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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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城外

  李瑾來到揚州城外,早有官員得到消息出城迎接。

  初夏時節,官道兩岸楊柳垂青,綠意鋪展一路。

  李瑾勒住馬,身後十餘騎齊齊停下,馬蹄踏起的煙塵緩緩散開。

  長亭內外,早已黑壓壓候著一大片人。

  文官著青袍補服,武官披甲按刀,個個屏息垂首。

  見他到了,為首一名身著四品文袍的中年官員快步出列,躬身屈膝行禮:

  「臣揚州知府趙心正率眾僚屬,恭迎太子殿下駕臨!」

  他這一拜,身後文武百官齊齊躬身,齊聲呼道:「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李瑾下馬,將韁繩隨手拋給身後親衛,目光在趙心正身上停了停。

  這人他認得,幾年前任翰林院侍讀,經常來文華殿給他授課,乃是嘉平十年的榜眼。

  這次江南各地官場震動,上任知府落罪和林如海一起進京了。

  想來此人很受父皇器重,如此快速就占了這個實缺,做了個正四品大員。

  李瑾語氣溫和說道:「趙大人免禮,諸位亦不必多禮。」

  「謝殿下!」

  趙心正謝過,卻不敢抬頭,只躬身道:「蔣啟的事,臣辦事不力。今早接到殿下密令,臣即刻與揚州衛圍了蔣府。

  可蔣啟已在書房畏罪自盡。臣已命人查封蔣府,抄出銀兩約一百五十萬兩,帳冊已封存待查,蔣府上下皆已下獄。」

  李瑾心裡冷笑一聲。一個錦衣衛指揮使,靠著朝廷俸祿與尋常差事,一輩子也絕難積攢下這般數目。

  這筆巨款分明是多年來勾結地方鹽梟、私通權貴,大肆斂財所得。

  「此事與你無關,無需在意,本宮問你,揚州城裡,是個什麼情形?」

  趙心正斟酌說道:「並無太多異動,只是蔣啟一死,他手下那些千戶、百戶都慌了神。

  錦衣衛衙門裡亂鬨鬨的,不少人遞帖子想見臣。

  鹽運使司那邊倒還安靜,只是今日有幾位鹽商聯名遞了帖子,說想為殿下接風洗塵,只是不想殿下來的突然。」

  李瑾打斷他說道:「如今諸事繁瑣,正是用人之際。

  諸位大人若真有這份心,便各司其職,將手頭的差事辦妥當,比什麼接風洗塵都強。」

  後頭跟著的一眾官員都變了臉色。

  趙心正說道:「殿下所言極是,眼下地方要務為先,定當盡心履職,安穩地方,不負陛下所囑。」

  李瑾不再多言,重新翻身上馬,對趙心正道:「本宮此行是奉旨辦差,不必興師動眾。

  趙大人自去忙吧,若有要事,可至廣陵驛尋本宮。」

  說罷,一抖韁繩,十餘騎絕塵而去,將一眾官員拋在身後。

  趙心正站在原地,望著那隊人馬消失在城門洞裡的背影,長長舒了口氣,後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旁邊一個文官湊過來,低聲道:「趙大人,太子殿下這是?」

  趙心正打斷他,臉色沉了下來說道:「太子殿下說得對,如今諸事繁瑣,諸位,都回衙門辦差去吧。」

  眾人面面相覷,終究不敢多言,各自散了。

  ........

  廣陵驛臨著運河,是揚州首驛。

  五進的大院落,朱門高檻,門前兩尊石獅肅立。

  驛丞早率眾跪候,見太子到了,伏地不敢抬頭。

  「都起來。」李瑾穿過前堂,徑直走進正堂,在主位坐下。

  「下去吧,沒吩咐不必進來。」

  「是。」驛丞忙不迭退下,順手帶上了門。

  堂內只剩李瑾與劉檔頭兩人。親衛,暗哨已分散在驛館四周。

  不多時,親衛來報:「夏公公到了。」

  李瑾與劉檔頭對視一眼。

  「請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內侍,面白無須,慈眉善目,穿著一身尋常的靛藍袍子,瞧著像個尋常富家翁。

  正是嘉平帝心腹太監,也是劉檔頭的頂頭上司,鎮淵衛首領,夏權。


  「老奴夏權,參見太子殿下。」夏權上前行禮。

  「夏公公不必多禮。」

  李瑾虛扶了一把,對劉檔頭使了個眼色。劉檔頭會意,悄無聲息退了出去,將門帶上。

  夏權直起身,臉上掛著和煦的笑,說道:「離京兩月,殿下清減了些。

  陛下在京中惦記得很,老奴離京前,陛下還說起,殿下在江南奔波,怕是要辛苦了。」

  李瑾說道:「為父皇分憂,是兒臣本分。」

  夏權也不繞彎子,肅穆說道:「殿下,陛下有口諭。」

  李瑾起身,整了整衣袍,面向夏權躬身一禮。

  夏權聲音平穩,一字一句說道:「朕與你,並無不可言之事。」

  李瑾心頭一震,知嘉平帝說的是何事。

  「在江南玩夠了,就回來吧。」

  李瑾說道:「兒臣,謹遵父皇旨意。」

  夏權傳完旨意,便又恢復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對李瑾說:「殿下,老奴此來,一是傳信,二是為殿下解惑。」

