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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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明的聲音又軟又黏,像夏日裡化了的飴糖,粘在在嘴裡,噁心之極。

  那花和尚的笑,像蛇信子一般令人惡寒。

  妙玉第一次覺得,髒這個字,不光能看,還能聽,只要一想,就從心裡爛出來。

  可為什麼他又來了?

  那乾淨的劍光再度劈下。

  殺人的劍,噴出的血,斷掉的手。

  他身上有塵土,有汗。他是為了我,才趕得那麼急嗎?

  妙玉那時竟覺得,他是這殿裡最乾淨的一件東西。

  可我憑什麼覺得他乾淨?就因為他救了我?就因為他生得那樣?

  我是出家人。帶髮修行,也是修行。修行人,心裡該只有佛,只有一片了無塵埃的雪地。

  可我的雪地,偏偏留下一個乾乾淨淨的腳印。

  妙玉醒了過來,她坐起身,下意識看向身邊。

  她睡在禪院自己的房間裡,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臉上也沒有血液髒污的感覺。

  但是,依然沒有人在她身邊。

  房間裡安靜的可怕,正午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卻帶不給她絲毫暖意。

  心口驟然一緊,是了,那人又走了。

  又留下她孤零零一個人,她本該從小就習慣的。

  像兒時那樣,像父母相繼離去時那樣,像這十幾年來每一個驚醒的深夜那樣。

  「痴兒。」

  門口傳來一聲嘆息。

  妙玉看過去,靜雲師太立在門邊,灰衣素袍,正用悲憫的眼神靜靜看著她。

  妙玉聲音發顫,喊道:「師父!」

  靜雲師太雙手合十,聲音平靜無波地說道:「阿彌陀佛,妙玉,這幾番變故,驚濤駭浪,你已深陷紅塵漩渦,再難抽身。妙玉,你與佛門無緣了。」

  妙玉看到師父這樣說,以為師父也要離開她,悲呼一聲,淚珠不停落下。

  靜雲看著她,目光慈悲,說道:「從你帶髮修行那日起,我便知你心中並無空門之念。你在意外物,執著皮相。

  修行之地,修的是心。你如今心既不淨,這方外之地,便也非你容身之所了。」

  妙玉哽咽地說道:「師父,那我還能去哪?」

  靜雲師太靜靜看著這位又要回到紅塵打滾的徒弟,嘆了口氣,說道:「痴兒。我說緣劫相伴,這兩次生死大劫,你的緣在何處,心中當真不知麼?」

  妙玉渾身一顫。

  靜雲師太搖搖頭,說道:「你只是心中不願認,刻意迴避罷了。」

  「你我師徒緣分,其實去歲便該盡了。那時我本該帶你去京城,等你的機緣。

  可天機翻覆,命數流轉,到底成了今日這般局面。是福是禍,往後只能你自己去看了。」

  說完,她雙手合十,朝妙玉深深躬下一禮。

  隨後,她語氣不帶波瀾地說道:「陳施主,就此別過。貧尼往後會常為你誦經祈福,願佛祖佑你平安喜樂。」

  妙玉僵住了,她看著她師父轉身,灰色的衣袂拂過門檻,一步,兩步,消失在門口,沒有回頭。

  ..........

  禪院外的小徑旁,設著張石桌。李瑾坐在桌邊,手裡端著盞茶,正慢慢喝著。

  腳步聲從月洞門傳來。靜雲師太走到石桌前,合十躬身行禮。

  「阿彌陀佛。殿下,此間事已了,靜雲這便告辭了。」

  李瑾放下茶盞,抬眼打量她。

  老尼姑面色平靜,眼神澄澈,方才那場血腥變故,她似乎從聽聞到現在,一點都不吃驚。

  李瑾開口說道:「師太,本宮有件事很好奇,需要你解惑。」

  「殿下請講。」

  李瑾問道:「你那手先天望氣之術,是何人所授?」

  靜雲師太身形一僵,半晌,她方低聲說道:「是貧尼的師叔所授。只是師叔早年便雲遊去了,貧尼已二十載未聞他的蹤跡。」

  李瑾點點頭,沒再追問那師叔姓名,他輕輕嘆了口氣,低聲念道:

  「欲潔何曾潔,


  雲空未必空。

  可憐金玉質,

  終陷淖泥中。」

  靜雲師太神情一黯,聲音低沉說道:「天機已改,命數已變。殿下又何必執念。」

  李瑾沒接話,只擺了擺手。

  靜雲深施一禮,轉身離去。

  劉檔頭從暗處走出來,低聲稟報導:「殿下,查清了。慧明卻是白蓮教眾,奉教主之命藏身大明寺,將那淨心和尚養大。

  那淨心平日作女尼打扮,跟在慧明身邊,掩人耳目,故此前一直未能查到。」

  李瑾「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

  「那慧明尼姑得知淨心可能是皇孫後,便與他有了苟且。是她將假消息遞給蔣啟,欲將各方視線引到妙玉姑娘身上。

  好讓她們師徒隨賈璉上京,名義上是給賈家老太君祝壽,實則是想將淨心送到賈府庇護,以圖後計。」

  李瑾聽到賈府,笑了一下,說道:「她倒會挑地方。」

  劉檔頭繼續道:「只是,若淨心真是那位,身邊怎會無暗樁看護?此事太過蹊蹺。

  依卑職看,這恐怕也是個障眼法。那淨心多半是那三十人之一,但絕非皇孫。」

  李瑾喝了口茶,說道:「全部交給夏權,他會查清。順便告訴他,這和尚,說了些本宮不喜的話。」

  劉檔頭心頭一凜,領命後躬身退下。

  李瑾坐了片刻,便起身朝西廂禪院走去。

  妙玉房門虛掩著。

  李瑾推開門,看見妙玉坐在床邊。她穿著身乾淨的月白僧衣,頭髮披散著,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連他進來都沒察覺。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妙玉依舊沒反應,只呆呆望著窗外那幾株老梅,像尊失了魂的玉雕。

  李瑾從袖中取出那柄綠玉斗,托在掌心,遞到她眼前。

  妙玉眼睫顫了顫,視線慢慢聚焦,落在玉斗上。然後,她緩緩抬頭,看向他。

  李瑾笑著說道:「妙玉姑娘,若不知道該去哪裡,那就來我家做客吧,我家很大,足夠你容身。」

  妙玉怔住了。她看著眼前笑眯眯的少年,那笑容是妙玉見過最乾淨的。

  就和她那幾罐梅花雪水一樣乾淨。

  她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到,但是李瑾還是聽到了。

  「好,謝謝……你。」

  李瑾說道:「那收拾一下,明天咱們就出發。」

  說完,他正準備轉身離開。

  卻不想,袖子又被拉住了,李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回到床榻,坐在她身邊,靜靜陪伴她。

  那綠玉斗,靜靜躺在這一對玉人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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