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樓道里很暗。

  這棟軍屬安置樓的電路系統和它的住戶一樣,老,破,勉強維持著不死的狀態。頭頂的燈泡在兩個月前燒壞了,林辰一直沒有找到替換的。

  軍方後勤部每月配給的生活物資清單里不包括燈泡——燈泡屬於「非必需品」。在基地市的配給邏輯里,人活著只需要三樣東西:口糧、淨水、供暖配額。其他的,都是奢侈品。

  母親自己推著輪椅往屋裡去。輪椅的左輪有些偏軸,走起來總是往左邊斜,在水泥地面上碾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

  林辰跟在後面,兩個人的呼吸聲在狹窄的樓道里交錯。他能聞到母親身上那股永遠洗不掉的中藥味,滲進了她每一件衣服的纖維里,滲進了她坐的那輛輪椅的鐵鏽味里。

  這味道從六歲開始就在他的嗅覺記憶里扎了根,像一個永遠不會被拔掉的錨。

  進門之後,母親沒有說話。她轉到灶台前,把爐子上溫著的鍋端了下來。

  鍋里的小米粥還在冒著熱氣,比早上那碗稠一些,她在他出門之後又添了米,熬了第二鍋。

  她盛了一碗粥,又從灶台下面的格子裡摸出一個雞蛋——軍屬遺屬配給里每個月只有六個雞蛋,林辰不知道這是第幾個。她把雞蛋打在粥里,用筷子攪散了,推到林辰面前。

  然後她看到了林辰左臂上的繃帶。

  血已經從簡易繃帶的縫隙里滲了出來,和防割布的碎屑混在一起,凝成了一片黑紅色的硬殼。

  繃帶扎得不夠專業,林辰單手操作沒辦法做到標準的交叉加壓,止血效果有限,只是勉強止住了大股的血流。

  整條左前臂到現在還在隱隱發脹,傷口邊緣的皮膚已經開始泛紅,那是炎症反應在啟動。

  母親的目光在那片血跡上停了兩秒,她的手沒有抖,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化。

  她只是從輪椅側面的布袋裡取出一個鐵盒子,裡面是軍營老式的急救包,紗布、碘酒、醫用膠帶,東西不多但碼得整整齊齊。

  她把急救包放在桌上,然後轉著輪椅往後退了半步,給林辰讓出空間。

  「把衣服脫了。」她說。

  林辰照做。戰術背心已經爛得不成樣子,父親的舊軍裝面料再好也經不住鐵爪獸的爪子連撕帶扯。

  他把背心褪下來,露出左臂上那三道從手腕延伸到肘關節的傷痕,最長的一道大約二十公分,最深的地方可以隱約看見皮下淡黃色的筋膜層。

  傷口邊緣的皮膚往外翻著,已經被氧化成了暗紅色,周圍的皮下組織開始腫脹。

  母親看著他手臂上的傷,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後她開始處理傷口。她不能站起來,小腿的肌腱在大涅槃戰爭中斷了之後,她的雙腿就只剩下了支撐身體重量的功能,無法行走,也無法長時間保持站立。

  所以她坐在輪椅上,讓林辰蹲下來,把手臂放在她的膝蓋上。那雙因為風濕病而扭曲變形的手依然很穩,碘酒棉球沿著傷口邊緣從內往外一圈一圈地擦,每一個動作都精確、輕柔、沒有任何多餘的抖動。

