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雷霆雨露(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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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京城,皇宮,乾清宮

  乾清宮的冰鑒里冒著絲絲涼氣,鎏金銅鶴熏爐里,龍掛香靜靜燃著,青煙裊裊。

  「臣林如海,叩見陛下。」

  林如海跪在金磚地上,身上的緋色獬豸圓領袍已汗濕了一小片。

  他從揚州一路疾馳入京,昨日才到,下午便被召見,連官袍都是新換的。

  御案後,嘉平帝滿臉笑容,說道:「平身。給林御史看座。」

  內侍搬來繡墩,林如海謝恩,側身坐了半邊。

  嘉平帝看林如海雖然因天熱趕路,面色潮紅,但是精神狀態可比當年去江南履職時好上太多。

  於是開口說道:「大熱天趕路,身子可還吃得消?朕記得你前些年奏摺里,常提舊疾復發,唯恐辦砸差事。」

  林如海道:「勞陛下記掛。托陛下恩賜,這幾年身子將養過來了,這才有力氣為陛下辦差。」

  嘉平帝眉毛一挑,問道:「太醫院那幫人,朕還以為他們十分不濟事,倒真有些本事?」

  林如海忙說道:「太醫聖手自是功不可沒。此外不瞞陛下,臣女黛玉此次得恩賜返家,臣眼見她孝順懂事,心病去了大半,身體也逐漸變好,可見心藥頗有助益。」

  嘉平帝聽後倒是來了興致,笑著說道:「黛玉那孩子可是又救了朕一重臣。」

  林如海恭敬說道:「都是托陛下洪福。」

  嘉平帝看了他片刻,點點頭說道:「你身體能大好就是好事。」

  他話鋒一轉,點了點案頭那份都察院的奏摺,說道:「身子好了,正可效力。」

  林如海起身跪倒,說道:「臣有罪。臣任兩淮巡鹽御史數載,未能洞察奸弊,致鹽政虧空至此,實乃失職,請陛下降罪。」

  嘉平帝神情嚴肅,說道:「那些盤踞幾十年的舊臣,根基多深?你單槍匹馬,能穩住鹽稅不斷,沒讓江南亂起來,已是大功。朕若指望你一人就把他們全掀了,那是苛求。」

  林如海這才緩緩直起身,重新落座,說道:「陛下明察秋毫,臣……慚愧。」

  嘉平帝擺擺手說道:「不必,往後用心辦事便是。新政推行,朕需要能做事的人。

  你既在鹽務泥潭裡趟過一遭,該知道深淺,替朕掌握住才是。」

  「臣,定當竭盡全力,以報陛下!」

  嘉平帝端起冰鎮過的酸梅湯喝了一口,隨意說道:「黛玉那孩子,也進宮了,此刻正在在皇后那裡。」

  林如海心下一凜,忙道:「小女蒙皇后娘娘垂愛照拂,是臣全家之幸。」

  嘉平帝放下碗,看向他說道:「你這次回京,按理該接回家去。不過皇后若捨不得,要留她在身邊作伴,你可別在心裡埋怨天家奪了你的天倫之樂。」

  林如海離座,端端正正跪下行禮:「陛下言重了!皇后娘娘慈愛,憐惜小女失恃,親自教導。

  臣感激尚且不及,焉敢有絲毫怨懟?小女能得娘娘青眼,是她的福分!」

  嘉平帝虛抬了抬手:「行了,起來。說幾句閒話而已,朕與你,無需動不動就行大禮。」

  待林如海坐好,嘉平帝又繼續說道:「那孩子聰慧,與太子也有幾分緣法。得皇后親自教導,是她該得的。」

  太子?緣法?林如海心頭一跳,想起了周姨娘從金陵回來跟他講的那些事,只是臉上並不顯露。

  君臣又談了些政務,見嘉平帝露出倦色,林如海便識趣告退。

  ........

