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出雲壓城城欲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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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淞口,凌晨四點。

  陳子鈞的軍車在泥濘的灘涂公路上顛簸了四十分鐘,終於停在了一號堡壘的地下指揮所入口。

  他一腳踩進泥里,寒風裹著咸腥的海味撲面而來。

  遠處的海面上,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頭巨獸就在那裡。

  因為每隔三十秒,整個大地就會猛烈地抖一下。

  轟!!!

  又是一發。

  彈著點在堡壘群東北方向大約兩千米的灘涂上,泥水和碎石被炸得飛上了半空,砸在堡壘的混凝土頂蓋上,噼里啪啦地響。

  沈笠跟在後面,臉色發白。

  「少帥,這已經是第七輪齊射了。它每次打四發,都是203毫米高爆彈。」

  「打了多少發了?」

  陳子鈞頭都沒抬,大步往地下指揮所走。

  「二十八發。全部落在堡壘群外一千五到兩千米的範圍內。」

  沈笠的聲音有點發緊。「它故意的。打近不打遠,就是在告訴咱們——它隨時可以把炮口往前挪。」

  陳子鈞推開了厚重的鐵門。

  地下指揮所里燈火通明,十幾個參謀軍官圍在一張巨大的海圖前,有人在標註彈著點,有人在計算射擊參數,有人在接電話。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字——緊。

  楊衍昭第一個迎了上來。這個在江陰用88炮平射擊沉兩艘護衛艦的炮兵軍官,此刻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少帥!」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出雲號目前位於我方堡壘群東北方向約一萬八到兩萬米處。根據觀測哨回報,它帶了至少六艘驅逐艦和四艘魚雷艇,呈扇形展開護航。」

  「一萬八到兩萬米?」

  陳子鈞走到海圖前,手指點了一下標註著紅色圓圈的位置。

  「是。」

  楊衍昭咬了咬牙。「咱們280岸炮的最大射程是兩萬兩千米。但——有效射程只有一萬六到一萬八。它現在站的位置,剛好在咱們打得到但打不準的邊緣。」

  「咱們得到的這批德國人的岸防炮還是比不上英國佬的,如果要是有英國佬381mm的要塞岸防炮或者356mm的要塞岸防炮也行啊!」

  「那出雲號的203主炮有效射程兩萬米。」楊衍昭的拳頭攥緊了。「少帥,它就是故意卡在這個距離上。它打得到咱們,咱們打不准它。」

  指揮所里安靜了三秒。

  然後又是一陣劇烈的震動。頭頂的燈泡晃了兩下。有人杯子裡的茶水灑了出來。

  轟!轟!轟!轟!

  四發齊射。這一輪比上一輪近了至少兩百米。

  「報告!」一個通訊員從隔壁的電報室衝出來。「截獲東瀛艦隊明碼電報!」

  他手裡捏著一張電報紙,紙角都被汗浸濕了。

  陳子鈞示意他念。

  通訊員咽了口唾沫,開始念:

  「發報方:大日本帝國海軍第三艦隊旗艦出雲號。收報方:支那吳淞口守軍。內容——」

  他頓了一下。

  「……支那守軍聽令。帝國海軍出雲號艦長南陽四郎大佐,向你們發出最後通牒。你們擊沉天龍號之行徑,已構成對大日本帝國的嚴重挑釁。限你們於明日正午十二時之前,拆除一切岸防工事,交出所有作戰人員,向帝國海軍無條件投降。逾期不從,出雲號將以全部火力,將你們的堡壘、港口、乃至整個上海,化為灰燼。此非威脅,而是帝國海軍的承諾。你們的大炮打不到我。而我的炮彈,已經落在了你們的頭頂。跪下。這是你們唯一的活路。」

  通訊員念完了。

  指揮所里鴉雀無聲。

  十幾個軍官的臉漲得通紅。有人把拳頭砸在了桌上。有人恨得牙齒咬得咯咯響。年輕的的參謀手都在發抖。

  楊衍昭第一個炸了。

  「他媽的!這些東瀛矮子!我……少帥,讓我開炮!我就不信280轟不沉它!」

  「冷靜。」

  陳子鈞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指揮所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走到海圖前,雙手撐在桌沿上,低頭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線。