  這是一雙在大涅槃戰場上給無數傷兵處理過傷口的手,那些在荒野區被怪獸咬斷腿的、被彈片削掉半邊臉的、失血過多渾身發白已經在死亡線上打滾的士兵,這雙手都碰過。

  那些手的主人有些活了,有些沒活。但無論活的還是死的,這雙手都穩穩噹噹地給他們包紮到了最後一刻。

  所以她不問,因為她一看就知道那是什麼傷口。

  碘酒碰到傷口時,林辰的手臂肌肉本能地收縮了一下,比他往傷口上倒酒精時更疼,因為碘酒滲透得更深,燒灼感從傷口表面一直鑽到皮下的神經末梢。

  但林辰沒有縮手,也沒有發出聲音。母子倆在這個逼仄的廚房裡維持著一種默契的沉默,她不說,他也不解釋。

  包紮完了,紗布從手腕纏到肘關節,每一圈都扎得緊而不勒。

  母親把醫用膠帶撕成一小段一小段,在紗布收口處貼好,然後拍了拍林辰的手背。

  「下次,」她說,「出門之前告訴我。」

  不是不准再去,不是你為什麼去,而是出門之前告訴我。

  林辰抬頭看她的臉,想在那張被歲月和病痛雙重蹂躪過的臉上找到什麼情緒,憤怒,恐懼,責怪,什麼都好。

  但她只是把急救包重新收好,放回輪椅側面的布袋裡,然後推著輪椅轉回灶台前。


  「喝粥。涼了。」

  林辰低下頭,把粥一口一口地灌進嘴裡。雞蛋被攪散在粥里,吃起來有一種細碎的、沙沙的口感,帶一點蛋黃的腥甜。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不是因為不餓,他從凌晨到現在只吃了一塊壓縮餅乾,剛才的四分鐘戰鬥把胃裡最後一點能量儲備都榨乾了。

  他吃得慢,是因為他知道母親在看他。他不想讓她覺得他很餓。一個母親看到自己的孩子餓成狼,會比孩子本人更難受。

  喝完粥,他把碗放進水槽。窗外天色已經全亮了。

  陽光穿過那層永不消散的灰黃色薄霧,在廚房的窗台上投下一小片暗淡的光斑。

  光斑照在母親擺在窗台上的一盆不知名的綠色植物上,那盆東西在軍屬安置樓里算是奢侈品,母親用平時省下來的水澆它,養了三年,葉子還是蔫蔫的,但活著,在基地市,活著就是勝利。

  林辰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另一套舊的訓練服,袖子上打著補丁但至少是完整的。他把沾滿血和土的髒衣服塞進水桶里泡著,然後背上背包出了門。

  出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坐在窗前,膝蓋上攤著一本舊書,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的一縷陽光正好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

  她沒有抬頭,但林辰知道她在聽他的腳步聲。

  他每走一步,那些腳步聲都會通過輪椅的金屬框架傳進她的骨頭裡,直到他走出樓道,鐵門砰地關上,那些震動才終於消失。

  上午八點,軍方預備訓練營的操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今天是准武者資格正式批文下發的日子。三十幾個學員排成三列橫隊,穿著統一的深綠色訓練服,站在操場上。

  清晨的風從舊城區方向吹過來,帶著荒野區特有的腥膻味,吹得操場邊那面褪了色的軍旗獵獵作響。

  旗杆是舊的,上面的漆皮已經爆得斑斑駁駁,但旗面是新的,軍方每隔兩年換一次旗,不是因為舊旗破了,是因為要保持旗幟的顏色鮮艷。在軍方的邏輯里,旗幟就是臉面,不能自己髒了。

  趙鐵山站在隊列前面。他今天換了一身正式的軍裝——深綠色的制服,肩膀上的軍銜章是兩槓三星,上校。

  這是他大涅槃戰爭期間的最後軍銜,戰後轉入預備訓練營擔任總教官之後就不再晉升了,但他每次在正式場合都會把這身制服穿得一絲不苟,機械義肢的金屬指節從袖口露出來,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和胸前那排軍功章的暖金色形成了奇異的對比。

  他的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牛皮紙袋已經拆開了,裡面是一疊列印著基地市政府和軍方聯合印章的正式批文。