  坤寧宮

  黛玉穿一身月白羅紗褙子,走在青白石甬道上,一邊回頭招呼後面的人跟上。

  後頭跟著英蓮和晴雯,兩人頭回進宮,嚇得頭不敢抬,盯著黛玉裙擺,一步一挪跟著走。

  宮女在殿外台階前止步,對黛玉施了一禮說道:「林縣君稍候。」

  不多時,就有內侍傳話:「皇后娘娘宣林縣君並侍女入內覲見。」

  黛玉隨即走了進去,英蓮晴雯慌忙跟上,腿都在發軟。

  殿內開闊,龍掛香清潤幽幽。張皇后端坐正中,明黃常服,點翠鳳冠,面容端莊。

  黛玉走到殿中行禮:「臣女黛玉,叩見皇后娘娘。」

  後面的英蓮晴雯撲跪在地,聲音發顫說道:「民女叩、叩見娘娘……」


  「平身。」

  「謝娘娘。」黛玉起身,看著許久未見的張皇后,心中歡喜。

  英蓮和晴雯也爬起來,不敢看鳳座上的女人,頭都快埋到胸口。

  張皇后目光掃過黛玉身後兩人,淡淡說道:「抬起頭。」

  兩人戰戰兢兢抬頭,又慌忙垂眼不敢再看。

  張皇后單手支著下巴,仔細打量這兩個女子,覺得顏色確實不錯。

  說道:「你們模樣挺好,既得太子青睞,往後進了東宮,便好生當差。

  宮裡規矩大,不比外頭,謹言慎行,恪守本分。可記下了?」

  「記、記下了!謝娘娘教誨!」兩人又磕頭。

  張皇后對身側的女官說:「那就帶下去學規矩吧。學好了,送去東宮安置。」

  「是。」女官上前,引二人退下。

  張皇后臉上嚴肅褪去,換上了一副似嗔似怪的神色,朝黛玉招招手:「玉兒,過來。」

  黛玉走近,在鳳座旁側繡墩上坐了,心裡知道張皇后想問什麼。

  張皇后看著黛玉,說道:「誰讓你到處跑的?前些日子讓你回家,是讓你回家探親去的,你不在家裡好好待著,怎麼跑到甄家賀壽去了?」

  黛玉臉上一紅,垂下眼帘,低聲道:「娘娘容稟。太妃娘娘對玉兒多有照拂,慈愛有加。

  此番回家,玉兒去祭拜母親,順道便應下請柬去甄家賀壽。」

  張皇后蹙起眉,無奈說道:「你才多大?今年才過豆蔻之年。虧的和瑾兒撞到一塊了。

  那甄家抄家,你若有什麼閃失,讓天家如何向你父親交代?」

  黛玉聽得張皇后語氣雖重,話里話外卻滿是關切,心下感激,低聲道:「玉兒知錯了,以後再不敢亂跑,讓娘娘憂心。」

  張皇后見她認錯態度懇切,神色稍霽,語氣也軟和下來,說道:

  「不過你這份心是好的。不枉老太妃看著你長大,疼你一場。

  甄家這一倒,對老人家打擊太大,最近她身子也越發不好了。

  你有這份心,稍後便隨我一同去壽康宮瞧瞧她吧,陪她說說話,寬寬心,也是你的孝道。」

  黛玉神色一黯,默默點了點頭:「是,玉兒聽娘娘的。」

  張皇后端起手邊的茶吃了一口,繼續說道:

  「你父親回京了,按說,你該回林府去住,父女團聚,享享天倫。」

  黛玉心中一緊,想著這天終於來了。

  張皇后笑著說道:「不過嘛,本宮已同陛下商量過了。你還是在瑤華宮裡住著。想父親了,或是家裡有事,隨時回去住幾日,都無妨。」

  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黛玉臉上,神情溫柔,卻不容置疑地說道:「但你若想著,就此躲回林府那清靜地兒。

  關起門來,只做個兩耳不聞窗外事、懵懂無知的大家閨秀。

  玉兒,我可不准。

  你是個聰明孩子,該知道,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從今日起,你便跟在本宮身邊。

  這兩個月不在我身邊,你倒鬆快了吧?落下的功課,都要給我補齊了。」

  黛玉聽了,臉上頓時露出為難之色。張皇后口中的「功課」,可不是閨閣女兒學的針線女紅,也不是詩詞文章。

  而是管家理事、人情往來、甚至前朝後宮的脈絡規矩。過了十二歲,她已略略嘗過滋味,比讀書耗神多了。

  可她不敢違逆,只得站起身,規規矩矩福了一禮,乖順說道:「是,玉兒謹遵娘娘教誨。」

  張皇后看著她那副明明不情願、卻偏要做出乖乖模樣的小臉,笑著擺擺手:「行了,去換身素淨些的衣裳,隨我去壽康宮。」

  ........

