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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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的冬青市,像一幅剛剛鋪開的油畫,每一筆都蘸滿了最鮮亮的顏料。

  一輛公交車平穩的行駛在道路上,在靠近下車的後排位置上正靠著一位青年,看上去大概二十歲左右的模樣。

  此時此刻,

  他的目光正有意無意地盯著身旁的美少女,

  又或者說,

  是盯著美少女手中的手抓餅。

  咕咕——

  伴隨著肚子在公交車上發出一聲抗議。

  聲音不大,

  但是附近的乘客似乎都聽到了,

  特別是他身前那位胸懷天下的可愛女生,聽到響聲,她也緩緩轉過頭,朝著白煜澤的方向看了過來。

  「......」

  白煜澤默默轉過了腦袋,再這樣盯下去就不禮貌了。

  幾分鐘後,

  隨著他轉過腦袋,腹中傳出來的饑渴似乎也輕微了許多,不知道是他早已經餓習慣的緣故,還是他轉過頭沒有去看可愛女生的緣故。

  肚子中的灼熱壓下不久,公交車上也日復一日響起了一則廣播:

  叮咚。

  全車乘客請注意。

  下面播報市公共安全協調辦公室的日常提醒。

  請市民在日常出行中,

  保持必要的警覺,留意身邊人員的異常行為。

  如發現個體出現重複性無意義動作、語言邏輯嚴重混亂、或面部特徵存在不協調感等情況,請保持冷靜,不要長時間直視或驚動對方,並立即撥打異常現象報告熱線:350-234。

  請市民知悉,

  經權威部門認定,這是患有微觀性神經綜合徵的INS患者,俗稱微觀患者,該類患者多數是因為受到環境中不明瘴氣的影響而產生的身體異化。

  患者初期會出現情感淡漠、興趣減退、睡眠不佳、注意力不集中等問題,這個階段是可以採取治療的。

  但到達晚期可能會出現情緒波動較大,六親不認,展現出極強的攻擊性。所以廣大市民在發現周圍有人員情緒忽然發生變化時,能及時報告與反饋。

  這既是對您自身安全的保護,

  也是為他們爭取儘早接受隔離與治療的機會。

  幾秒鐘的停頓後,

  廣播的語速稍微加快了些:

  現在插播一條針對鸚鵡區的前線緊急通告。

  鸚鵡區的市民請特別注意。

  市裁決局已發布黃色警告,確認近期有一隻高威脅性「深淵災獸」活動於鸚鵡區豹澥街道範圍內。

  該災獸具有極強的精神污染。

  如果您在任意地點,突然感到頭部劇烈脹痛、耳鳴或出現幻視,這並非身體疾病,而是災獸臨近的精神信號。

  請務必遵循以下原則:

  不要好奇,不要試圖尋找來源,立即以最快速度無聲地遠離您當前所在位置,並撥打異常現象報告熱線350-234。

  您的安全,

  是我們共同的責任。

  感謝您的聆聽。

  ……

  對於公交車上的廣播,車上的乘客似乎早已見怪不怪了,臉上也沒有什麼過多害怕的神情,反而帶著陣陣的不耐煩,仿佛對於他們來說,這個廣播就像是商場的GG一樣,令人煩躁。

  先不說出現深淵災獸的地方是卑賤的貧民區,就算是出現在他們所在的楓葉區,他們也不會太過於害怕。

  也許幾年前,

  他們對這些其實還是很恐懼的,

  但是自從夏科院海德院士研發出微觀患者核酸檢測以及深淵瘴氣感知腕環後,他們對這些東西就沒有那麼恐懼了。

  通過微觀患者核酸監測,

  人群中的大部分微觀患者都被成功監測出來,並採取收容和治療,現在楓葉區中出現的微觀患者數量已經很少很少了。

  至於深淵災獸,

  他們雖然有些恐懼和不安,但問題也不算大。


  之前,

  面對深淵災獸,

  他們就像是面對一隻看不見摸不著、虛無縹緲的恐怖死神。

  基本上都不敢出門,

  但現在不一樣了,

  有了感知手環後,只要深淵災獸在附近出現,他們的手環上馬上就會感應到並標註出來。

  只要有深淵災獸出現,他們自發的遠離就好了。

  更何況,

  現在隨著裁決局,也就是魔法少女的成員數量增加以及正規化,往往他們還沒有遠離深淵災獸,那些魔法少女就已經到了。

  根本用不了多久,這些深淵災獸污染源就被迅速清理了。

  所以到現在,

  在大部分人看來,

  微觀患者,

  不就是患有精神病的人類嘛,

  遠離就好了。

  至於深淵災獸,

  他們這些正常人類都看不見對方,而且對方出現在自己附近,手環還會提示報警,有什麼好怕的。

  該怎麼生活就怎麼生活。

  叮咚——

  「冬青大學到了,請下車的乘客帶好隨身物品,有序下車。

  特別提醒:

  冬青大學屬於重點監管地區,

  請各位師生在往返途中,保持手環電量充足。如遇警報,請保持鎮靜,並遵從現場工作人的指引,前往安全區。」

  白煜澤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腕錶,又看著天空上揮灑而下的陽光。

  額——

  好餓啊!