  「叫到名字的,出列。」

  趙鐵山的聲音不大,但操場上的風聲和旗杆的響聲都壓不住它,三十幾個人同時收緊了呼吸。

  他開始念名字。

  每念一個,就有一個學員從隊列里邁出來,走到趙鐵山面前,雙手接過那份薄薄的批文。

  批文只有一頁紙,上面印著姓名、編號、體能評級、准武者資格認證編號,以及一行加粗的紅字——「批准持證進入荒野區外圍區域進行低風險獵殺任務」。

  每一個接過批文的人都把它捏得緊緊的,指甲在紙面上掐出淺淺的印子,臉上的表情既興奮又克制。

  准武者資格意味著每個月一百二十斤的配給標準、軍方的武器配發額度、以及進入荒野區獵殺怪獸換取功勳點的資格。

  在基地市,這一頁紙代表的不只是身份,是活路。

  林辰的名字被念到的時候,操場上有一瞬間的安靜。

  不是因為意外,所有人昨天都看到了他在擂台上的表現。

  安靜是因為所有人都想看清楚他,林辰的綜合排名是整個江南市第四,軍方第一。

  他的批文和其他人不一樣,別人的批文上蓋的是基地市政府的普通印章,他的批文上多了一個軍部的紅戳。

  趙鐵山把批文遞給他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軍部特批,允許你申請武者考核的跳級測試。」

  林辰接過批文,紙是溫的,剛從印表機里拿出來不久,帶著墨粉加熱後特有的那種淡淡的焦味。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行紅字下面的軍部印章,圓的,紅色的,印泥蓋得有點重,邊緣微微暈開。

  「跳級測試是什麼意思?」他問。


  「正常流程,准武者必須在獲得資格後完成至少三個月的荒野區實戰見習,才能申請初級戰士考核。」趙鐵山說,「軍部特批的意思是,你可以跳過見習期,直接申請初級戰士考核。前提是你有把握通過。」

  林辰把批文折好,放進口袋。

  「什麼時候可以申請?」

  「隨時。但考核不是軍方組織的——所有武者等級考核都由極限武館統一執行。你要想去考,得自己去武館報名。」

  又是極限武館。

  林辰點了點頭,退回了隊列里。

  散隊之後,王虎第一個沖了過來。他的准武者批文被折成了一個皺巴巴的小方塊塞在褲兜里,和其他學員的小心翼翼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條鐵塔一樣的漢子把那張紙當成了飯票,對他來說,准武者資格最重要的事就是「以後吃飯可以多打一份肉」。

  「跳級測試?軍部這是要捧你當種子啊!」王虎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嗓門大得半條走廊都在震,「初級戰士什麼概念你知道嗎?可以在武者公會註冊正式身份,可以接荒野區的中級獵殺任務,配給標準翻三倍!三倍!」

  「我知道。」

  「那你什麼時候去考?」

  林辰想了想。他的左臂還在隱隱作痛,那三道爪痕不是一天兩天能完全癒合的。

  鐵爪獸爪子的細菌感染風險還沒有完全排除,在傷口完全消腫之前進行高強度的武者考核是不明智的。

  「等傷好了。」他說。

  「傷?什麼傷?」

  林辰把左臂的袖管撩起來。紗布從手腕一直纏到肘關節,最外層的幾圈已經被滲出的組織液浸得微微發黃。

  王虎看著那條紗布,臉上的興奮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嚴肅,這種表情在王虎臉上出現的頻率大概和基地市下雪差不多。

  「你去了荒野區。」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嗯。」

  「一個人?」

  「嗯。」

  王虎沉默了。他站在那裡,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是想罵人但話到嘴邊又被咽了回去。

  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一塊獸皮,鞣製過的,暗灰色,大約巴掌大,表面粗糙而厚實。是C級怪獸的腹皮邊角料,最好的刀鞘材料。

  「給你的。」他把獸皮塞到林辰手裡,「本來想等你拿到准武者資格再給的,現在提前給了。把你那把破軍刺的刀鞘換了,我上次看到你那刀鞘都快爛了,再爛下去,刀掉出來別割了自己的腳。」

