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戲子皇帝 李存勖的輝煌與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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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宋那些事第一卷第四章戲子皇帝李存勖的輝煌與崩塌

  公元923年,李存勖站在汴梁城下的時候,心情應該非常好。

  這座後梁的國都,他父親李克用打了一輩子都沒打下來。

  朱溫活著的時候,晉軍幾次攻到城下,都被打了回去。現在,城門開了。

  後梁末帝朱友貞的屍體被抬了出來,後梁的文武百官排著隊出來投降。

  李存勖翻身下馬,走進了汴梁城。

  這一年,他三十八歲。正值一個男人的巔峰年紀。他用了十五年時間,把一個被後梁壓著打的晉國,打成了北方的霸主。

  他用兵以快聞名,他的騎兵來去如風,他每次衝鋒都親自上陣。士兵們叫他「飛虎子」——和他父親李克用同一個綽號。

  進了汴梁之後,李存勖做了一件很有象徵意義的事。他派人把父親李克用的牌位請出來,擺在大殿上。然後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他說:父親,後梁滅了。

  他知道父親有多恨朱溫。當年朱溫和李克用從戰友變成死敵,朱溫請李克用喝酒,喝到一半下令伏兵殺人,李克用差點沒逃出來。

  從那以後,兩家的仇就結下了。李克用臨終前最放不下的就是這件事。

  現在,晉梁之爭結束了。李家的旗幟插在了汴梁的城頭。

  這一年,李存勖的國號是「唐」。後唐。

  他在稱帝的詔書里說了一段話,大意是:我李克用家族,世代都是大唐的忠臣。朱溫篡唐,天理不容。我李存勖今天恢復大唐國號,是要繼承太宗、玄宗的基業,重整天下。

  這話說得漂亮。當時很多人真的信了。畢竟李存勖的沙陀家族確實受過唐朝的冊封,被賜姓李,屬於李唐宗室的「編制內」成員。

  他打出復興唐朝的旗號,有一定的說服力。

  滅梁之後,李存勖把都城從太原遷到了洛陽。他選擇洛陽而不是汴梁,是因為洛陽在唐代就是東都,有現成的宮殿,有象徵意義。他要告訴全天下人——大唐,回來了。

  頭幾個月,一切都很像樣。李存勖頒布新政令,優待投降的後梁官員,安撫百姓,朝堂秩序井井有條。他的軍隊也在繼續推進,掃蕩後梁的殘餘勢力。整個北方,眼看著就要被整合成一個強大的帝國。

  然後,畫風開始變了。

  ……

  變化不是突然發生的,是一點一點來的。

  最先注意到不對勁的,是李存勖身邊的幾個老臣。

  他們發現,這位皇帝陛下最近好像不怎麼看奏章了。

  以前李存勖是出了名的工作狂,軍務政務一手抓,大事小情都要親自過問。但現在,他經常在朝會上走神,會開一半就匆匆退朝,好像有什麼急事等著他。

  有什麼急事呢?

  唱戲。

  你沒看錯。李存勖愛唱戲。不是一般的愛好,是痴迷。痴迷到了什麼程度呢?他在後宮裡搭了一個戲台,自己登台表演。他給自己取了一個藝名,叫「李天下」。

  皇帝給自己取藝名,這種事在中國歷史上不能說從來沒有,但李存勖是獨一檔。他不光自己唱,還組織了一個龐大的伶人班子,把全國最好的戲子都招進宮裡。這些伶人整天陪著他排練、演出,玩得不亦樂乎。

