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天下十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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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許一直都想親口問問松針,問問他地宮裡死的那個到底是誰。

  因為面前這個小太監也自稱松針,方許始終都在觀察他。

  看起來並不像司座說的那樣,這個松針是上一個松針的孿生兄弟。

  因為就算是孿生兄弟,也沒必要六個人用一個名字。

  看著懷裡熟睡的小白懸,方許的腦海里再一次浮現出他們在地宮時候的畫面。

  白懸剛才醒過來一次,朝著方許笑了笑。

  方許很擔心,問白懸還能認識我嗎?

  白懸笑著點頭,輕聲說當然認識。

  方許也就笑了,他說:「認識你不還叫爹。」

  白懸白了他一眼之後,就又沉沉睡去。

  此前方許就以聖輝觀察白懸的丹田,他能看到那團五行先天氣還在。

  五行先天氣平穩運行,如五色魚兒首尾相連的緩緩遊動。

  這和在方許體內的時候一模一樣,所以方許稍稍放心些。

  至於他自己失去五行先天氣後會什麼後果.......管那個呢?反正沒到死的時候。

  此時坐在方許對面的安秋影有些熬不住,斜靠著車廂睡著了。

  方許盤膝坐著,小白懸在他懷裡。

  他低著頭,想著地宮往事。

  松針公公在地宮的時候也有很明確的任務,他沒有和大家一起走。

  此時回想起來,白懸道長,玄境衛,松針,三批人分工明確。

  白懸道長對付那個千年老僵,他的道法正好能派上用場。

  玄境衛之所以一直都想搶到前邊去,是因為他們害怕其他人看到狗先帝還活著。

  那是醜聞,也不只是醜聞。

  因為陛下也是想殺狗先帝的。

  玄境衛和松針公公的任務就是殺狗先帝,玄境衛是主攻,松針是備用手段。

  在大家都撤離之後,松針偷襲了狗先帝肉身。

  但他破不開羽化神衣。

  戰死的時候松針還在笑,而且是對著方許笑。

  所以沒有人比方許對松針的印象更深。

  那一戰,缺少情報才會導致損失慘重。

  現在呢?

  何嘗不是一樣?

  知道一些內情的小白懸一直都在昏睡,方許根本沒有機會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除白懸之外,另一個可能知情的就是松針公公了。

  現在他們乘坐的這輛馬車不好,拉車的馬也不好。

  但馬車不但迅速而且平穩,極少顛簸,這就可以看出松針公公的控馬技術極好。

  他還知道給方許和白懸用什麼藥,更能冷靜的分析局勢。

  一個如此全面的人,難道真的不是人?