  林辰接過獸皮,看了王虎一眼。這個鐵塔一樣的漢子被他看得不自在,轉身就走,嘴裡還在嘟囔著「食堂開飯了」「磨磨唧唧的」之類的話。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陰影里晃了兩晃,然後消失在轉角。

  林辰把獸皮攥在手裡。獸皮是舊的,鞣製粗糙,邊角還有幾處刀割的痕跡,不值什麼錢。但王虎他爹留下的東西本來就不多。這塊獸皮大概是從王虎他爹生前用的那套皮甲上裁下來的最後一塊邊角料。

  傍晚的時候,林辰又回到了訓練場。

  操場上的學員已經散了,准武者批文下發之後放了兩天假,大部分人都回家或者回宿舍慶祝去了。

  訓練場上空蕩蕩的,只有風從舊城區方向吹過來,卷著幾片不知從哪裡吹來的枯葉,在地面上打著旋。那面軍旗還在旗杆上獵獵作響,斜陽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長,蓋住了半個操場。

  林辰一個人站在擂台圈的位置上。白灰圈已經被風吹得模糊了邊緣,但還能看到昨天的打鬥留下的一些痕跡,地面上趙剛砸出來的那個拳印還在,旁邊多了一些新的腳印和幾處不明顯的水泥擦痕,那是今天上午的其他學員在這裡訓練時留下的。

  他活動了一下左臂。傷口的腫脹比上午消退了一些,母親的處理很及時,碘酒的消毒效果在起作用,沒有感染的跡象。

  但短時間內的左臂還不能承受太大的負荷,低掃和單手格擋都不能做,只能用右手進行基礎訓練。

  他從操場邊的器材架上拿起一柄訓練用的鐵質匕首,比他的軍刺重,手感完全不同,但刀身的重心分布和軍刺勉強相似。

  然後他站在擂台中央,閉上眼,開始做基礎練習。正手橫切,反手斜挑,低位刺擊,高位格擋。每個動作重複五十次。


  這是最基礎的匕首套路,他在訓練營里練過上萬次。以前練這些動作,靠的是肌肉記憶,練到一定程度之後,手臂會在大腦下達命令之前就自己做出反應,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深處。那根弦還在,比昨天更安靜,更不容易被觸發,但他已經能準確地「找到」它,就像在黑暗的房間裡摸到燈的開關。

  他輕輕碰了一下那個開關。震動緩緩升起,不像擂台上那種雷鳴般的力量,而是更細、更慢、更綿長的一種頻率。

  然後他開始繼續做匕首練習。

  在法則共鳴的影響下,每一個動作都變得不一樣了。

  他揮出匕首時,能「感覺到」空氣的阻力,不是抽象的力,而是一種可以被量化的、可以被他感知到的介質。

  刀刃划過空氣時,空氣不是空的,它是實在的,是由無數微小的氣流組成的,有方向、有壓力、有可被切割的軌跡。

  他能找到刀刃切入空氣時阻力最小的角度—不是靠肉眼觀察,不是靠經驗判斷,而是靠那種感知直接告訴自己。

  林辰試了下正手橫切,以前他切出去,手腕會不自覺地繃得太緊,導致刀速後半程衰減明顯。

  現在他能感覺到手腕在揮動過程中每一度的角度變化和相應的空氣阻力變化。他把手腕鬆了半毫米,肉眼看來完全沒差別,但他能感覺到刀速提升了大約百分之五。

  反手斜挑,以前這個動作的難點在於力量從腰腹傳遞到肩膀再到手腕時會在肘關節損耗一部分。

  現在他能感覺到那部分力量在肘關節處的「流向」,它沒有被完全傳遞過去,而是有一部分沿著肘關節的外側滑了出去。他把肘關節內收了不到一度,力量傳遞的效率提高了。

  他沉浸在這種微妙的調整里,漸漸地忘記了時間。

  太陽沉入了地平線。天空中的灰黃色薄霧在落日餘暉的映照下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橙紅色,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潑了一盆稀釋過的血水。