  榮國府,榮慶堂。

  堂內四角冰盆冒著涼氣,賈母歪在榻上,背後墊著石青引枕,頭上勒著鑲珠眉勒,神色懨懨。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鳳、李紈並三春姊妹在下首陪著,堂上卻有些悶。

  自甄家被抄的消息傳來,賈母心裡便堵得慌。

  王熙鳳笑著湊趣:「老祖宗,您昨兒說想聽新出的南戲,我請了京里唱的最好的戲班,明兒就進府,唱兩齣給您解悶?」


  賈母擺手:「罷了,心裡不自在,聽不進去。你們自樂去吧。」

  正說著,琥珀進來說道:「璉二爺回來了。」

  賈母精神一振,忙說道:「快叫他進來。」

  王熙鳳忙給李紈使眼色,李紈會意,起身領著三春避到後面。

  賈璉走了進來,風塵僕僕,臉上帶著倦意。

  他先給賈母磕了頭,又給邢夫人、王夫人等請了安。

  賈母叫人搬椅倒茶,問道:「路上可順當?我瞧著瘦了不少。」

  賈璉坐到椅子上,回道:「勞老祖宗惦記,路上順當。孫兒是緊趕著回來的。」

  賈母點點頭,壓低聲音問道:「南邊甄家出事了,你去賀壽,可知道實底?」

  賈璉嘆了口氣,說道:「孫兒去甄家賀壽那日,甄家當時就被抄了。

  那場面……唉,真是樹倒猢猻散。男丁都下了獄,女眷圈禁,家業抄沒。」

  賈母半晌不語,良久才嘆道:「我只知他家接駕幾次,銀子花得淌海水似的,有些虛架子。卻不曾想,到這般田地。」

  她看向賈璉,「可知是犯了什麼事?惹了哪位的忌諱?」

  賈璉搖頭道:「甄家罪名是販私鹽,他家二爺通了白蓮教。至於犯了誰的忌諱,這孫兒實在不知。太子殿下親臨金陵,拿了不少人。甄家怕是撞在刀口上了。」

  眾人前段時間都知道了太子打著巡邊的幌子,直下江南,不知道抄了多少家老臣舊勛。

  賈母沉默許久,長長吐出口氣,嘆道:「常言道,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

  這勛貴之家,外面看著光鮮,殊不知已是危如累卵。

  一朝行差踏錯,便是這般光景了。」

  眾人低頭,心思各異。王夫人想哥哥王子騰聖眷正隆,心中稍安。

  賈璉等賈母感慨完,才想起說另一事,笑道:「老祖宗這一說,倒提醒孫兒了。孫兒出京前,父親準備請位江南高僧或道士,為您壽辰祈福。孫兒原也打聽著,只是……」

  賈母心想自己大兒子什麼時候這麼周全,於是問道:」只是什麼?」

  「只是孫兒在揚州時,正趕上那邊不太平。抄家的抄家,下獄的下獄。

  孫兒打聽的那幾位有些道行的,不知怎的,似乎也牽扯進去,被官府拿了。

  孫兒心中不安,不敢深究,便趕緊回來了。這請高人的事怕是得另尋機緣。」

  賈母擺擺手,說道:「罷了,沒請到也好。如今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能平安回來,比請什麼都強。」

  賈璉連忙寬慰:「老祖宗不必太過憂心。咱們家如今,與甄家不同。旁的不說,孫兒這次在金陵,還見了太子殿下一面。」

  「哦?」賈母注意被引去,王夫人也抬頭。

  賈璉臉上露出得色,又強捺住,說道:「太子殿下問了孫兒幾句話,多是關乎大姑娘的。」

  王夫人眼睛一亮,說道:「太子殿下問了什麼?」

  賈璉笑著說道:「也沒什麼要緊,就是問大姑娘回府是否順心如意。只這一樁,可見大姑娘在東宮,是極得殿下看重的。」

  王夫人聽得眉開眼笑,笑著說道:「元春那孩子,自小省心懂事,性子溫和,知書達理。

  能得殿下青眼,是她的福分,是咱們家的福分!