  就在方許思考這些的時候,馬車在路邊停下。

  車門吱呀一聲被松針拉開,小太監臉上還是帶著那麼明媚的笑容。

  是的,拋開所有疑慮和戒備,松針公公臉上的笑容雖然公式化,但並不詭異,反而燦爛。

  「方銀巡,咱們得換路走。」

  松針扶著方許下車,然後又伸手扶著安秋影。

  「前邊不遠處是碼頭,按照我的推算,敵人如果是騎兵,大概一個時辰後就能追到這。」

  松針公公說:「我們現在要做一個假象,在前邊碼頭乘船,然後半路下船,走幾里路有個鎮子能買到馬車,咱們再走陸路。」

  他不但冷靜,而且頭腦極為靈活。

  他制定出來的計劃,和方許剛才思考的一模一樣。

  比方許更為完善的地方在於,他甚至推測追兵一個時辰必到。

  方許看向安秋影,安秋影低聲說道:「我剛才也是這樣想的,假走水路,到南岸再走陸路。」

  三人意見一致,於是照此執行。

  松針公公去前邊渡口雇了船,沿著這條大河一路往東南。

  走了一段之後松針給了船工一些銀子,告訴船工靠岸,但船工不要回去,要一直往下遊走,至少要走一百里。


  為了避免船工拿了銀子之後很快就返回碼頭,松針告訴船工一百里外的碼頭有他的朋友在等著,船工需要把人接上,再折返此前的碼頭。

  船工看著那超出船費數十倍的銀子眉開眼笑,立刻就答應下來。

  方許他們登岸之後順著小路走,沒走官道。

  大概走了一個時辰就看到了那個鎮子,十分繁華。

  沒有一點耽擱,他們在鎮子上買了一輛車繼續趕路。

  還是松針做車夫。

  或許是此時覺得安全了些,方許把白懸交給安秋影抱著,他到了前邊和松針公公並排坐著。

  「方銀巡是不是有話要問我?」

  松針公公先開口。

  方許點頭:「你.......真的是松針公公?」

  松針有些疑惑:「方銀巡為什麼這麼問?」

  方許道:「我認識的松針公公,死在地宮裡了。」

  他說完這句話,就開始觀察松針的反應。

  小太監卻很平靜,只是笑著回答:「明白了,方銀巡問的是上一個松針。」

  他看向方許,臉上的笑依然燦爛:「上一個的事我不知道,不過若他不死,我也不會出門。」

  方許心裡一沉。

  ......

