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金閨花柳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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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國府

  自從賈元春、薛寶釵相繼入東宮為女史,王子騰巡視九邊權重勢大,二房聲勢愈發鼎盛,王夫人在內宅中威望日盛,而承爵的大房則更加式微。

  賈赦之女迎春本是庶出,平日裡只知女紅下棋,對府中諸事一概不問。

  因她素來性情溫厚,待人寬和,府中一眾婆子丫鬟瞧著姑娘性子綿軟,加之大房失勢。

  時日一久,便漸漸生出怠慢輕視之心,行事也越發肆無忌憚起來。

  這日晌午,迎春獨坐繡閣,正對著窗下刺繡,貼身丫鬟繡橘慌慌張張過來,眼圈兒紅著,欲言又止。

  迎春放下針線,問道:「這是怎麼了?」

  繡橘跪下來哭道:「姑娘,您那支累金絲嵌珠鳳簪不見了!」

  迎春聞言一怔,那簪子是去歲生辰時老太太賞的,雖不比三姑娘、四姑娘得的貴重,到底是個體面。

  她忙起身去打開匣子查看,果然裡頭空空如也。

  「昨日我還見著的。」

  迎春蹙眉細想,忽然想起昨兒中午,王嬤嬤來過房裡,說是送廚房新制的綠豆涼糕,在自己妝檯前站了好一會兒。

  心下便有些想法,半晌才輕聲對繡橘道:「你去把王嬤嬤請來罷,我好歹問她一問。」

  繡橘答應去了。不多時,外間便傳來吵嚷聲,帘子「唰」地被掀開。

  迎春的奶娘王嬤嬤當先闖進來,一張臉紅撲撲的,帶著酒氣,身後還跟著兩個常在一處吃酒的粗使婆子。

  那王嬤嬤也不行禮,逕自往杌子上一坐,翹著腿道:「二姑娘急著喚老身,有何吩咐?」

  這架勢,倒像是來問罪的。迎春素來怕她,低聲道:「媽媽可見著我那支金鳳簪?昨兒還在匣子裡,今兒便不見了。」

  王嬤嬤眼皮一翻,嗤笑道:「姑娘的首飾,老身如何得知?莫不是自己收岔了地方,倒來問我們這些做奴才的。」

  說罷,朝地上啐了一口,「如今這府里,但凡是件東西不見了,都來疑我們這些老人。我們伺候了主子一輩子,倒伺候出罪過來了!」

  繡橘忍不住辯道:「昨兒明明見嬤嬤從姑娘妝匣前晃過……」

  王嬤嬤騰地站起,指著繡橘罵道:「小蹄子胡唚!你哪隻眼睛見了?老娘在府里三十多年,偷過誰半個銅子兒?二姑娘還沒說話,你倒編排起我來了!」

  說著竟要上前撕打。

  迎春忙攔在中間,急得眼圈也紅了,細聲說道:「媽媽別惱,她小孩子家不會說話。」

  「二姑娘也忒好性兒了!」王嬤嬤見迎春軟弱,氣焰更盛,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她臉上,「縱得這些丫頭沒上沒下,連我們也敢編排。今日若不教訓,明日還不上房揭瓦了!」

  正鬧得不可開交,忽聽門外一聲嬌斥:「大晌午的,這是在唱哪出戲?」

  帘子一掀,探春帶著侍書進來了。她穿了身月白衫子,配著松花綠的馬面裙,外頭罩件海棠紅比甲,一身爽利。頭髮松松挽著,只簪了支銀簪子。眼睛在屋裡一掃,心裡已明白了八九分。