  唱戲本身不是罪過。唐玄宗也愛聽曲,宋徽宗也愛寫字畫畫,個人愛好嘛,只要不耽誤正事就行。但李存勖的問題在於——他耽誤了。

  首先是時間。排一齣戲要好幾天,演一齣戲又要大半天。李存勖泡在戲台上的時間,遠遠超過了坐在龍椅上的時間。

  奏章堆在案頭,沒人批。大臣們在殿外等半天,等來一句「陛下今日不見」。

  然後是權力。李存勖寵信伶人到了什麼地步?他給伶人封官。不是那種宮廷樂師的虛銜,是實實在在的官職。有的伶人被任命為禁軍將領,有的被派去地方當刺史。一群昨天還在台上唱戲的人,今天忽然成了手握實權的官員。

  這就很可怕了。

  伶人是什麼人?在古代社會,伶人屬於「賤籍」,社會地位極低。他們的專業技能是唱念做打,不是管理軍隊、治理地方。

  你把一個戲子派去當刺史,他會幹什麼?他什麼都不會幹。他會的是討好上面的人,欺壓下面的人。而且伶人之間拉幫結派,很快就在朝中形成了一個伶人集團。


  更要命的是,李存勖不聽老臣的勸。

  老將郭崇韜,是李存勖手下最得力的大將。滅後梁那場奇襲汴梁就是他參與策劃的。他看不下去了,上書勸諫,說陛下您天天跟戲子混在一起,朝政荒廢,將士寒心,這樣下去要出大事。

  李存勖看了奏章,沒當回事。

  郭崇韜又說了一次。李存勖有點不高興。

  又有人來告郭崇韜的狀。告狀的人是伶人。他們說郭崇韜在背後罵皇帝,說郭崇韜想謀反。

  李存勖信了。

  他的邏輯很簡單:讓我不高興的人,就是壞人。讓我高興的人,就是好人。伶人們天天陪著他玩,哄著他開心,說的話他愛聽。郭崇韜天天板著臉說教,說話他不愛聽。愛聽的,就是忠臣。不愛聽的,有問題。

  一個皇帝的判斷力退化到這個地步,離完蛋就不遠了。

  ……

  公元924年,李存勖派郭崇韜去征討前蜀。

  前蜀是四川地區的一個割據政權,地盤不小,兵力不少,但皇帝王衍是個草包。

  郭崇韜帶著大軍一路勢如破竹,只用了七十天就打到了成都。王衍出城投降,前蜀滅亡。

  這是後唐建國之後最大的一次軍事勝利。李存勖在洛陽接到捷報,當然很高興。但高興之餘,他心裡又生出了一根刺。

  郭崇韜的戰功太大了。

  滅後梁,郭崇韜是主謀之一。滅前蜀,又是他掛帥。手握大軍在外,朝廷里的伶人又天天在皇帝耳邊吹風,說郭崇韜要學當年的鐘會——滅了蜀國自己當蜀王。

  李存勖越聽越覺得有理。

  他下了一道旨意,讓郭崇韜立刻班師回朝。郭崇韜收到命令,準備返程。但還沒動身,第二道旨意就到了。

  殺郭崇韜。

  這道旨意,是李存勖的皇后劉氏發的。她沒經過李存勖,直接用皇后的名義派人去成都,命令郭崇韜手下的人把他殺了。

  郭崇韜手下的將領接到命令,面面相覷。其中有人跟郭崇韜有仇,也有人是被皇后的密使嚇住了。一群人衝進郭崇韜的營帳,把他和他的三個兒子全部殺死。

  消息傳回洛陽,全軍震動。

  郭崇韜是什麼人?是後唐的功勳宿將,是跟李存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他在軍中威望極高,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李家的事。就因為幾個伶人和一個貪財的皇后說了幾句瞎話,他就死了。

  人心這種東西,聚起來需要幾十年,散掉只需要一件事。

  郭崇韜之死,澆滅了後唐軍隊對李存勖的最後一點忠誠。

  ……

  劉皇后這個人,值得單獨說一嘴。因為她是李存勖崩塌過程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推手。

  劉氏是李存勖的妻子,但不是原配。她出身很低,小時候是個要飯的,被李存勖的母親收留,後來被李存勖看中,納為妾。李存勖稱帝之後,因為特別寵愛她,不顧大臣們反對,把她冊封為皇后。