  與此同時,碼頭。

  一隊鐵騎飛馳而來,他們在碼頭停下之後就開始盤查。

  那些甲士看起來個個兇悍恐怖,被他們拉住詢問的人誰也不敢反抗。

  片刻後,他們就問出了方許等人下落。

  馮希斂知道方許他們乘船之後哼了一聲:「沿著河道追,船沒我們的馬快。」

  說完就翻身上馬。

  可才要走的時候,他忽然看到距離碼頭稍遠些的地方停著一艘烏篷。

  烏篷船里,有一隻手朝著他輕輕招了招。

  馮希斂這般冷酷傲慢的人,看到之後眼神居然變了變。

  他跳下戰馬,大步過去。

  他本想上船,可船里的人擺擺手示意他不要上去。

  船里的人輕聲說道:「方許他們並沒有沿水路南下,他們在十幾里外下船到河對岸去了,走的還是陸路。」

  馮希斂俯身:「先生確定?」

  船里的人隱隱有些不悅:「你是在問我?」

  馮希斂立刻低頭:「我這就按照先生說的路線去追。」

  他似乎知道船里的人是誰,不敢得罪,也不敢怠慢,轉身就朝著他的隊伍跑過去。

  烏篷船里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剛才和馮希斂說話的年輕女子,一個是年輕書生。

  女子穿一身墨綠長裙,輕紗遮面,不過還是能看出來,是個樣貌極美的人。

  年輕書生身上穿的是一件款式普通的儒衫,原本不值錢,可這件衣服不管做工還是面料都非比尋常,純白之中,隱隱泛著些銀色的金屬光澤。

  「殊都那邊的動作來的好快。」

  書生低著頭,注視著面前的茶湯:「先生讓你來的時候,可否說過萬慈和余公正有什麼舉動?」

  年輕女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青黛就那麼沒了?」

  青黛,如果方許能聽到他們談論這個名字一定會有所觸動。

  那個死在鹿陵教坊司里的花魁之一,青黛。

  書生抬頭看她:「水蘇,青黛的事和先生的安排無關,是個意外。」

  原來這個妙容嬌美的女人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她叫水蘇。

  水蘇微微皺眉:「辛夷,青黛被殺,你一點都不悲傷?」

  辛夷搖頭苦笑:「她是死在太后的人手裡,而我們現在和太后還要合作。」

  水蘇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們到底算什麼?先生到底要幹什麼?」

  水蘇看向烏篷外:「先生說的,帶我們去造就一個乾乾淨淨的大殊,這是真的嗎?」

  辛夷臉色一變:「不要質疑先生!」


  水蘇看向他:「可我們在做的,一點兒都不乾淨。」

  辛夷也沉默了。

  過了很久,辛夷起身:「我還要去盯著馮希斂那邊,方許必須死,方許不死,鬱壘不出殊都。」

  水蘇嗯了一聲,欲言又止。

  辛夷走到船頭,回身看著水蘇:「青黛的死,我會報仇的,但先生的交代更要完成,皇帝身邊只有一個六品葉別神......」

  「現在輪獄司里關著拓拔無同,葉別神走不脫,鬱壘只要出來我們就有機會,殺了他,皇帝就沒了臂膀。」

  水蘇問:「為什麼鬱壘一定要死,為什麼皇帝一定要死?」

  辛夷臉色又變了:「你還在質疑先生?」

  水蘇搖頭:「我只是有些害怕,害怕大殊崩壞,外寇入侵,那時候我們期盼的乾乾淨淨沒來,卻來了生靈塗炭。」

  辛夷哼了一聲:「姓拓跋的都該死。」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邁步離開烏篷。

  水蘇則看著船外怔怔出神。

  良久,她幽幽自語。

  「可現在要殺的是無辜啊。」

  ......

  殊都,有為宮,御書房。

  皇帝在屋子裡來回走動,腳步明顯比往日稍稍急了些。

  鬱壘坐在他不遠處,眼觀鼻鼻觀心。

  「方許會不會有事?」

  皇帝忽然問了一聲。

  鬱壘回答:「星卷上看,會有事。」

  皇帝腳步一停:「既然有事,你為什麼執意讓他南下?」

  鬱壘抬頭看向皇帝:「現在他們都會把方許看做陛下棋子裡的炮,方許離京,所有還藏著的就都會迫不及待冒出來。」

  皇帝眼神冷肅:「朕是要挽救大殊,但方許也是大殊的未來,你這樣賭,就不怕輸了?」

  鬱壘回答:「星卷上看方許必出大事,可臣從來都沒有見過一個比方許更讓人意外的,他本身就是個意外,沒有人可以定義他的命運,星卷也不行。」

  皇帝緩了一會兒,轉頭看向井求先:「松針能不能護得住?」

  井求先搖搖頭:「不敢十分保證,臣已經安排更多人去了。」

  鬱壘道:「臣也安排了巨野小隊去。」

  皇帝:「巨野小隊無濟於事,他們的實力朕是清楚的。」

  他思考片刻後吩咐:「讓葉別神跟上去。」

  鬱壘搖頭:「不行,葉別神若離開殊都,殊都會出大事,且葉別神也會遇到危險。」

  皇帝怒了:「你怕葉別神死,不怕方許死?方許有聖瞳,他可能是大殊的未來!」

  鬱壘還是那個平平靜靜的樣子。

  「臣剛才說過了,方許就是個意外,哪怕他有聖瞳,現在也不過三品武夫,作用有限,葉別神現在的作用,遠遠大於方許,相較來說,臣......可以捨棄方許,不可捨棄葉別神。」

  皇帝啪的一聲拍了桌子:「鬱壘!你總是這樣自以為是!禁地的事你也沒有向朕稟報,如今方許的事你又先斬後奏!」

  鬱壘俯身:「臣不必向陛下解釋,請陛下相信臣。」

  「你比方許還要狂妄!」

  皇帝的怒氣,幾乎壓不住了。

  鬱壘彎著腰回答:「陛下,天下之力若有十斗,九斗都在陛下對手那邊,陛下這邊的一斗,是我。」

  皇帝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說什麼,氣的拂袖而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這是朕的家,你走!」

  鬱壘雲淡風輕,行禮告別。

  等鬱壘走了,井求先連忙勸說:「陛下,司座也都是為陛下考慮,只是,只是態度有些不太好。」

  皇帝坐下來,氣的胸口起伏:「他真的是太狂妄了......」

  然後一聲長嘆:「天下十斗,一斗在他......朕其實是知道的。」

  此時已經走到遠處的鬱壘輕輕笑了笑。

  「以前九斗在敵,現在也是九斗在敵,但......我們有兩鬥了,只是我不能說。」

  他並不沉重,完全不似皇帝那樣焦慮。

  「變數已經有了,非要強行按住他,讓他不是變數,循規蹈矩,那變數還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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