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兩個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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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兩個怪物

  歡呼聲還沒有完全消散,風裡還殘留著人群喊啞了嗓子的餘音。

  王虎已經翻過警戒線衝進了圈裡,一把摟住林辰的肩膀,那條粗壯的胳膊箍得林辰幾乎喘不上氣。這鐵塔一樣的漢子笑得像個瘋子,嘴裡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贏了!操,贏了!」

  林辰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鬆手。他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穩下來,兩條手臂的肌肉酸脹得像被人灌了鉛,剛才那記裸絞幾乎榨乾了他上半身所有的力氣。

  但他的心跳在快速回落——從剛才那種擂鼓般的劇烈跳動,漸漸歸於平緩。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胸口深處那根「弦」不再震動了。它安靜了下來,像一面被敲響過的戰鼓在餘音消散後重新歸於沉寂。

  但和以前不同——以前那種感覺消失之後,他總覺得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而這一次,他覺得自己能觸摸到它了。他完全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從哪裡來,為什麼會在他身體裡。

  但他第一次有了一種確定的、實實在在的感覺——它不是偶爾出現的幻覺,它是真實存在的,存在於他身體深處某個無法用解剖學定位的地方。

  就像一個人閉著眼睛走了很久的夜路,終於在遙遠的天際線上看到了一點微弱的光。不知道光在哪裡,不知道要走多遠,但他知道了方向。

  「你剛才那一腳——」王虎鬆開他,眼神里難得多了幾分認真,「最後那一下,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他要出膝蓋?」

  林辰看了他一眼。王虎平時大大咧咧,但畢竟也是軍方訓練營的頂尖學員。他能看出那個動作不對勁。

  「直覺。」林辰說。

  王虎的表情寫滿了不信,但他還沒來得及追問,一隻手落在了林辰的肩膀上。

  是趙教官,那隻機械義肢的金屬指節隔著訓練服依然能感覺到冰涼。老兵的獨眼盯著林辰,看了兩秒,然後只說了一個字。

  「好。」

  趙鐵山不是一個會用語言表達情緒的人。他上一次說「好」,是兩年前林辰在實戰考核里連贏五場的時候。

  但這一次的「好」和那一次不一樣——聲調沒變,字數沒變,但林辰聽出了他聲音里壓著的那一點東西。不是高興,是驕傲。

  屬於軍方的驕傲。

  第二場比試的勝負已經不重要了。林辰贏了趙剛,軍方贏了臉。接下來的三場比試,軍方贏了一場,輸了兩場。

  第三場,軍方的一個學員被武館的精悍選手用連續的鞭腿踢斷了節奏,判定落敗。

  第四場,軍方的另一個學員在纏鬥中抓住了對方一個換手的破綻,一記過肩摔結束了戰鬥。

  第五場決勝局,軍方輸了——那個光頭趙剛被武館的替補換下,換上來的是一個速度快得離譜的矮個子,在第三十秒的時候以一個幾乎沒有預兆的掃腿將軍方最後一個學員放倒。

  三比二。武館贏了交流賽。

  但武館那邊的氣氛反而比輸了還凝重,因為他們所有人都看到了第二場。

  那個被寄予厚望的「重盾」趙剛——拳力一千二百公斤、能一拳砸穿五毫米鋼板的趙剛——被軍方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學員放倒了。不是點數判定,不是運氣好擦邊贏的,是乾淨利落地絞暈在擂台中央。

  這種贏法叫碾壓,不是實力碾壓,而是技術碾壓。趙剛的身體素質顯然在林辰之上,但整場比試從第一秒開始,節奏就完全掌握在林辰手裡。

  比賽結束後,武館的教官走到擂台中央,一個五十來歲的精瘦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熨得筆挺的黑紅色制服。

  他看了一眼趙剛——光頭壯漢已經恢復了意識,正坐在場地邊上用冰袋敷著脖子,臉色鐵青,一句話都不說。

  然後精瘦男人轉頭,目光在軍方隊伍里掃了一圈,最後停在林辰身上。

  「你叫什麼名字?」

  聲音不咸不淡,聽不出情緒。

  「林辰。」

  精瘦男人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半個字,轉身走了。但這個動作被所有人看在了眼裡——極限武館的教官,記住了一個軍方學員的名字。