  一個要過飯的人當了皇后,按理說應該對窮苦人有同情心。但劉氏完全相反。她大概是過夠了窮日子,對錢財有一種近乎病態的貪婪。

  她在洛陽開當鋪,派太監出去放高利貸。她甚至帶著宮女們上街砍柴,拿回宮裡曬乾了賣錢。注意,是一國之母,在帝都的大街上撿柴火賣錢。

  這件事在當時傳為笑柄。但劉氏不在乎。她只在乎錢。

  更過分的是,她把國庫的銀子往自己私庫里搬。前線將士的軍餉發不出來,她寧願把錢堆在庫房裡也不肯拿出來。有大臣勸她拿點錢出來犒賞軍隊,她翻了臉,說:「我攢這點錢容易嗎?」

  你見過這樣的皇后嗎?

  李存勖不是不知道皇后的所作所為,但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他愛劉氏,愛到了百依百順的地步。

  寵老婆不是錯。但以天下養一個人的貪婪,就是錯。

  ……

  郭崇韜被殺之後,軍隊裡的怨氣開始發酵。

  公元926年,一個叫李嗣源的大將,成了這股怨氣的爆發點。

  李嗣源是李克用的養子,按輩分算是李存勖的義兄。他也是沙陀人,打仗非常厲害,在後唐軍中的資歷僅次於李存勖本人。郭崇韜活著的時候,李嗣源和他的關係很好。郭崇韜被殺的消息傳到李嗣源耳朵里,他沉默了很久。


  他不敢說什麼。但他手下的士兵替他憤怒了。

  當時李嗣源正在魏州一帶駐紮。他手下的士兵們議論紛紛,說朝廷殺郭崇韜是卸磨殺驢,下一個就輪到李將軍了。有人直接跑去找李嗣源,說將軍,與其等死,不如反了。

  李嗣源一開始是拒絕的。他是一個謹慎的人,不想背叛亂之名。他向洛陽上表,表示自己絕無二心,請求皇帝明鑑。

  但李存勖這時候已經聽不進任何解釋了。伶人們告訴他:看,李嗣源果然有反心,你看他的士兵都已經在鬧了,他還能幹淨嗎?

  李存勖下令派人去安撫李嗣源——實際上是去監視他。派去的人到了軍營,看到士兵們的情緒,嚇得連夜跑了。他們跑回洛陽之後跟李存勖說,李嗣源已經反了。

  誤會加上誤會,猜疑堆上猜疑。李嗣源發現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他的手下強行把黃袍披在他身上。不是上次那種提前準備好黃旗的戲碼,是真的被逼到了絕路,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李嗣源帶兵西進,朝洛陽打來。

  ……

  李存勖聽說李嗣源反了,又驚又怒。他要親自帶兵去平叛。

  但當他去檢閱禁軍的時候,看到了一個讓他心涼的場面。

  校場上稀稀拉拉站了幾千人。

  他的禁軍呢?他的精銳呢?

  跑了。大部分士兵沒有按時集合,有的拖拖拉拉來了,穿著便服,刀都沒帶。有人私下說,去跟李嗣源打仗?李將軍也是我們老領導,打什麼打?

  李存勖這才意識到,他已經失去了軍隊的心。

  但他沒有退路了。他硬著頭皮帶了幾千人出城,想往西走,找其他軍隊來救駕。

  走到一個叫石橋的地方,士兵們停下來不走了。李存勖站在隊伍前面,發表了一通演講。

  據史書記載,他當時說得聲淚俱下,大意是:我登基以來對你們怎麼樣?我每次打仗都沖在最前面,我從來沒有虧待過將士們。現在國家有難,你們就忍心這樣丟下我嗎?

