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臨水照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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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四目相對只是一瞬,就移開了目光。

  妙玉聽到他剛才那句話,心中疑惑,卻又不知該如何問。

  李瑾見她站穩了身子,便鬆開了手。

  妙玉這才發現,自己竟下意識將手放在了一個陌生男子的手中。

  臉上本已乾涸的淚痕與泥污之下,湧起一絲難堪的羞意。

  剛剛被踹傷吐血的老尼,已經被扶到車上看顧。

  李瑾則轉身看向正在指揮手下清理現場的劉檔頭,說道:「先去取紫金丹來,給師太服藥。」

  「再派兩個人騎快馬去前頭鎮上尋個大夫,讓他準備著。」

  「是。」劉檔頭應聲下去吩咐。

  李瑾這才重新看向妙玉,見她臉色雖然蒼白,但是眼神已經不像剛才那般驚慌不安。

  便說道:「方才情急失言喚了姑娘,眼見您一身清修裝束,方知失禮。」

  「師太傷勢要緊,我已讓人去請大夫,暫且安心。」

  妙玉此刻心神稍定,也終於能清晰道謝,她斂衽一禮,低聲道:「恩公不必這般客氣,貧尼法名妙玉。

  本是帶髮修行,莫以師父相稱,恩公直呼我名便是。

  家師乃是靜雲師太,我們在蘇州玄墓山蟠香寺修行。

  此番是從江寧府而來,到揚州大明寺去。

  還要多謝恩公救命之恩。若非恩公仗義出手,我師徒二人今日恐已遭不測。」

  李瑾聽到這番話,心道難怪,上次去祭掃時,他就留意過,不過屬下卻告知這一對師徒遠遊去了。

  李瑾說道:「路見不平罷了,莫要喊我恩公了,我年紀比妙玉你小几歲,你喚我公子就行。」

  他目光又落在妙玉那微微顫抖的右手上,手中還緊緊抓著一把剪刀。

  方才混亂中,她握剪刀太緊,鋒利的刃口劃破了掌心。

  傷口不深,但一直在滲血,慢慢滴落,她卻渾然不覺。

  李瑾輕聲說道:「你的手受傷了。」

  妙玉這才注意到掌心的刺痛,低頭一看,傷口雖不深,但血污一片。

  她下意識想將手藏到身後,李瑾卻很自然從袖中取出一塊素白帕子。

  「手伸過來。」

  妙玉怔了怔,耳根微熱,但見他神情坦蕩自然,並無他意,又念及方才救命之恩與師父尚在昏迷,便猶豫著將手伸了過去。

  李瑾拿走剪刀,托住她的手腕,用乾淨素雅的帕子按住傷口,快速地纏繞兩圈,打了個結,動作乾脆利落。

  「傷口不深,這帕子乾淨,暫且包著,待會兒讓大夫重新處置。」

  他語氣尋常,仿佛只是隨手做了件小事,隨即放開。

  妙玉卻覺得被他握過的手腕隱隱發燙,那帕子柔軟,帶著一股淡淡的茉莉氣息。

  她低下頭,低聲道:「謝謝公子。」

  李瑾望了眼天色,說道:「舉手之勞。此處不宜久留,我的人已去前頭鎮上安排,姑娘與師太可隨我們暫避,也好為師太診治。」

  妙玉此刻別無他法,只得點頭:「有勞公子。」

  她看向李瑾臉上依舊戴著猙獰的儺舞面具,輕聲問道:「還未請教恩公高姓大名?」

  李瑾面具下的聲音依然悶悶的,說道:「在下李珏,京城人士,將門子弟。此番我南下料理些許私事,恰好路過此地。」

  「原來是李公子。」

  妙玉再次行禮,望著那面具,猶豫片刻,還是開口認真問道:「公子救命、療傷,恩同再造。

  既以真名相告,盡心相助,想必是磊落君子。何不以真面目相見?即便……相貌有何不妥。

  妙玉長在佛門,所見不過皮囊虛幻,斷不敢因此有輕慢之心。」

  李瑾一愣,似乎才想起自己還戴著面具,摸著面具笑著說道:「說著話,倒忘了。」

  說罷,伸手解開了腦後的系帶,將面具取了下來。