  交流賽的餘波散去之後,太陽已經西斜。那層灰黃色的薄霧被傍晚的風吹散了一些,天際線上露出了一小片淺橘色的天空,像是有人在髒兮兮的畫布上抹了一筆不搭調的暖色。


  冷風依然在吹,但比清晨小了很多,吹在臉上不再是刀割的感覺,而是一種乾冷的涼意。

  林辰坐在訓練場邊的水泥台階上,手裡捧著一杯王虎給他打的熱水。

  水是訓練營食堂燒的,帶著一股鐵鏽和消毒劑混合的怪味,但熱乎乎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把攢了一整天的寒氣從胃裡往外驅散了一些。

  王虎坐在他旁邊,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弄來的草莖,嚼得津津有味。這條鐵塔一樣的漢子難得安靜了一回,大概是今天的比試把他腦子裡那些不著調的東西暫時清空了。

  「那個羅峰,」王虎忽然開口,「你覺得你跟他打,誰贏?」

  林辰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羅峰打李航的那一場,前後不到十秒。那十秒里林辰看得很清楚——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那種震動帶來的感知去看。

  他看到了羅峰身體裡每一塊肌肉的發力順序、每一次呼吸的節奏變化、每一步移動的重心轉移。

  那些動作在別人眼裡快得看不清,在當時的他眼裡卻像是被拆解成了慢放的一幀幀畫面。

  但他看到的越多,越覺得可怕。

  不是因為羅峰很強——基地市的武者圈子就這麼大,總有比自己強的人,這沒什麼可怕的。

  可怕的是,在羅峰打出最後一拳的那一瞬間,林辰胸口的震動出現了一個奇異的「共鳴」。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那種感覺就好像在他體內的那根弦,和羅峰身上的某種東西,在同一個頻率上震了一下。

  只有一瞬間。但那一瞬間讓林辰頭皮發麻。

  「不知道。」他說。

  「不知道?你就不能給個痛快話?」

  「打不過。」

  王虎嘴裡的草莖掉了下來,目瞪口呆地看著林辰。他認識林辰九年,從來沒從這個人嘴裡聽到過這三個字。林辰不是不會輸,他在訓練中輸過無數次,但他從來不會在開打之前承認自己不如誰。

  「你認真的?」

  「認真的。」

  林辰喝了一口熱水,目光落在遠處的舊城區廢墟上。

  那些斷壁殘垣被夕陽的餘暉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橙色,看起來不再那麼冰冷,反倒多了幾分蒼涼的美感。

  更遠處,一棟半塌的大樓頂部,有幾隻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鳥在盤旋。它們的翅膀在夕陽下反射出暗紅色的光,像幾片正在燃燒的碎紙。

  「但將來,」林辰說,「不一定。」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說「今天有點冷」沒什麼區別。王虎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傢伙今天有點不一樣。

  不是實力的不一樣——林辰一直以來都很強,今天的表現雖然炸裂但也不算超出他的認知範圍。不一樣的是眼神。

  林辰看著舊城區廢墟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仇恨,是苦,是那種被命運按在地上摩擦了十幾年才會有的隱忍和倔強。但此刻,那些東西還在,卻多了一層別的什麼。

  像是那些廢墟不再是終點了,而只是路標。

  「你這人今天怪怪的。」王虎放棄了思考,把掉在地上的草莖撿起來重新叼回嘴裡,「算了,不跟你扯了。去食堂,晚了搶不到肉。」

  他說著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林辰也站了起來,把杯子裡最後一點熱水灌下去,然後跟在他後面往食堂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林辰停住了。

  路對面,極限武館的門口,有人在看他。

  不是羅峰。羅峰已經走了,散場之後不久就被幾個武館的人簇擁著進了那棟灰色大樓。此刻站在武館門口的是一個穿著黑紅色制服的年輕女人,看起來二十出頭,身量高挑,一頭齊耳短髮,五官算不上漂亮但線條銳利,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利落,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匕首。