  本來大姐姐今日突然回府,她便是過來叫迎春過去敘話,結果又瞧見這一幕。

  那王嬤嬤見是三姑娘,氣焰稍斂,卻也不十分懼怕,只歪著身子道:「三姑娘來得正好,給評評理。繡橘這丫頭誣我偷東西,二姑娘也不管管。」

  探春走到迎春身旁,握住她冰涼的手,轉頭對王嬤嬤道:「東西不見了,自然要問。嬤嬤若沒拿,好生說便是,嚷什麼?」

  又對繡橘道,「你且說,怎麼回事?」

  繡橘得了主心骨,一五一十說了。王嬤嬤在旁聽著,不時撇嘴冷笑。

  待繡橘說完,探春看向王嬤嬤:「嬤嬤昨兒可曾進過二姐姐房裡?」

  「進是進過,送茶果子罷了。」王嬤嬤斜著眼,「三姑娘這是審賊呢?老身雖說是個奴才,在府里也有臉面。便是璉二奶奶跟前,我也……」

  「嬤嬤好大臉面。」

  探春截住她話頭,俏臉已滿是怒色,「主子問話,不好生回話,倒搬出二嫂子來壓人。

  我且問你,昨兒申時三刻,府里有人見你揣著個絹包從東角門出去,往當鋪方向去了,這可是真的?」

  王嬤嬤臉色一變,強撐說道:「三姑娘從哪裡聽來這些閒話?老身那是替外家侄女捎帶些私物出城,並非什麼旁的東西。」


  探春冷笑,「王嬤嬤若不認,咱們現在就派人去那當鋪對質。那支金鳳簪的樣式,掌柜的想必認得。」

  屋內頓時靜了。王嬤嬤臉上紅白交替,忽然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哭嚷起來:「哎喲我的天爺!這府里是容不下老身了!伺候姑娘十幾年,倒伺候出個賊名來!」

  那兩個粗使婆子也跟著幫腔,嚷嚷著「嬤嬤辛苦」「姑娘心狠」,吵成一團。

  迎春早已淚流滿面,只拉著探春袖子搖頭。

  探春氣得渾身發顫,她雖厲害,到底是個未出閣的小姐,遇見這等滾刀肉似的奴才,一時竟無法可施。

  正僵持間,外頭忽然傳來環佩叮噹之聲,伴著丫頭們的請安:「大小姐。」

  元春扶著抱琴緩緩走進來,一身淡青宮緞常服,頭上只簪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並無多餘裝飾。只是走進來,就讓滿屋人瞬間靜了下來。

  嬤嬤的哭嚎卡在喉嚨里,慌慌張張爬起來,垂手退到一旁。

  元春目光在屋內一轉,已明白大半。她先走到迎春跟前,用帕子替她拭淚,柔聲道:「二妹妹莫哭了。」這才轉向眾人,問道:「怎麼回事?」

  探春忙上前,三言兩語說了。元春靜靜聽著,面上看不出喜怒。

  待探春說完,元春看向王嬤嬤:「王嬤嬤,你在府里多少年了?」

  王嬤嬤腿一軟,跪下來:「回、回大姑娘,二十……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元春輕輕重複,忽然笑了笑,「也算是老人了。老太太平日總說,要惜老憐貧。」

  她語氣突然轉冷:「是惜你們年高有德,不是讓你們倚老賣老,欺到主子頭上!」

  最後一句,聲色俱厲。王嬤嬤癱在地上,抖如篩糠。

  「一支簪子事小,可你這樣的惡奴,便留不得了。」元春不再看她,對抱琴道,「你找個人傳話給二嫂子,王嬤嬤年紀大了,讓她兒子接出去榮養罷。她既覺得府里委屈,莊子上清淨,正合適。」

  又對那兩個粗使婆子道:「你們既與她同心,一併去吧。」

  三人面如土色,連連磕頭求饒。元春只擺擺手,便有婆子上來將人拖了下去。

  屋內重新靜下來。元春這才轉身,握住迎春的手嘆道:「二妹妹,咱們這樣的人家,寬厚是德,可也不能任人欺凌。

  你是主子,縱是庶出,也是大老爺的女兒、老太太的孫女。今日若忍這事,明日便人人可欺了。」

  迎春垂淚點頭。探春在旁,心中酸楚,眼圈也紅了。

  元春又拉過探春,柔聲說道:「三妹妹今日做得很好。咱們姐妹一體,原該互相護持。」

  一時,姐妹三個坐下說話。元春讓抱琴取了支珠子更大的累金絲嵌珠鳳簪來,親自給迎春簪上,笑道:「這個給你,比那支更好。」

  正說著,外頭報:「二奶奶來了。」

  鳳姐匆匆進來,見元春在,忙笑道:「我剛到老太太那,沒見著人,原來是在這。倒讓我落個不是。」

  又罵底下人,「那些瞎了眼的,竟欺負到二姑娘頭上,我已吩咐了,打二十板子攆出去。」

  元春微微一笑:「二嫂子治家辛苦。只是底下人眼睛最毒,專挑軟柿子捏。二妹妹性子柔,還望二嫂子多看顧些。」

  「這是自然。」鳳姐拍手道,「我已選了兩個穩妥人,明日就來伺候二姑娘。」

  鳳姐說完又上前拉住元春的手,說道:「姑奶奶快回榮慶堂罷,老太太整日惦念,才回來就不見了人影,這會可等的心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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