  士兵們低著頭,不說話。

  終於有一個人開口了。他說:陛下,你把錢都給了唱戲的,我們連飯都吃不飽。我們不欠你的。

  李存勖呆住了。

  他大概從來沒有想過,那些陪他唱戲的伶人,在士兵們眼裡意味著什麼。他以為那是他的私人愛好,別人管不著。但一個皇帝的每一分鐘、每一兩銀子,都不是私人的。你寵誰,大家看在眼裡。你花錢給誰,大家記在心裡。你把工資發給了唱戲的人,士兵們的肚子替你承擔後果。

  軍隊散了。

  李存勖只能灰溜溜地返回洛陽。

  ……

  回到洛陽之後,他發現這座城市不再是他的了。

  洛陽城裡的禁軍開始騷動。他們聽說李嗣源的軍隊已經快打過來了,覺得不如提前動手,把李存勖幹掉,去迎接新主子。

  動手的人,是一個叫郭從謙的伶人。

  這個情節太諷刺了。李存勖一生最寵信伶人,最後殺他的人,也是一個伶人。

  郭從謙是李存勖戲班子裡的一個武生,演武戲的。李存勖非常喜歡他,給他封了官,讓他做了禁軍的一個小指揮。郭從謙後來認了郭崇韜當乾爹——就是前面被殺了的那位功臣。乾爹被殺之後,郭從謙懷恨在心,一直想找機會報仇。

  公元926年四月的一天,郭從謙帶著自己的手下,衝進了李存勖的寢宮。

  李存勖正在吃飯。他聽到外面有喊殺聲,扔下筷子站起來。侍衛們匆忙應戰,但人數太少,擋不住。

  李存勖親自拿起弓箭,射殺了好幾個叛兵。畢竟是一輩子打仗的武將,即便到了絕境,依然有幾分當年「飛虎子」的悍勇。

  但箭射完了。

  叛軍一擁而上。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額頭。

  侍衛們拼死把他抬回後宮。他流了很多血,嘴干舌燥,想喝水。他讓人去找皇后劉氏。

  劉氏來了。她看了看李存勖的傷勢,沒有叫太醫,沒有端水,而是讓人拿來一碗酪漿。

  酪漿,就是發酵的牛奶。中醫認為,受箭傷之後喝酪漿會引發破傷風,相當於催命的毒藥。劉氏知不知道這個道理?沒人清楚。但她是端了一碗酪漿,給了她的丈夫。


  李存勖喝完酪漿,很快就咽了氣。

  從滅後梁定鼎天下,到被自己的戲子一箭射死,他用了三年。

  ……

  李存勖之死,有一種讓人說不出話的荒誕感。

  他不是一個壞人。他比朱溫強太多了。朱溫是純粹的禽獸,睡兒媳婦、殺皇帝,壞事做盡。李存勖至少不濫殺,他統一北方靠的是真本事,他的軍隊紀律也遠好於同時代的其他軍閥。

  但他有一個致命的缺陷:管不住自己。

  一個人靠武力和權謀爬上了最高的位置,然後覺得——到這兒了,可以放鬆了,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了。於是他開始唱戲,開始寵信伶人,放任皇后斂財,不理會老臣的忠告,直到最後軍隊離心、眾叛親離、死在戲子手裡。

  這不是能力問題。是人性問題。

  當一個人擁有了不受約束的權力,卻沒有相應的自制力,權力就會反噬他。

  李存勖的故事,像一個寓言,提前預演了權力對人的腐蝕。這也會在另一個被皇位耽誤的藝術家身上,再次上演。那是後話了。

  眼下,後唐還剩下一口氣。李嗣源正在騎馬趕來的路上。

  他將是五代十國里難得的正常人。

  但正常的代價,是他這輩子也攔不住歷史的慣性。

  一個養子起兵殺皇帝。而多年後,另一個姓李的髮小也會起兵,再次把刀子刺向皇帝的親兒子。歷史將在不同的名字里,重演同一個劇本。

  這就是五代十國。

  就先到這吧

  大家下一章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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