  露出一張少年的臉。

  劍眉鳳目,鼻樑挺直,面容俊秀得有些奪目,但那股沉穩從容的氣度,又壓住了過於精緻的五官,讓人不敢輕視。


  妙玉看得一怔,有剎那失神。她見過不少容貌出眾之人,但如眼前少年這般,將俊美與沉穩從容融合得恰到好處的,卻是頭一遭。

  她很快回神,卻更加疑惑,問道:「公子相貌如此得意,為何要以面具遮掩?」

  李瑾將面具拿在手裡,隨意說道:「妙玉姑娘過譽了。」

  「不瞞姑娘,我一向仰慕武襄公風骨。昔年讀史,見武襄公面涅而不自卑,臨陣常著銅面具,破敵建功。

  我此番南來,效仿先賢,以面具遮顏,倒也省去不少以貌取人的麻煩,圖個自在。」

  他語氣平淡,妙玉卻聽出了那份骨子裡的傲氣。

  這少年說自己是將門子弟,又自比狄青,其志不小。

  她真心說道:「公子志存高遠,妙玉佩服。」

  李瑾擺擺手,說道:「妙玉姑娘且去歇息吧,揚州離此不遠,車馬慢行,一日可到。」

  妙玉眼中憂色又起:「本欲隨師父往揚州大明寺。如今……」

  李瑾接過話頭,「姑娘若信得過,我派人護送你們前往。到了揚州,或可暫居寺中養傷,再作打算。」

  「如此,又要勞煩公子了。」

  「分內之事。」

  李瑾說完便離開,吩咐整理車隊再次起行。

  妙玉上了車,見師父已被妥帖安置在軟墊上,臉色雖仍蒼白,但服藥後氣息漸勻,臉色不似方才駭人。

  她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取過水囊,用乾淨帕子蘸了水,輕輕為師父拭去唇邊血污。

  做完這些,她方覺渾身脫力,倚著車廂壁微微喘息。

  她守在師父身旁,聽著車外有序的馬蹄與車輪聲,緊繃的心弦才一點點鬆開。

  半晌,她輕輕掀開車窗簾子一角,向外望去。

  那少年已重新上馬,玄色身影在漸暗的天光里,顯得格外挺直。

  他正側首與旁邊一人低聲說著什麼,偶爾抬手比劃,姿態沉靜,仿佛剛才那場血腥殺戮從未發生。

  正兀自出神,車門被輕輕叩響。

  一名騎士在車門外低聲道:「師父,公子吩咐送些清水來,給您淨面。」

  妙玉一怔,低聲道了謝。

  那騎士將水盆置於車門踏板上,便默默退開。

  她將一銅盆清水端進來,上面還搭著一條嶄新布巾。

  清水澄澈,妙玉天性喜潔,經此大變,更覺塵污滿身,難以忍受。

  她俯身掬水,心中掠過一絲訝異與感激,那李公子看著年紀不大,行事卻這般周全細緻。

  就著水影,她仔細清洗雙手,又將散落的髮絲梳好。

  待覺清爽些了,她才就著盆中倒影,想查看額角是否還沾著污跡。

  水面晃動,模糊映出一張臉來。

  妙玉的動作,突然僵住。

  那水中倒映出的,是她臉頰上東一道西一道,儘是乾涸的泥痕與淚漬。

  眼眶紅腫,額角髮際還黏著一點暗紅的血污。

  她方才竟一直是頂著這樣一張不堪入目的臉,與那位李公子說話?

  她還記得自己如何強作鎮定地行禮,道謝,甚至請他摘下面具。

  而他就那樣平靜地看著她,為她包紮傷口,目光不曾有絲毫游移,神色也沒有半分異樣。

  一股強烈的、前所未有的羞愧,猛地竄上心頭,瞬間燒透了她的臉頰與耳根。

  她捏著布巾的手指微微發抖,恨不能立時將整張臉埋進水中,或者乾脆時光倒流,回到他伸出手之前。

  難怪他自始至終都戴著面具。或許,不只是為了效仿狄青,也是為了遮擋他的笑?

  這念頭讓她幾乎無地自容。

  先前絕境中未能刺下的剪刀,此刻倒像是懸在了心口,帶來一陣窒息般的窘迫。

  她猛地放下車簾,隔絕了外界,也仿佛想將自己與方才那難堪的記憶一併隔絕。

  「……偏叫他瞧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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