻真的在很認真的思考,用一個聖人的思維去思考。

  良久之後,師父給了他聖人會給出的答案。

  不精師父說:「為什麼做了皇帝的人,都希望臣子在跪拜自己的時候口呼萬歲萬歲萬萬歲?因為做皇帝的人以為,自己萬歲了,江山就能萬歲。」

  不精師父站起來,和方許一樣站著,一樣的伸出手輕輕揮動,似乎也要撥開面前的什麼東西。

  「可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敢承認,不是皇帝萬歲了江山就萬歲,而是人民萬歲了江山才萬歲,其實生命.....從無萬歲,皇帝也好,聖人也好,天下凡夫也好,哪有誰能活萬歲。」

  方許笑起來,原來聖人之所以成為聖人真的是有些了不起的。

  他說:「師父,那什麼是真正的萬歲?」

  不精師父似乎看到了方許的想法,所以回答之前先反問:「你問是人還是別的?」

  方許:「都行。」

  不精師父說:「誰都可以萬歲,萬歲從來都不是生命上的事,是精神,如果一個人救了天下人,過一萬年天下人還記得他,那他是不是萬歲?」

  「如果過了一萬年,天下人還記得有一種精神需要傳承下去江山才能永固,那這種精神,是不是萬歲?」

  「所以,人和精神歸結起來,能萬歲的從來只有一樣。」

  不精師父似乎已經撥開他面前的東西了:「信仰。」

  方許笑起來,白白的牙齒那麼好看。

  方許好像也撥開自己面前的東西了,他和不精師父的眼神都一樣明亮。

  他說:「謝謝。」

  在他說謝謝的同時,不精師父也說了這兩個字。

  「謝謝。」

  不精師父語氣肅然而誠摯:「今日,你為我師,你要問的,其實你心裡早有答案,而你問之前,我並無答案。」

  他也笑起來,潔白的牙齒也很好看。

  「若天下民心是一團火,就點燃他。」

  不精師說:「人生不過來去二字,生命如此,精神亦如此。」

  「來,若千難萬險朝著你來,這來是宣戰,儘管來,來!」

  「若千難萬險是你朝之而去,亦是宣戰,你儘管去,只是我不希望你是一去不返的去,我希望,天下千難萬險你一笑而過,去去就回。」

  他抬起手指向前方:「去!」

  方許邁步走向迷霧:「去!」

  ......

  殊都西城。

  數不清的半獸從殊都各處蜂擁而至。

  原本只是普通人,此時看起來卻像是天生的異族一樣殘暴。

  如果不是異族和佛宗的詭計,他們大概也都一直會是普通人。


  在真正的異族大軍還沒有攻破大殊國防之前,他們在大殊內部最核心的地方突然出現了。

  如果異族一直有這樣的手段,那被獸化的人可能會越來越多。

  而他們獸化的誘因,居然是享樂。

  異族也好,佛宗也好,他們似乎很清楚普通人的弱點是什麼。

  不,他們是清楚每一個人的弱點。

  恐懼並非人最大的弱點,從來都不是。

  佛宗說的六欲,大概算是。

  這些原本是家庭支柱的男人,因為沉迷於享樂,去了煙花之地,然後成為了異族的走狗。

  也許真正的異族還是看不起他們的,他們是異族之中的偽軍。

  也許在還沒有攻下整個中原的時候,也許是在計劃進攻整個中原之前,異族和佛宗就已經有了很清晰的計劃。

  他們不只是需要大殊那滿朝文武做他們統治中原百姓的工具,還需要大批的獸化偽軍來幫他們統治。

  殊都的情況不一定是個例。

  當年吳出左向朝廷建議在殊都大開煙花場所,為了吸引更多客人還給了各種優惠。

  別處難道不一樣?

  所以吳出左只是殊都的吳出左,天知道在中原各地還有沒有異族和佛宗早就已經布下的暗棋,會不會有無數個吳出左。

  若有,那中原軍民要在直面異族大軍之前,可能先要應付的是這些獸化的士兵。

  此時此刻,就在這殊都西城空地上,來自四面八方的半獸全都低低的咆哮著。

  它們在等待著那個可以指揮它們的首領,那個可以告訴它們該往哪衝殺的首領。

  它們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誰,它們只知道靠著它們現在誰個披著獸皮的樣子可以嚇住普通人。

  它們披上了這一層獸皮,在將來異族大軍徹底攻入中原的時候他們就能活下來。

  這些半獸沒有什麼秩序可言,彼此之間也沒有誰會服從誰。

  它們都是最低級的生物,所以因為碰撞就可能爆發內鬥。

  就在它們可能出現撕咬的時候,從四周飛身過來一些看起來更像人的東西。

  它們比普通的半獸看起來要好一些,其中一部分還保留著大部分人的體徵。

  它們是那些武夫,四品以下的武夫。

  當這些半獸強者出現後,那數不清的半獸都下意識低下頭,它們不敢再放肆。

  這些武夫所化的半獸驕傲的走過,所到之處半獸盡皆俯身。

  然而下一息,這些武夫所化的半獸也感應到了什麼,它們紛紛停下來,自發的向兩側讓開道路,然後地下它們的頭顱。

  吳出左從遠處出現,和這些樣貌醜陋的半獸相比他看起來是如此的與眾不同。

  當他緩步走到半獸大軍正中的那一刻,所有半獸都跪了下來。

  吳出左很滿意,他嘴角上帶著滿意和自豪的笑容。

  沒有什麼多餘的話要說,這些半獸只需要他指個方向就夠了。

  他很快就指了那個方向。

  輪獄司,晴樓。

  毀晴樓,滅輪獄司,殺鬱壘。

  隨著他的手指過去,那些有品級的半獸率先發出嚎叫,緊跟著數不清的半獸也隨之咆哮。

  大軍開始躁動起來,它們轉身朝著輪獄司方向衝去。

  如洪流。

  就在這一刻,吳出左忽然感知到了什麼。

  他猛然看向有為宮方向。

  然後伸手一指,半獸大軍隨即分出一半朝著有為宮疾沖。

  也是在這一刻,御書房內,方許的身子動了幾下後突然坐起。

  已經快要熬的沒了精神的皇帝看到方許醒來,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方金巡,你終於醒了。」

  方許沒有看向皇帝,而是敏銳的察覺到了什麼:「請陛下移步萬星宮。」

  他伸手抓起身邊的新亭侯,大步走到御書房門口。

  那少年,依然一身莽氣。

  「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