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迷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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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許覺得自己沒到醒不過來那個地步,所以他也沒覺得這有什麼兩難。

  可他自己知道不代表大家都知道。

  他的身體已經到了那個地步,縱然有蟲王不斷修補可氣力全無。

  況且,蟲王只是修復肉身,失去的氣血蟲王造不出來。

  在鬱壘的角度來看,方許就和一個死人差不多了。

  所以鬱壘兩難。

  方許現在想張嘴說不用擔心我,可他就是張不開這個嘴。

  這是連續服用內丹和持續重傷的代價,他又不是鐵打之軀終有極限。

  這一刻秦霜降有些反應過來了,這個耿直的巨人還擼著袖子伸著胳膊呢:「不用我的血了?」

  不久之前還和方許在城牆上大戰的軍人,現在因為他的血不能救這少年而滿是遺憾,甚至,竟有些莫名其妙的自責。

  「不需要秦將軍的血氣。」

  鬱壘解釋道:「關于晴樓,其實,在建造的時候也面臨兩難局面。」

  建造晴樓不是當今陛下主持的,而是先帝拍板決定。

  提出修建晴樓建議的是鬱壘。

  先帝雖然同意,但有條件。

  晴樓的主陣啟動,需要拓跋皇族的血脈才行。

  而且,必須是繼承帝位這一脈的血才行。

  鬱壘也能理解,因為晴樓對於皇帝來說也是威脅。

  那時候,鬱壘也沒察覺到先帝有什麼陰謀詭計。

  晴樓主陣一旦啟動,可以一擊必殺七品武夫。

  這種威力的東西,先帝當然不放心。

  能擊殺七品武夫,那殺皇帝豈不是易如反掌?

  若鬱壘用晴樓謀反,別說皇帝躲在有為宮,只要他在範圍之內,躲在哪兒都沒有用。

  所以他提出必須用他天子一脈的血為引。

  那個時候的鬱壘對先帝了解不夠,也沒什麼別的選擇。

  他要的是一座能守護整個殊都的大陣,先帝也同意,血引就成了關鍵。

  所以在吳出左漂浮半空發出佛音喚醒獸化的時候,鬱壘都沒敢直接啟用晴樓主陣。

  當時采了先帝之血備用,當今陛下登基之後,也采了陛下的血備用。

  所以現在鬱壘的兩難,並不是此時此刻要不要抽陛下血的難。

  而是那血用不用的難。

  「陛下,晴樓主陣有先帝之血,也有陛下之血,但臣都不敢用。」

  鬱壘道:「哪怕是救方許,臣都不敢用。」

  有狗先帝不斷設計在前,到了這關鍵時候發現最重要的事居然需要狗先帝的血脈,誰敢貿然用?

  狗先帝利用晴樓進入十方戰場,一旦啟動主陣,狗先帝會不會直接控制晴樓?

  到那時候,狗先帝若是歸來誰也阻擋不了。

  也許,這才是狗先帝最主要的那張底牌。

  他布局這麼久,到現在大家面臨的難題,都可能是狗先帝設計好的。

  獸化出現,現在殊都局勢越來越難以控制。

  城外叛軍不退,城內獸化百姓越來越多且已經造成了大規模殺戮。

  狗先帝就是把這個選擇擺在鬱壘面前了,就想看看鬱壘怎麼選。

  所以皇帝也兩難。

  攤上那麼一個爹,誰比他難?

  用吧,主陣啟動可以擊殺七品武夫,也可以用來打擊那些獸化的百姓。

  甚至,可以固化殊都提高防禦,在叛軍已經無法控制的情況下,大規模殺傷叛軍。

  但後果,誰也不敢確定。

  此時皇帝下意識看向方許,他自言自語道:「若方金巡是醒著的多好。」

  他真的不介意,甚至很願意,把這個決定交給方許來做。

  鬱壘說過無數次,唯一不在先帝計劃之中,唯一不在佛宗計劃之中,唯一的天地變數,就是方許。

  所以方許的決定,才是真的能破局的決定。

  狗先帝算無遺策,不管是鬱壘還是他的兒子拓跋灴,都在他計劃中,城外叛軍,佛宗計劃,也都在他計劃中。


  方許心說我能做什麼決定?

  這道題,似乎只有兩個選擇。

  用還是不用,就那麼兩個選擇。

  用了,能緩解殊都危機但隱患極大,不用,殊都前途不明,而且死人會越來越多。

  隨著獸化的人開始席捲殊都,城牆上的守軍就不得不抽調更多。

  那應對叛軍的兵力,也就越來越少。

  聽著皇帝的自言自語,鬱壘也看向方許。

  這個決定,方許會怎麼選?

  他們不敢擅自猜測,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怎麼猜都逃不出思維框架。

  猜出來的終究不是方許的決定,而是他們的決定。

  就在這時候,殿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我來幫他決定。」

  眾人全都看向御書房門外,卻見那個原本應該明媚開朗的小姑娘,一臉沉重的站在那。

  葉明眸看向倒在地上的方許,眼神里有些很複雜的東西。

  但顯而易見的是,有心疼。

  「我來進入他的神識。」

  葉明眸邁步走進御書房:「他無法醒來,我就代表他。」

  鬱壘立刻說道:「明眸,方許神識不同常人,此前他對我說過神識可阻擋念師入侵,一旦你困在他的精神世界,很難出來了。」

  葉明眸沒有因這句話有絲毫退意,她既然來了便不會退。

  「整個殊都沒有人比我更合適,那我就是唯一。」

  葉明眸走到方許身邊蹲下來,看著那張滿是血跡的臉輕聲說道:「當初在萬星宮他是那個唯一的時候,他沒猶豫過。」

  說完這句話,她雙手輕輕放在方許臉上。

  沒有急著進入轉靈,而是先擦去了臉上的血污。

  「如果我出不來。」

  葉明眸回頭看向鬱壘,聲音平和的說了三個字。

  「先救他。」

  ......