  她靠在門柱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穿過街道直直地落在林辰身上。

  不是那種打量異性的目光,而是武者在衡量另一個武者時才會有的審視。

  林辰不認識她,但他能感覺到,這個女人的實力,絕對不在今天那五個武館代表之下。

  「看什麼呢?」王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眼睛瞪圓了,「臥槽,那不是——」

  「你認識?」


  「武館的副教官,姓楊,叫什麼忘了。聽說才二十三歲,已經是高級戰將了。」

  二十三歲。高級戰將。

  林辰在心裡把這個信息消化了一下。准武者上面是初級戰士、中級戰士、高級戰士,再往上才是戰將。大多數武者一輩子都卡在戰士這個階段,能晉升到戰將的人,已經是百里挑一的真正精英。二十三歲的高級戰將——這個天賦,放在江南基地市這種地方,足以被當作下一代核心來培養。

  女人盯著林辰看了大概五秒,然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而是某種「有意思」的表情,像是她在動物園裡看到了一隻本不該出現在這個籠子裡的動物。

  她轉身走進了武館的大門,消失在灰色的建築里。

  「你看你,把人家武館的副教官都惹出來了。」王虎幸災樂禍地拍了一下林辰的後背,「這下好了,以後你在基地市走到哪兒都會被武館的人認出來。」

  林辰沒接話。他重新邁開腳步,朝食堂走去。

  但心裡又多了一件事。

  ---

  食堂是軍方訓練營最老的建築之一,據說在大涅槃戰爭之前是某工廠的倉庫,後來被軍方徵用,改造成了現在的樣子。

  牆體是裸露的紅磚,頂上架著幾根生鏽的鋼樑,窗戶開得很高,又窄又小,透進來的光線少得可憐。所以食堂里永遠開著燈——幾盞老舊的日光燈管吊在鋼樑上,發出嗡嗡的低鳴,把所有人的臉都照得慘白。

  晚飯是標配的營養餐——一塊拳頭大小的獸肉,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怪獸,肉質粗糙,嚼起來像橡皮。配菜是一勺燉土豆和半碗蔬菜湯,湯里漂著幾片蔫黃的菜葉,鹽放得很少,喝起來寡淡無味。

  但沒人抱怨。在基地市,能吃到獸肉已經是最好的待遇了。普通居民的蛋白質配給是合成蛋白塊——一種用昆蟲蛋白和豆粕壓製成的灰色方塊,沒什麼味道,口感像嚼硬海綿。

  林辰把最後一塊肉塞進嘴裡,用力嚼了十幾下才咽下去。他的食量比一般人大,一塊獸肉只是半飽。

  王虎看在眼裡,把自己碗裡剩的半塊肉夾過來,嘴裡還在念叨:「老子今天心情好,賞你的。」

  吃完飯,王虎回宿舍了。林辰沒有走,他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被無數人用筷子劃出來的舊痕上,腦子在轉。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羅峰,趙剛。那場比試,還有胸口深處那根弦,它安靜下來了。但林辰能感覺到它還在那裡。它沒有離開,只是在休眠。像是某種生物在消耗了大量能量之後,蟄伏起來等待下一次的甦醒。

  還有武館門口那個姓楊的女人。她看他的眼神,讓他覺得不太舒服。不是因為她有什麼惡意,而是因為那個眼神里有「興趣」——在基地市,被極限武館的人盯上從來不是什麼好事。

  「林辰。」

  趙教官的聲音把他從思緒里拽了出來。

  林辰抬頭,看到趙鐵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面前。老兵手裡拎著一個文件袋,牛皮紙的,邊角磨得發白,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後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你的考核成績出來了。」

  林辰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筆試八十二分,體能全優,實戰滿分。」趙教官頓了頓,「綜合排名,軍方第一。整個江南市——算上武館那邊——排名第四。」

  整個江南市排名第四。

  這個成績,放在以前,足以讓林辰興奮到半夜睡不著。但今天他沒有太大反應。不是因為他不在意,而是因為他在想另外一件事。

  「前三是誰?」他問。

  趙教官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敏銳有些意外。他把文件袋打開,從裡面抽出一張紙,推到了林辰面前。是考核成績總榜的複印件,最上面三行的名字被紅筆圈了出來。