  操場的探照燈亮了起來,兩束粗大的白光交叉著掃過訓練場,其中一束正好落在林辰的練習區域,把他和他的影子一起投在水泥地面上。

  影子隨著他的動作不斷變換形狀,有時候像一個人在跳舞,有時候像兩個人在搏鬥。

  汗水從額頭淌下來,順著眼角滑過面頰,在下巴尖上匯聚成一滴,然後墜落在乾燥的水泥地面上,幾秒鐘就蒸發了。

  林辰的呼吸變得粗重,但動作沒有變形,他在逼迫自己,每一次揮刀都必須比上一次更精準,每一次呼吸都必須和動作的節奏同步。

  在法則共鳴狀態下做基礎練習的效果遠好於平常,但這種狀態的消耗也遠比平時大。他已經能清晰地感覺到,維持這種感知能力消耗的不是體力,而是精力,是某種無法量化的精神能量。

  震動開始衰退的時候,林辰停下了手。他彎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鐵質匕首的握柄上全是汗,滑得幾乎握不住。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王虎的大嗓門,也不是趙教官的低沉訓話。

  是一個女人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操場入口的方向傳來,靴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節奏均勻,不急不緩,每一步的間隔幾乎完全一樣。

  林辰抬起頭。

  來人穿著黑紅色的制服,極限武館的制服。身量高挑,齊耳短髮,五官算不上漂亮但線條銳利,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利落,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匕首。就是昨天在武館門口靠在門柱上打量林辰的那個女人。

  楊副教官。

  她站在操場邊緣的燈光和陰影交界處,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歪著頭,看著林辰。

  不知道她來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那束探照燈的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一直伸到了林辰的腳邊。

  「這麼晚還一個人在練?」她說,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提問。

  林辰直起腰,沒有回答。他把匕首放回器材架,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左臂的傷口在汗水的浸泡下開始發癢——那是癒合的信號,但此刻癢得讓人煩躁。

  「你的傷,」楊副教官的目光落在他左手腕上那截從袖口露出來的紗布上,「鐵爪獸?」

  林辰的動作頓了一下。她能看出傷口是鐵爪獸造成的——這個判斷的精準度說明她不僅見過鐵爪獸,而且很可能親手解剖過不止一隻。


  普通人只知道鐵爪獸的爪子能撕肉,但能看一眼傷口就辨認出怪獸種類的,只有真正和它們交過手的人。

  「你去過荒野區了。」她繼續說,語氣依然是陳述,不是提問,「一個人,三隻。你沒有上報獵殺記錄,因為你不是正式武者——至少到昨天為止還不是。也就是說,你是以准武者的身份,私自越界進入荒野區進行實戰狩獵。」

  她往前走了一步,從陰影里邁進了探照燈的光圈。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銳利的下顎線條照得稜角分明。二十四歲的女高級戰將,江南基地市極限武館的副教官,站在那裡就像一把還沒拔出來但已經出鞘了一半的刀。

  「如果軍方知道了這件事,你今天的批文可能就拿不到了。」她說。

  林辰沉默了兩秒。

  「你打算告訴他們嗎?」

  「不打算。」

  她的回答來得太快,幾乎是林辰話音剛落她就接上了。

  這讓他意識到,她來這裡不是來威脅他的。她是帶著另外的目的來的。

  「我看了你昨天的比賽。」楊副教官說,「你打趙剛的時候,有一個動作很有意思。你切他外線,低掃他左膝,然後他在做砸拳的時候,你在他的拳頭落下來之前已經不在那個位置了。」

  林辰沒說話。

  「那不是反應。」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反應有極限。人類最快的反應速度是一百毫秒左右,武者經過訓練可以壓縮到八十毫秒以內。你躲他砸拳的時候,啟動時機至少提前了零點三秒。零點三秒,一百八十毫秒,比人類最快反應速度快了將近一倍。那不是反應,那是預判,或者」

  她停頓了一下。

  「或者是別的什麼。」

  操場上的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旗杆上的繩索敲擊金屬桿身,發出清脆而急促的叮叮聲。