  進入教室,

  白煜澤有氣無力地趴在剛裝修好的新桌子上,他一邊旋轉著手中的原子筆,一邊想著等下該怎麼去解決中午吃飯的問題。

  因為不知名的原因,

  他手機裡面的餘額已經支撐不起這幾天的生活開支了。

  就在他想著該去哪邊兼職賺錢的時候,

  一道溫柔的聲音緩緩地在他耳邊響起,「白同學,你今天又沒有吃早餐就來學校了嗎?」

  白煜澤抬起頭,

  看向對方。

  來人正是早上坐車時遇到的那位胸懷大器的可愛女生。

  此刻近距離看去,

  她擁有一頭柔順的棕色長髮襯著一張總是帶著甜美笑意的小圓臉,那雙杏仁眼中閃爍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光芒,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毫無攻擊性的親和力。

  此時此刻,

  這位女生手中正拿著幾個肉包子和一盒牛奶。

  她見到白煜澤抬起腦袋,立馬笑著就把手中的早餐遞了過來,帶著幾分親昵的指責語氣叮囑道:

  「白同學,這是我剛才去食堂買的,早上不吃早餐不行的哦,非常容易得胃病呢!」

  白煜澤還沒伸手去接,

  他身旁不遠處一個戴著眼鏡,瘦弱的男生忽然抬起頭調侃道:

  「咦~我們的鸚鵡區大才子似乎又蹭到白茶大小姐的早餐了呢,老實交代,老白你這傢伙不會被白茶大小姐包養了吧,我看你們每天早上幾乎都是同時進入校園。」

  「別胡說,我們才...才沒有!」

  白茶千夏的臉頰瞬間紅透,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慌亂地瞥了白煜澤一眼,幾乎是逃離了現場。

  原本想坐在附近的位置也空了下來。

  白煜澤看了一眼手中溫熱的包子,沒有理會身後戲謔的瘦弱男生,而是朝著快速離去的白茶千夏說道:

  「千夏同學,過幾天我會把今天早上和之前的早餐錢補給你的。」

  然而,

  白茶千夏聽到白煜澤的話語,

  走的更快了。

  直到這個時候,

  白煜澤才緩緩地咬了一口包子,看向身後的劉昊,

  「小昊子,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從大一開學你就似乎跟我很不對付,現在我們都快大學畢業了,你還總是有事沒事地找茬,我就很好奇,當初我到底是哪個地方招惹到你這位大人物了?」


  劉昊推了推眼鏡,輕哼一聲,

  「我可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跟你一樣是從鸚鵡區那個貧民區出來的井底之蛙罷了。只不過我看不慣有些人。

  剛從鸚鵡區爬出來沒幾天就忘記自己的姓甚名誰了,明明對深淵一無所知,只會死記硬背幾個書本上的專業名詞,就敢代表學校去參加競賽,結果到最後,不僅白白浪費了參賽名額,還輸得那麼難看,真是丟我們冬青大學的臉!」

  說完,

  劉昊便不再說話,

  而是拿出了自己的書,仿佛多跟白煜澤多說一句話都嫌晦氣。

  隱約之間,

  還可以看見那張略顯陰翳的面容還帶著些許怨氣。

  「深淵知識競賽?」

  白煜澤拿著包子的手稍稍頓了一下,難道……是深淵生物理論知識競賽?

  emmm,

  隱約記得那好像是大一上學期的事情,

  學校確實搞過一輪選拔,說獲得冠軍可以獲得獎學金,他當時閒著無聊就隨便報了名,後來好像只是進了個初賽來著……

  具體細節他早就忘了,

  主要是當時他的歐卡桑初來冬青市,非常不適應,有些應激。

  在考完初賽後,

  他就幾乎把所有的課餘時間都用來照顧歐卡桑了,

  至於什麼知識競賽,

  根本無暇顧及,

  自然也沒取得什麼名次。

  事後,

  他完全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更不記得這和劉昊有什麼關係。

  哦~

  記起來了。

  劉昊當初好像也參加了冬青大學的學校選拔賽來著,只不過因為跟自己有幾分之差,從而失去了參加東瀛自治區的省賽資格來著,更別說後面前往夏聯邦參加全國比賽了。

  白煜澤看著劉昊那副滿臉憤怒的模樣,忽然覺得嘴裡美味的包子變得無趣起來。

  好吧,

  他想自己也許知道對方為什麼會這麼生氣了。

  這筆獎學金的錢,

  對於生活在楓葉區的人來說,也許算不得什麼,但是對於那些生活在天天有餓死人情況的鸚鵡區那就不一樣了。

  但這也沒有什麼辦法,

  他總不可能為了一些錢,就跑去夏聯邦魔都參加比賽,不去管自家歐卡桑了吧。

  唉!