  第三名:楊薇。

  第二名:羅峰。

  第一名是一個林辰完全沒聽說過的名字——張昊。

  林辰盯著「羅峰」這兩個字看了兩秒,那個怪物竟然只是第二。那第一名的張昊——林辰把目光移到最上面一行——筆試滿分,體能測試數據比羅峰還要高出一截。

  這個人林辰完全沒有任何印象,今天交流賽也沒有看到他出場。這說明武館沒有派他上場。


  武館藏了一張更大的牌。

  「看完了?」趙教官把紙收回去,「有什麼想法?」

  「張昊是誰?」

  「問到了點子上。」趙教官靠回椅背,機械義肢的指節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了兩下,「宜安區武館的種子選手,從小學四年級就進了武館的精英班,被武館當作未來的『支柱級武者』培養了六年。這次考核本來沒有他,是武館臨時加進來的——據說是因為他剛剛完成了一個武館內部的秘密訓練項目,錯過了正常的考核時間。」

  「秘密訓練?」

  「具體內容不清楚,武館那邊嘴巴很緊。」趙教官壓低聲音,「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這個人的天賦,比我們之前預估的還要高得多。」

  林辰微微皺眉:「什麼意思?」

  「張昊是真正的天才。」趙教官的獨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的身體素質能這麼強,可能是兩個原因疊加的結果。」

  「第一,他的身體對『基因原能』的感應遠超常人。你知道基因原能吧?武者通過五心向天修煉法,感應並吸收宇宙能量,用基因原能來淬鍊身體。這是所有武者都必須走的路。但有些人的身體細胞天生就極其活躍,哪怕沒有主動修煉,也在時刻吸收著空氣中游離的宇宙能量。這種體質萬中無一——日積月累下來,他的身體強度自然遠超同濟。」

  林辰沉默地聽著。基因原能,他在訓練營的理論課上學過。那是武者最基礎的修煉方式——五心向天,感應宇宙能量,吸收基因原能,淬鍊身體。

  准武者和正式武者之間最大的差距,就是基因原能的積累量。准武者還沒有正式開始修煉基因原能,身體素質和正式武者之間有質的差距。

  但如果一個人在准武者階段就能自發吸收基因原能,那這個差距對他來說就不存在了。

  「第二,」趙教官的話還沒說完,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仿佛在透露一個連他都不敢完全確認的消息,「武館那邊有傳言,張昊可能是一名『准精神念師』,你知道精神念師嗎?」

  林辰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精神念師,他當然知道,那是武者當中最神秘、最稀有的一個分支。普通的武者靠身體素質和基因原能戰鬥,而精神念師靠的是精神力——隔空控物、念力衝擊、精神壓制。

  每一個精神念師都是同階無敵的存在,因為武者根本防不住精神層面的攻擊。而精神念師的覺醒條件極其苛刻,往往是在生死極限中才會被激發出來。

  「他不是已經完全覺醒了,」趙教官解釋道,「應該還處在『准』的階段——精神力天生就比普通人強一大截,但還沒有到可以外放控物的程度。不過,即便是『准精神念師』,他的活躍精神力也已經在潛意識中滋養他的肉身細胞了。精神念力對身體的強化效果,比基因原能更直接、更全面。這讓他的身體素質突飛猛進,遠遠甩開了同期的其他學員。」

  說到這裡,趙教官深深地看了林辰一眼。

  「這兩種天賦,任何一種單獨拿出來都是萬中無一。而張昊,極有可能同時具備。」

  林辰沉默了。

  食堂里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那聲音不大,但在這一刻,它像是被放大了十倍,灌滿了林辰的耳朵。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筷子痕,腦子裡反覆回放著趙教官剛才說的那些詞——基因原能、精神念師、萬中無一。

  他想到了羅峰,那個在擂台上十秒解決李航的怪物。自己面對他時,胸口那根弦出現了奇異的共鳴。

  他又想到了自己胸口深處那根弦。那種讓他能提前感知對手動作的能力——它不是基因原能,他可以確定這一點。基因原能是身體層面的強化,而他的這種感知,是精神層面的,是意識層面的。

  它會不會也是一種精神念力?