  探照燈的光束在風中微微晃動,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攪在一起,像是兩個正在交手的幽靈。

  林辰看著楊副教官的眼睛。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種閃著光的亮,而是更深的,像是把光吸進去之後再反射回來的那種亮。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問。

  楊副教官把抱在胸前的雙臂放下來。她從制服的側袋裡取出一個信封,白色的,沒有落款。

  信封在她修長的手指間翻轉了一圈,然後她抬手把它遞到了林辰面前。

  「極限武館的精英訓練營,每年會從江南市選拔三名推薦生。」她說,「今年兩個名額已經定了——羅峰,張昊。還有一個空著。」

  林辰沒有接。

  「武館的教官組昨天看了你的比賽。我們一致認為,你應該拿到第三個名額。」

  她說完這句話,把信封往前遞了半寸。白色的信封在探照燈的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邊緣的紙張紋理在強光下清晰可辨。

  林辰依然沒有伸手。

  「我是軍方的。」他說。

  「我知道。」

  「軍方的學員,進武館的精英訓練營?」

  楊副教官笑了一下,她的嘴角動了動,但眼睛裡沒有笑意。那個表情更像是聽到了一句在她意料之中但依然覺得有些幼稚的話。

  「林辰,」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知道為什麼極限武館能在全球幾十座基地市里都設有分館,而軍方的預備訓練營只存在於華夏區的十三座主要基地市嗎?」

  林辰沒有回答。

  「因為軍隊是國家的,武館是世界的。軍隊教你怎麼死,武館教你怎麼活。」

  她把信封塞進林辰的手裡。紙是涼的,信封里裝的東西不厚,大概只有兩三頁紙。

  「精英訓練營的入學測試在七天後。你可以來,也可以不來。如果你來」她的目光掃了一眼林辰左手腕上的紗布,「帶著你的傷來。我們不在乎你受過什麼傷,只在乎你帶著傷還能做到什麼。」

  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操場入口走去。腳步依然是剛才那種不急不緩的節奏,靴底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的間隔幾乎完全一樣。

  探照燈的光束追著她的背影晃了一下,然後她的身影消失在操場入口的黑暗裡。

  林辰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

  白信封,沒有落款,沒有印章,什麼都沒有。但拿在手裡能感覺到裡面那幾張紙的分量,不是物理上的分量,是別的東西。他在探照燈下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紙。


  一共三頁。第一頁是極限武館精英訓練營的簡介,訓練營的歷史、師資、訓練設施、畢業去向。

  第二頁是一份推薦表,上面已經蓋了武館的紅色印章,推薦人一欄簽著三個名字,林辰只認得其中一個,昨天在擂台上問他名字的那個精瘦男人。

  第三頁是一張空白表格,標題寫著「入學測試申請單」,最下面有一行小字:「申請人請於指定時間攜帶本表至極限武館江南分館報到。測試內容:體能、實戰、特殊能力。」

  特殊能力。

  那四個字被印成了加粗的紅色,在所有黑色小字里格外醒目。

  林辰把三頁紙重新塞回信封,抬起頭。夜空中那層灰黃色的薄霧在探照燈的映照下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籠罩在城市上空的灰白色穹頂。

  月亮被完全遮住了,只有一兩顆特別亮的星星勉強穿透薄霧,在遙遠的天穹上閃爍。

  操場上的旗杆還在風中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旗面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一下接一下,像是不知疲倦的心跳。

  林辰把信封折好,放進戰術背包最內層的防水口袋裡,拉上拉鏈。

  七天。

  左臂上的傷口在隱隱發癢。他感覺到皮膚下面,新的肉芽正在拼命地生長,把被鐵爪獸撕開的組織一層一層地填回去。

  這種發癢的感覺讓他安心,受傷是他的日常,癒合也是。每一次受傷都在他身上留下疤痕,而每一道疤痕都是他活著的證明。

  他拎起背包,朝操場出口走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