  老太太您聽聽,可見咱們家姑娘是有大造化的。將來若有機緣,那真是祖宗保佑,門楣有光!」

  賈母臉上也露了笑意:「她在宮裡好,咱們就放心了。太子殿下可還說別的?」

  賈璉忙說道:「太子殿下天威日盛,孫兒不敢直視。只說了幾句關乎大姑娘的閒話,便讓孫兒退下了。」

  賈母不再深問,只道:「你能見著天顏,已是體面。往後在外,更需謹慎,莫要仗著這點由頭輕狂,給家裡惹禍。」

  賈璉連聲答應。

  又說了會子話,賈璉便告退。

  賈璉出了榮慶堂,沒回自己院子,徑直往東路院去。

  賈赦在書房看畫,見賈璉進來,問道:「回來了?事辦得如何?」

  賈璉小心回道:「兒子無能。父親吩咐的那位師父,還有她身邊的小師父,兒子去晚一步。她們牽扯進揚州大案,已被官府拿了,聽說已判了斬決。」


  賈赦猛地轉身,臉色陰沉:「你說什麼?斬了?!」

  賈璉看著賈赦的臉色,小心說道:「是的,兒子打聽了一下,那案子牽扯到大案,官府查得嚴,兒子實在不敢沾染……」

  賈赦不等他說完,勃然大怒,一步上前,揚手一耳光扇過去。

  賈璉被扇得一個趔趄,半邊臉頓時紅腫。

  賈赦指著他鼻子罵道:「我讓你辦事,你就辦成這樣?一個人都接不回來!養你有什麼用?」

  賈璉捂著臉低下頭,一聲不吭,他奔波貼錢,擔驚受怕,最後人沒接到,反挨頓打。

  「滾!看見你就來氣!」

  賈赦一腳踹在旁邊花架上,鈞窯花瓶一晃,小廝忙扶住。

  賈璉捂著臉,躬身退出。走到院子裡,熱風一吹,臉上更疼。

  他一跺腳,轉身往自己院去。

  一進屋,王熙鳳已經回來了,正和平兒對帳,抬頭見他臉上巴掌印,柳眉倒豎,扔了帳本迎上去。

  「哎喲!這是怎麼了?誰打的?」

  鳳姐心疼惱怒,忙吩咐平兒說道:「快弄點水,拿活血化瘀的膏子來!」

  鳳姐拉賈璉在炕沿坐下,用帕子輕輕碰他臉頰。

  「你這娘們,不知道輕點!疼!」

  「活該!知道疼還往上湊?」

  鳳姐嘴上罵著,手上力道輕了些,問道:「是大老爺打的?為那請和尚祝壽的事?」

  賈璉臉色陰沉,點點頭。

  鳳姐啐了一口,罵道:「我就知道!你自己掏腰包為老爺跑前跑後,沒落好反挨頓打!天底下沒這道理!」

  平兒端了浸了井水的帕子來。鳳姐接過,輕輕給賈璉敷在臉上,嘴裡仍是念叨不停:「我早說了,讓你別那麼實心眼,那邊的事應付過去就得了,你偏不聽!」

  冰涼的帕子敷在臉上,疼痛稍緩。賈璉心裡那點怨氣,被鳳姐這麼一罵,倒也散了些。他悶聲說道:「老爺吩咐的事,我能怎麼推脫?我早知是這結果。」

  正說著,賈璉忽然想起一事,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對了,有件事,方才在老太太屋裡,我沒敢細說。」

  「什麼事?」鳳姐手上動作一頓。

  賈璉湊得更近些,低聲說道:「太子殿下臨走前,特意提了一句,說他欠你舅舅一個人情。這情分,將來或許要回報在咱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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