  白煜澤輕嘆一口氣,

  將目光看向了一旁正在認真學習的瘦弱少女,把手中的包子和豆漿遞了過去,

  「小魚,你應該也沒有吃早餐吧。」

  名為小魚的少女抬起頭,鵝蛋臉,黑長直,發尾因沒錢修剪而有些毛躁。平時總是規規矩矩紮成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讓她在疲憊中仍保留一絲少女的柔軟。

  她看著眼前的食物,眼眸中閃過一絲渴望,但很快就搖了搖頭,

  「我不餓!」

  白煜澤可不管這些,

  強行把早餐塞到了對方的桌子上。

  「員工守則的第一條,就是必須要聽老闆的話,你還想不想要工資了?」

  「嗚——」

  少女的眼眸閃過一絲遲疑,但很快就開始吃起來了。

  別看對方嘴巴小,

  但吃起東西來,

  一口一個,

  不一會兒的功夫,就把千夏同學的早餐遞過來的全吃完了。

  看著對方吃的這麼香,

  白煜澤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能感覺對方正不停地對他提出抗議訴求,但那又有什麼辦法,溫熱的包子和豆漿根本無法滿足他這個挑剔的胃。

  唉,

  明明自己都養不活了,卻還想著包養一個拖油瓶,

  自己還真是沒救了。

  小魚,

  名為千葉夢魚,跟他一樣,是從鸚鵡區出來的學生。


  白煜澤第一次注意到千葉夢魚,是在冬青大學圖書館的角落。

  那天他替艾華斯師兄去送一份資料,

  路過自習區時,

  餘光瞥見一個女生趴在桌上睡著了。她面前攤著厚厚的《深淵生物學導論》,書頁邊緣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

  除此之外,她睡的似乎並不安穩,眉頭緊鎖,手指還保持著握筆的姿勢,指尖有沒洗乾淨的廉價原子筆墨水漬。

  白煜澤本來已經走過去了,卻又退回來一步多看了一眼。

  因為她的校服有些怪異,袖口有細密的針腳補過的痕跡,但那針腳歪歪扭扭,像是自己對著鏡子縫的。

  這種校服,他太熟悉了。

  上輩子,他自己的校服也是這樣補的,很難看。

  不由得,

  他多看了兩眼那個女生。

  瘦,非常瘦,顴骨微微凸起,下頜線條鋒利得像刀削。但脊背即使趴著也繃得筆直,肩胛骨的形狀透過薄薄的衣料清晰可見。

  他收回目光,

  走了。

  第二次注意到她,

  是在邗江區的一家便利店。

  白煜澤去買水,正撞見收銀台前,一個穿著便利店圍裙的女生正在和一個中年男人對峙。

  男人喝多了,

  話里話外帶著騷擾的意思。

  「小妞,我已經盯你好久了,你應該很缺錢吧,但是在這裡幹個售貨員能有幾個錢,還不如跟我走,每天都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多好......」

  「先生,您喝醉了。我幫您叫車回家吧。」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疲憊壓不住的底色里,有某種堅硬的東西。她在用最後一點力氣維持體面。

  白煜澤走過去,什麼也沒說,只是往那個男人身邊一站。一米七八的身高不算什麼,但他看人的目光讓男人愣了愣,罵罵咧咧走了。女生沒有道謝,只是對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繼續整理貨架。

  她的動作有點慢,白煜澤看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像是害怕,

  更像是因為飢餓。

  他從貨架上拿了兩份最便宜的三明治,一瓶水,放到收銀台上。

  「結帳。」

  女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掃碼,收錢。

  白煜澤把三明治推過去一個:「你還沒吃飯吧。」

  女生手指頓了一下。

  「不用,謝謝。」她聲音很平。

  「不是施捨。」白煜澤說,「你幫我個忙,這是報酬。」

  女生抬起眼,那雙杏眼裡是警惕,是困惑,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渴求。

  她很需要,

  但是她更加恐懼和害怕。

  白煜澤沒有過多解釋,而是指了指窗外:「看見那邊那個路燈了嗎?每天晚上十一點半,會有一個身著黑色衣服的人站在那裡,抽兩根煙再走。我需要知道他換班的時間。你每天下班路過的時候,看一眼就行。」

  女生愣了愣:「就這?」

  「就這。」

  沉默了幾秒。

  她拿起那個三明治,動作很小地咬了一口。

  白煜澤付了錢,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謝謝。」

  他沒回頭。

  就這樣,

  千葉夢魚成了白煜澤的「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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