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蛻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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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三愣在了原地。

  他不是傻子,他瞬間就明白了。

  原來......原來如此。

  他沒有聲張,只是默默地退了回去,重新躺下。

  他側過身,看著身旁熟睡的兒子,那張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蠟黃的小臉上,此刻透著安詳的紅潤。

  陳三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的,漲漲的。

  他想起了道人教他的那句經文。

  想起了道人說的,要忠君愛國。

  可他抬起頭,透過破爛的屋頂,望向京城的方向。

  天子,真的知道他們在這裡受的苦嗎?

  朝廷,真的會管他們的死活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兒子喝的那碗符水裡有草藥味兒。

  ......

  雒陽城,是當今世界上最壯觀雄偉的城池。

  高聳的城牆,像一頭匍匐的巨獸,將繁華與破敗切割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城門洞開,車馬川流不息,衣著光鮮的商賈、士子進出自如。

  而興漢和陳三他們,卻被守城的兵卒用長戟毫不客氣地攔在了外面,像是在驅趕一群不潔的牲口。

  「滾滾滾!哪來的泥腿子,也敢往京城湊?真是髒了這地界!」

  興漢被推得一個趔趄,他身上那件師父給的衣裳,已經洗得看不出本色,在這雒陽城的門口,顯得格外礙眼。

  陳三的身板硬朗,自打跟著張角後,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精氣神。

  他一步上前,將興漢護在身後,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那幾個耀武揚威的兵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師父,俺不放心您一個人進去。」他聲音里滿是擔憂,「這地方的人,看著不像好人。」

  張角臉上的笑容有些發苦,他拍了拍陳三的肩膀,試圖讓弟子們安心:「雒陽乃天下首善之地,天子腳下,能有什麼惡事?你們在此等候便是。」

  說完,他便領著二弟張梁,隨著人流,走進了那座吞吐著人間富貴的雄城。

  一入城內,撲面而來的喧囂與繁華,幾乎讓張梁喘不過氣。

  寬敞到足以並排行駛數輛馬車的街道,用青石板鋪就,平坦整潔。

  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商鋪,高大的樓閣畫棟雕梁,懸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

  空氣中瀰漫著脂粉的香氣、酒樓里飄出的肉香,還有焚香的雅氣,與城外那股子混雜著塵土和絕望的氣息,判若雲泥。

  張角沉默地走著,他的那身麻布百衲衣,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引來不少路人鄙夷或好奇的打量。

  經過一處茶館時,裡面傳出的幾句閒談,讓他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哎,你們聽說了嗎?那位司馬叔異死了!」

  「司馬叔異?哪個司馬叔異?他怎麼死了?」

  「嗨!你連他都不知道?河內司馬家的才俊,一向有賢名的那位啊!」

  「哦哦,想起來了。那他好端端的,怎麼就死了?」

  另一個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神秘和幸災樂禍:「還能為啥?朝廷征他當鉅鹿郡的太守,他不肯掏那三千萬的『修宮錢』唄!於是就自殺了。」

  「三千萬?!」

  張角頓住了腳,側著耳朵偷聽茶館裡兩位京爺的聊天。

  「朝廷不是說大郡交三千萬,小郡交兩千萬嗎?鉅鹿郡剛遭了災,窮得叮噹響,他上哪弄那麼多錢去?」

  「誰說不是呢!可聖上西園的宮殿總不能不修吧?司馬叔異也是個死腦筋,先是稱病不去,後來廟堂那邊看他清廉,還特意給減了三百萬,催他趕緊上任。結果你猜怎麼著?他跑到孟津渡口,一碗藥下去,自己給自己個體面!」

  「嘖嘖,可惜了,算是個好官。」

  張梁察覺到兄長的異樣,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兄長,你怎麼了?」

  張角沒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了茶館,對著那兩個談興正濃的京城閒人拱了拱手。

  「這位兄台,請了。貧道方才聽聞『修宮錢』一事,不知可否詳細說一說?」


  那兩人上下打量了張角一番,見他一身風塵,穿著寒酸,其中一個撇了撇嘴。

  「你是外地來的吧?」

  不過,他似乎也樂於在這種外鄉人面前賣弄自己的消息靈通,清了清嗓子,好心解釋起來:

  「難怪你不知道。前不久,南宮的雲台不是著了火嗎?這幾年的年景不好,國庫空虛。常侍趙忠、張讓就給聖上出了個主意,說是讓天下州郡都出點錢,湊份子給聖上修個新宮殿,祈求福運,這錢,美其名曰『聖福錢』!」

  說到這裡,那人嗤笑一聲:

  「聖福錢?呵!不就是修宮殿的錢嘛!不交錢,就別想當官!」

  後面的話,張角已經聽不太真切了。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響,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麻木地走出茶館,站在雒陽寬敞喧鬧的街道中央,車水馬龍,人聲鼎沸,這一切卻仿佛與他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了看頭頂那片被高大建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正午的日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識地抬手去遮。

  衣袖之下,他的拳頭早已攥得指節顯露。

  他環視著這座大漢的國都。

  不遠處,一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正策馬在馳道上呼嘯而過,引來一片驚呼。

  街角,一個高門大戶的家僕,正將一桶尚有大塊肉食的泔水倒進陰溝里,一股食物發酵的酸味隱隱傳來。

  一群剛從太學下學的士子,正意氣風發地走過,口中高聲談論著老師今日所講的聖人大道,感嘆著那四十六面熹平石經是何等的功在千秋。

  道人沉默地,緩緩地低下了頭。

  我究竟在做什麼?

  我走了十幾年,救了那麼多人,到底在圖什麼?

  那些被我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百姓,他們苦苦支撐,只是想像個人一樣活著,哪怕像牲畜一樣殘喘,也想活下去!

  可到頭來,廟堂卻用一道又一道的政令,將他們活下去的最後一點權利也剝奪了!讓他們在無盡的掙扎與期盼中,連明天的太陽都看不到!

  聖賢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可那些高高在上的肉食者,他們為何就看不見這載舟之水,早已水深火熱!

  那些王侯公卿,可曾在意過一個庶民的苦痛?一個賢臣的死諫?

  聖人啊!

  為什麼經書里描繪的那個治世,我走了這麼多年,卻始終沒有看見?!

  道人猛地抬頭,他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心,周圍的一切喧囂仿佛都在這一刻靜止。

  他低聲呢喃:

  「山河為羅,蒼生為醮!」

  「貧道...敢問蒼天,大道何存?!」

  「兄長......」張梁被兄長這副模樣嚇得魂不附體,連忙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張角推開他的手,臉上的痛苦和茫然盡數褪去,平靜道:

  「梁,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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