  在這個世界裡,上天是公平的,哪怕是普通人的精神世界也有保護。

  所以普通人不可以窺破普通人的內心,只能靠猜測和試探。

  在這個世界裡上天也是不公平的,不普通的人,如念師,可以強行闖進普通人的精神世界加以窺探,甚至直接控制。

  相對來說,還是方許此前所在的那個時代好一些。

  因為在那個時代的強者無非是地位高,權勢重,他們也無法直接看穿人的內心,要想知道別人的想法,靠的也只能是猜測和試探,最多是肉身折磨。

  在這個世界裡,方許就曾被張君惻強行闖進精神世界。

  後來方許成為了念師,他也強行闖進過別人的精神世界。

  也就是在那之後方許才發現,其實普通人的精神世界也是有屏障的。

  普通人想要看破普通人的想法,最直接的辦法是看對方的眼睛。

  眼可傳神。

  除非是經過專業訓練的人,只要是普通人,眼睛真的可以泄露一部分情緒和秘密。

  經過專業訓練的人就不一樣了,比如煙花場所的女子。

  她們可以做到無視對方的身材樣貌甚至年紀,壓著自己的喜悅厭惡甚至是噁心,依然可以用眼睛表達情緒,看狗都深情。

  而這,也是一種修行,是普通人增加自己精神世界屏障的修行。

  方許成為念師後,他的精神世界屏障當然會遠超常人。

  哪怕他的念師境界一直都很低,當初的張君惻再想隨意侵入他的精神世界也很難。

  除非是比方許的念師境界高很多人的,才能勉強進入。

  但,那也要看方許的防禦力有多強。

  精神世界的力量分成兩種,方許的念力不足以遠距離攻入他人世界是進攻方面的事,可他在防禦方面,可能強的離譜。

  換句話說,當他遭受過什麼樣的重創,他的精神力量就會著重去彌補這方面的不足。

  方許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從被張君惻入侵精神世界之後,他的精神力量之所以不能像正常念師那樣進攻別人,是因為把力量都加在防禦上了。


  而在經歷了北固地宮幻境之後,方許的精神力量又多了一個屬性:破障。

  除了進攻的屬性之外,他的精神力量在各種防禦功能上瘋狂加成。

  這就導致了方許後來進入萬星宮之後,明明在幻境之中卻依然保持著清醒和懷疑。

  也就是說,可能他現在念師領域,是攻擊力最弱的那個,若把這力量從一到一百來定義,那方許可能就是一。

  所以他要想進入別人的精神世界,還得先把別人打暈。

  同樣的,把力量從一到一百來定義,那方許的防禦力量現在最起碼是八十。

  只有挨過打的人才知道,自己被打在什麼地方最疼。

  這就導致......葉明眸迷路了!

  葉明眸不可能對方許進行轉靈,讓她的靈魂和方許的靈魂進行互換。

  她可以試試卻不能試試,她擔心方許受到重創,現在的方許,已在生死未明的境地。

  所以她用的是念師最普通的方式,她進入方許的精神世界。

  這個看起來只關注美食的少女,小心翼翼的,她明明有更好的辦法,卻不想讓方許承受一丁點傷害。

  因為她自己最清楚,所謂轉靈,其實就是強行奪舍。

  此時此刻,她面前出現了一片巨大的根本看不到邊際的迷霧。

  從她進入方許精神世界開始就是在迷霧之中行走,這片天地里除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霧氣之外什麼都沒有。

  哪怕是在現實世界裡,葉明眸都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霧。

  手伸出去,只能看到手肘,再往前,見不到了。

  她探索前行,然後輕輕的呼喚著方許的名字。

  方許知道她來了,畢竟他的神智是清醒的。

  可這一刻方許發現了一個弊端......他自己也沒法隨便清除他的精神屏障。

  他只能也走入迷霧,想辦法和葉明眸會和。

  在這浩大的沒有邊際的迷霧世界裡,兩個年輕的男女只能摸索前行。

  這就好像在現實世界裡,一個人在中洲一個人在北洲,中間不僅僅隔著千山萬嶺,還有浩蕩大海。

  如果真能遇到的話,那對於方許和葉明眸來說就只剩下一個可能。

  緣分,妙不可言。

  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在這濃霧中找不到方向的兩個人,眼前同時出現了一點微光。

  方許伸出手想要觸碰那一點微光的時候,葉明眸也伸出手去觸碰了。

  隔著那麼那麼遠的世界,那麼那麼大的世界。

  兩個人做出了一模一樣的動作,然後兩個人同時看清楚了那微光是什麼。

  是一把,金光璀璨的鑰匙。

  那把鑰匙靜靜的漂浮在兩人面前,在兩人同時觸碰之後,鑰匙開始飄動起來,為他們指引方向。

  也是在同一時間,兩個人似乎都聽到一聲輕笑。

  葉明眸能聽出那是一個很慈祥很善意的笑聲,但很陌生。

  方許卻一下子聽出來。

  所以他愣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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