  不,不是,他在心裡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測,精神念師的能力是外放型的——控物、念力衝擊、精神壓制。

  而他的感知是內向的、被動的、接收性的。它不能外放,不能攻擊,不能控制任何東西,它只是在「聽」。在「看」。在提前一瞬,把對手的行動告訴他。

  這不是精神念力。

  這是另外一種東西。

  「你在想什麼?」趙教官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辰抬起頭。老兵的獨眼正盯著他,那隻假眼在日光燈下反射著冷冰冰的白光。


  「沒什麼。」林辰收回思緒,「我的准武者資格,什麼時候能批下來?」

  「明天。」趙教官站起來,把文件袋夾在腋下,「正式批文下來之後,你有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繼續留在軍方的武者序列,軍部會給你安排後續的訓練資源和任務分配。第二個選擇——」

  他停了一下。

  「你可以去考極限武館的精英訓練營。」

  林辰抬頭看他。

  趙教官的表情依然沒有任何波動,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比平時慢了半分。

  那是一個老兵在用最隱晦的方式,告訴他的學生——你的路,不止軍隊這一條。

  「軍部不會介意?」

  「軍部介不介意,不是你該操心的事。」趙教官轉身朝食堂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下來,沒有回頭,「你只需要操心一件事,那就是怎麼變得更強,其他的,我來處理。」

  機械義肢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老兵的背影筆直得像一桿旗。

  林辰看著那個背影一步步消失在食堂門口,然後低下頭,把杯子裡的涼水一口一口地喝完。

  食堂的日光燈管還在頭頂嗡嗡作響。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舊城區廢墟的輪廓隱沒在夜色里,只有遠處的基地市外圍防線上,幾束探照燈的光柱在夜空中緩慢地掃過,像是這個末世里唯一還在睜著的眼睛。

  林辰站起來,把杯子放回水槽,走出了食堂。

  訓練場空無一人。擂台的白灰圈還沒有被擦掉,在月光下隱約可見——那輪月被灰黃的薄霧遮著,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暈,掛在天上像一枚舊硬幣。

  林辰走到圈邊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地上那些被踩花了的白線。

  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地面上趙剛砸出來的那個凹坑。拳頭大,凍硬的土被砸出了幾道細細的裂紋,從凹坑中心向四周輻射開,像一張微縮的蛛網。

  一千二百公斤的拳力。

  他用手指沿著那些裂紋描了一遍,像是在觸摸一個可以量化的目標。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夜風從舊城區方向吹過來,帶著荒野特有的氣味——乾燥的泥土、遠處的腐殖質,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像是大型猛獸留下的腺體分泌物的腥膻。

  那些味道被探照燈的光束切割成一條一條的,散在基地市的夜色里。

  林辰走在空無一人的路上,腳步聲在黑暗中迴響。他走到宿舍樓門口時停了下來,回頭望了一眼街對面的極限武館。

  那棟灰色的建築里還亮著幾扇窗,光線從窗口透出來,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

  羅峰就在那棟樓里。

  張昊也在那棟樓里。

  一個是理論滿分、實戰十秒內解決對手的怪物。一個是擁有基因原能自發感應體質、甚至可能是准精神念師的雙重天才。

  而林辰自己——綜合排名第四,軍方第一。靠的不是天生對基因原能的超常感應,也不是潛在的准精神念力,而是一種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東西。一種在胸口深處震動的弦,一種能讓他在戰鬥中提前「看見」對手行動的感知。

  這種力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和基因原能不一樣,和精神念力也不一樣。

  但他能感覺到,它不弱於任何一種。

  林辰收回目光,推開了宿舍樓的鐵門。

  鐵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走廊里的應急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著那一段窄窄的路。他踩著樓梯往上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不在乎張昊有什麼天賦,也不在乎羅峰有多強。他只在乎一件事——自己能變得多強。

  樓梯轉角處的黑暗吞沒了他的身影,只有沉悶的腳步聲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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