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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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州,海防臨時指揮室。

  天剛蒙蒙亮,海色還是灰的。

  桌上的電報紙壓了一夜,邊角都起了卷。燈沒熄,茶也早涼了。屋裡沒什麼人說話,只聽得見筆尖刮紙和電報機偶爾跳一下的輕響。

  陳子鈞站在窗邊,看著外頭那層將亮未亮的天。片刻後,他收回目光,抬手在系統面板上劃了一下。

  帳面數字無聲往下落了一截。

  沈笠低頭看著陳子鈞剛剛簽發的資金調撥明細,眉頭輕輕一挑。

  「少帥,這回又多撥了兩筆軍費?」

  「嗯。」

  陳子鈞語氣平淡。「一筆給東南五省的電報站擴建。一筆給五省政府公共檔案歸檔專班。」

  沈笠抬眼看他。陳子鈞把手收回來,知道他的疑惑,又隨口補了一句:

  「炮台是炮台,電報站也是炮台。一個打炮彈,一個打說法。現在這年頭,誰只會開炮,不會留痕,最後就容易讓人寫成先動手的那個。」

  沈笠聽得懂,嘴角都沒動,只低聲道:

  「明白。以前是先打贏,再找人寫。現在是邊打邊寫,打完以後連底稿都替他們備好了。」

  陳子鈞笑了笑。

  「差不多。」

  說著,他轉過身,望向桌上已經攤開的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福順平碼號在滬上新順保險代理處加保的底聯影抄。

  第二樣,是舊銀莊後巷交通站外發底稿的謄錄件。

  第三樣,是望平街那封匿名投書的遞送帳頁。

  三張紙,紙都不大。

  偏偏擺在一起,味道就出來了。

  像三片看似不相干的魚鱗,往桌上一拼,反倒拼出一條整魚的輪廓。

  沈笠把其中一頁輕輕往前推了推。

  「阿桂姐和蕙心姐那邊,已經把線並得差不多了。南洋船異常加保,掮客繞的是東瀛舊商社代理吳福記。舊銀莊那邊,外發底稿落款用的是『廣濟成』平碼棧的貨運押印號。望平街匿名投書,遞送帳上收墨水錢的人,還是廣濟成的人。」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一條船,一張嘴,一份底稿,最後都繞回同一家常系外圍商行。」

  陳子鈞走到桌邊,低頭看了一眼。

  「廣濟成。」

  他把這三個字念得很輕。

  像是在嘴裡過了一下分量。

  沈笠點頭。

  「一家挺久的商行了,表面做軍需布匹、平碼轉手、南洋票據。實際上替常系辦殼、遞話、走帳、加保,什麼髒活都肯沾一點。」

  陳子鈞嗯了一聲。

  「這種號,放在平時,頂多算條跑腿的狗。可一旦海上的船、陸上的票、報館的嘴,全都往它這兒拐,那它就不是狗了。」

  沈笠抬頭:「那是什麼?」

  陳子鈞指尖在那三張紙上輕輕一叩。「是一條尾巴。一條他常光頭的尾巴!」

  「順著尾巴,這條狗就能拖出來牽繩的人。」

  門外腳步聲響起,值星副官在門邊立正。

  「少帥,上海急電。」

  「念。」

  副官展開電文,聲音壓得很穩:

  「東南中央銀行總號來電。廣濟成平碼棧昨夜試圖抽走兩筆平碼擔保銀,被莫蕙心當場按住。該號帳房托話,說此事只是『夥計失手』,願補銀、認罰、賠禮。」

  沈笠聽到這句,冷笑了一聲。

  「這就叫夥計失手?失手能一失失到保險背聯、交通站底稿和報館遞帳三頭一塊去。那這夥計手也太長了,都快夠著閩江口了。」

  陳子鈞卻沒笑。他只是抬了抬下巴。

  「還有嗎?再念。」

  副官繼續:

  「莫總裁另附一句:廣濟成帳房最怕的不是賠錢,是怕見光。若把它按平碼行、軍需行、保險殼三套帳一起攤開,這家號就不是破產,是除名。」

  沈笠接過電文,看完後把紙折了起來。「蕙心姐這句,有點要抄家滅門的意思啊。」


  陳子鈞淡淡道:

  「她那不是強硬。她那是算明白了。人怕丟命,商行怕丟號。命沒了還能換個牌位,號臭了,就真是祖師爺都不認了。」

  說完,他轉身走回桌邊坐下。

  「把這三張紙,加上海關查扣摘要,再並一頁。」

  沈笠立刻提筆。

  「標題寫什麼?」

  陳子鈞眼也不抬:

  「《借道談判異常干預表》。」

  沈笠筆尖一頓。

  「就這麼寫?」

  「就這麼寫。」

  陳子鈞把那三張紙往前一推,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早飯多加一籠包子。

  「別寫什麼密案,也別寫什麼絕密線索。」

  「咱們不是給軍情局做捷報,是給周啟衡看帳。」

  「帳這東西,最講究一個字。」

  「真。」

  上海,東南中央銀行總號。

  天色亮得比福州早一點。

  大廳外頭已經有了人氣,帳房、夥計、押款人、平碼客、商會書記輪番進出。可二樓裡間的門一關,外頭那點熱鬧就像被整塊門板壓住了,只剩下算珠偶爾一響。

  莫蕙心一身月白長衫,袖口挽得很利索,正低頭翻著帳。

  她面前攤著四本帳冊,左手邊壓著廣濟成平碼棧的平碼擔保銀流水,右手邊是新順保險代理的往來籤押,再往旁邊,是望平街報館幾筆遞送雜費。

  蘇桂影坐在對面,旗袍外頭披了件薄褂,手裡夾著一張紙,眼裡沒什麼笑意。

  「這家商號,是真不挑活。」

  莫蕙心沒抬頭。

  「挑活的人,做不成這種商號。」

  她翻過一頁,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住。

  「你看這筆。」

  蘇桂影把身子微微前探。

  「六月底,廣濟成替新順保險代理墊了兩筆平碼擔保銀。名義上是給南洋布匹過票。可當天晚上,它又從舊銀莊往外劃了一筆同數額小洋。」

  「隔一天,望平街一間外圍小報收了五十塊現洋潤筆費。」

  蘇桂影眯了眯眼。

  「五十塊不大。味兒卻熟。」

  「像給人遞刀前,先包塊布,怕割著手。」

  莫蕙心把帳冊輕輕合上一半,聲音溫溫的,聽著卻比帳房先生撥算盤還准。

  「廣濟成拿的不是一份錢。」

  「它吃的是三頭飯。」

  「常系要它遞話,東瀛線要它洗票,外圍小報要它給墨水錢。它自己再從中間摳一層平碼和加保的水。」

  「一層一層疊起來,倒真像個會過日子的。」

  蘇桂影笑了。

  「這話要讓廣濟成掌柜聽見,他得給你磕一個。」

  「畢竟不是誰罵人,都能罵出帳房味兒。」

  莫蕙心這才抬眼看她,輕輕笑了下。

  「我不是罵他。」

  「我是再誇他,能把算計玩得這麼溜,也算是個人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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