  兩萬米。

  280岸炮打得到,但打不准。就算開炮,以固定堡壘對移動軍艦,命中率不會超過百分之五。而一旦暴露了自己的火力位置,出雲號只需要微調炮口角度,就能精確地把回禮砸回來。

  那個叫南陽四郎的東瀛人,不是蠢貨。他把出雲號停在那個距離上,算準了陳家軍打不到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

  陳子鈞抬起頭。

  他看向桌上那張莫蘭芝帶回來的海圖。出雲號的護航編隊換防戰位圖。左翼。極淺水域。六百米的防禦盲區。

  「楊叔……」

  「在!」

  「你手上的88炮和280炮,一門都不許開火。」

  楊衍昭瞪大了眼睛。「少帥!不開炮?那我們——」

  「我說了。」

  陳子鈞看著他。「不許開炮!誰敢擅自開炮,軍法從事!」

  楊衍昭的嘴唇抖了兩下,最終還是咽下了到嘴邊的話。「是!」

  沈笠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少帥,不打?那外面那個東瀛人就要徹底囂張到天上去了。而且這封明碼電報,全上海的電台都能收到。租界的洋人、報館的記者。到時候全世界都知道東瀛人在咱們門口拉屎,咱們連個響都不放。」

  「讓他囂張。」

  陳子鈞直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另一張地圖前。

  那是一張標註著吳淞口近海等深線的水文圖。淺水區域用藍色標註,深水區用黑色標註。

  「你說的沒錯。全世界都在看。」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弧線。「但世界只會記住贏家。」

  他轉身看向沈笠。

  「莫蕙心那邊準備好了沒有?」

  「報告好了。」沈笠掏出一張電報。「莫小姐回電:四百萬英鎊已全部到位,庫存充足。問少帥要買什麼。」

  陳子鈞沒有說話。

  他走到海圖前,拿起紅筆,在出雲號的護航編隊左翼那個標註了「極淺水域」的盲區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叉。

  然後他在紅叉旁邊寫了一行字。

  「魚雷。二十四枚。」

  沈笠愣了一下。「少帥,您是說——」

  「誰說打軍艦,只能用大炮?」

  陳子鈞把筆扔在桌上。

  同一時刻。出雲號艦橋。

  南陽四郎大佐站在裝甲艦橋的觀測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清酒。

  他穿著筆挺的海軍白色制服,金色肩章在燈光下熠熠生輝。胸前掛著天龍號陣亡將士的紀念章。

  艦橋外面的甲板上,四門雙聯裝203毫米主炮剛剛完成了又一輪齊射。炮管還在冒著白煙。濃烈的火藥味透過通風口飄了進來。

  「艦長。」

  副艦長走了過來。「第八輪齊射完畢。彈著觀測:全部命中預定區域。支那人的堡壘沒有任何回擊。」

  「當然不會回擊。」

  南陽四郎抿了一口清酒。「他們的岸炮打不到我們。這個距離,是我精心挑選的。」

  他放下酒杯,走到海圖台前。

  海圖上標註著出雲號及其護航編隊的位置。六艘峰風級驅逐艦分列左右兩翼,四艘魚雷艇在外圍巡邏。出雲號居中,像一個被眾星拱衛的鐵甲君王。

  「天龍號的仇,我會親手報。」

  他的聲音冰冷。「這些支那人以為用幾門破炮就能擋住帝國海軍?可笑。」

  「艦長。」另一個參謀走了過來。「明碼電報已經發出。根據截聽,上海方面的各國電台都已經收到了。」

  「好。」南陽四郎露出了一絲笑容。「讓全世界都知道。帝國海軍來了。」

  他轉身走回觀測窗,看著遠處那片漆黑的海岸線。

  在他的想像中,那些堡壘里的支那守軍,此刻一定嚇得瑟瑟發抖。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腳下的海水裡,在出雲號龐大身軀左側那片標註著「極淺水域」的區域邊緣,四個狹長的黑色影子,正靜靜的飄在江面上,無聲無息地向前滑動。

  那是四艘魚雷快艇。

  英國人賣給陳子鈞的那四艘。

  每艘搭載六枚533毫米魚雷。

  二十四枚魚雷。

  在絕對的黑暗中。

  向出雲號柔軟的腹部,一寸一寸地靠近。

  南陽四郎端起酒杯,對著艦橋外面的夜色,微笑了一下。

  他當然不知道。

  他喝的,是最後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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