  「你是說甄應珍的那件事?」

  夏權點點頭,說道:「正是。」

  李瑾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說道:「夏公公請坐,本宮願聞其詳。」

  夏權坐到椅子上,嘆了口氣:「這事,說來話長。得從二十多年前陛下登基那會兒說起。」

  他壓低聲音說道:「殿下九歲時,陛下就講過太上皇是被逼退位的。」

  「只是當時的場景,確實是陛下帶著兵進的宮。」

  「宮裡亂了一夜,到天明時才平定。太上皇被請到重華宮榮養,幾位皇子有的病故,有的暴斃。」

  夏權聲音更加低沉。

  「當時還是太子的六皇子,就是死於亂軍之中。」

  李瑾看著侃侃而談的夏權,面色古怪,想來這些宮闈秘辛,如果不是嘉平帝授意,給這太監十個膽子也不敢對他說。

  「當年太上皇拿捏住了陛下的痛處,用這個對陛下極重要的人,換了六皇子遺腹子一條生路。」

  「太上皇以那人為質,逼陛下立下誓約:只要那孩子不起復辟之心,便許他隱姓埋名,做個平頭百姓,安穩一生。」

  李瑾都聽傻了,有點難以置信:「父皇……答應了?」

  夏權苦笑道:「不得不答應,不光是為了人質,當時大局雖定,可太上皇在朝中經營數十年,根深蒂固。

  若真魚死網破,這江山還不知要流多少血。陛下權衡再三,終究是點了頭。」

  夏權繼續說道:「於是太上皇將那孩子,混在三十個初生嬰兒中,一起放入了民間。

  那三十個孩子,有男有女,有貴有賤。誰也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皇孫。」

  李瑾沉默了許久,才說道:「這樣做,如何能保證那孩子不會夭折?」

  夏權長嘆一聲,說道:「這便是了,這件事實在太過詭異,為了這三十個嬰孩,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但是這個孩子還是活下來了。」

  「至今,鎮淵衛最重要的任務之一,便是暗中查訪這些孩子的下落。」

  李瑾聽完這樁事情,臉色大變,他想起了前世那些解讀。

  急忙問道:「難道秦氏就是那三十個孩子之一?」

  夏權聞言笑了,說道:「殿下多慮了。我們多年偵察,早就得知孩子是個男嬰。

  秦姑娘確實是三十人之一,可她的來歷,鎮淵衛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她本是一家富商趕出門的小妾所生,那女子收了銀子便將秦姑娘放在養生堂外,離開神京去了濟南府。」

  他頓了頓,又笑道:「殿下當初在那麼多官宦小姐中,獨獨點中了她。老奴與娘娘說起時,娘娘還說這是天定的緣分。」

  李瑾剛才懸起來的心,終於放下來了,想來也是,如果身份真有問題,張皇后必然不會讓她進宮。

  夏權又將話題轉了回來:「妙玉師父的來歷,鎮淵衛也查過。她父親當年官拜太常寺少卿,在陛下起事登基後,

  便辭官歸隱,妙玉師父也就是在此時入的空門,後來她父母相繼亡故,這其中並無陰私事情。」


  李瑾奇怪問道:「妙玉若不是那三十人之一,那蔣啟抓她是為什麼?」

  夏權淡淡道:「狗急跳牆罷了,蔣啟在揚州這些年,手腳不乾淨,陛下早有意動他。

  他不知從何處得了風聲,又不知從哪裡聽來些捕風捉影的謠言,便以為拿住妙玉師父,能用她換一條生路。」

  李瑾沉吟片刻,忽然道:「蔣啟這謠言,來得蹊蹺。他一個將死之人,怎會無緣無故去信這種沒來由的話?

  除非是有值得信的人故意將這話遞到他耳中,讓他去當這個馬前卒。」

  夏權眼神一動:「殿下的意思是……」

  李瑾眼神閃動,說道:「有人想渾水摸魚。蔣啟死了,我們的視線都在他和妙玉身上,而那個真正想找的人或許就藏在這渾水之中。」

  他看向夏權說道:「妙玉姑娘不日便將抵達揚州。勞煩夏公公安排些人手,暗中護著她。

  本宮身邊的鎮淵衛,也全數交由公公調配,將眼線全部撒下去。」

  「若沒有猜錯的話,本宮那位『堂兄』,如今就在揚州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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