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心比天高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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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色小轎穿街過巷,行了約莫兩炷香工夫,在一處僻靜宅邸角門停下。

  四個婆子將人抬進內院,進了一間廂房。

  屋內早已收拾妥當,兩個等待在此的宮女將晴雯安置在床榻上,點上蘇合香。

  宮女手腳麻利,替她換了身乾淨中衣,又用溫水細細擦了臉手,這才放下紗帳退下去。

  燭光下,晴雯那張臉灰敗得嚇人,只有兩頰透著一絲病態的嫣紅。

  她閉著眼睛,神情非常痛苦,額頭上的虛汗冒個不停。

  晴雯覺得自己好像在飄,身子輕得像片羽毛,晃晃悠悠的,不知要往哪兒去。

  眼前霧茫茫一片,忽見霧裡走出個人來,穿著水紅衣裳,梳著家常髻,朝她伸出手。

  「娘……」晴雯喃喃地喚。她夢中下意識這樣喊著,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娘長得什麼樣子。

  那人影在霧裡笑,聲音溫柔:「兒啊,跟娘走罷。這地方太苦,不值當。」

  晴雯想伸手去拉,可那手怎麼也抬不起來,她急得大哭,連續叫了幾聲娘,希望她能過來拉自己一把。

  這時候又聽見另一個聲音在耳邊喚:「晴雯,晴雯……」

  是誰在喚她?這聲音清朗,像玉石相擊,又帶著說不出的溫柔。

  這不是寶二爺的聲音。

  她努力想睜眼,眼皮卻重得抬不起。

  眼前霧忽然消散了,那婦人的身影也散了。她猛地一顫,悲呼一聲「娘!」倏地睜開眼,從夢中醒來。

  陌生的床帳,陌生的被褥,在燭光下泛著柔柔的光。

  她怔怔看著,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身子像被抽了筋骨,連轉動脖頸都費勁。

  胸口和額頭的燥熱,依然燒著,燒得她口乾舌燥。

  「水……」晴雯啞著聲喊了一聲,也不知這地方有沒有人。

  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從紗簾上倒映出一個人影,看身形是個年輕男子,隔著帘子瞧不真切。

  那人影頓了頓,不一會,一隻修長乾淨的手端著瓷盞伸進紗帳,竟真遞了盞溫水進來。

  晴雯就著那手喝了兩口,水是溫的,帶著淡淡的甘甜。

  她喘了口氣,重新躺下,只覺得渾身力氣都在一點點散去,眼前又開始發黑。

  這是要死了罷?她模糊地想。也好,這地方乾淨,比那破屋子強。

  ..............

  房間內。

  李瑾站在床邊,透過紗帳看躺在床上的晴雯,心緒翻湧,這件原著發生的事,未免提前得太早了?

  今天在榮禧堂百無聊賴之際,便將意識投到大臉寶那裡,誰曾想竟得知晴雯這一劫。

  看著那張曾經明艷俏麗的臉上,如今只剩一層灰敗的死氣,李瑾不由心中泛起憐惜。

  剛才晴雯喊的那幾聲娘,當真是把他這個紅樓愛好者喊出心理陰影了,前世少年時讀到這一段,不知掉了多少淚。

  他抬起手,意識喚出太虛鑒,將黛玉的玉牌取下來。

  李瑾凝神靜氣,將玉牌虛懸在晴雯額前,玉牌中光華流轉,漸漸凝成一絲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白氣,如春蠶吐絲,綿綿滲入晴雯眉心。

  晴雯在昏沉中,忽然覺得額間一涼,那涼意很輕,像雨絲落在臉上,卻奇異地壓下了胸口額頭的燥熱。

  緊接著,一股暖流自額心湧入,緩緩流向四肢百骸。那暖流所過之處,僵冷的肢體漸漸松泛,連呼吸都順暢了些。

  她無意識地呻吟一聲,蹙緊的眉頭微微舒展。

  李瑾收回玉牌,看著林黛玉那名字下,多了行晴雯的小字,散發著淡淡的金光。

  帳中傳來一聲低低的「嗯」聲,李瑾回神看去,見晴雯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

  「你醒了。」他說道。

  晴雯循聲轉過頭,隔著紗帳看了他片刻。帳外那人身形挺拔,只瞧得見個輪廓,面目卻是模糊的。她看了半晌,低聲說道:

  「你是……誰?」

  聲音還是很虛弱,李瑾在帳外微微一笑,不答反問:「你可覺得好些了?」

  晴雯怔了怔,下意識抬手撫了撫額頭。那滾燙的灼熱感竟退了大半,胸口也不似先前堵得慌了。


  她心裡奇怪,卻不說破,只道:「多謝……你好心收留。只是我怕是活不長了,別污了你這好地方。」

  「你沒事了,我請了名醫給你診治,用了幾劑猛藥,將你的命撿回來了。」

  李瑾說完,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從帳縫遞進去。

  「你的身契。」他溫聲道,「我替你贖回來了。從今往後,你不是任何人的奴才了。」

  晴雯怔怔看著那張紙,半晌,說道:「不是奴才了……那我是什麼呢?如今我被趕出賈府,飄到哪兒算哪兒?」

  她平生最痛恨奴才二字,很少從她口中說出,但是王夫人把她如一件物件扔出去的時候,她才明白那些掩耳盜鈴是多麼可笑。

  「你若不嫌棄,」李瑾看著帳中模糊的人影,「可願意進皇宮,算是有個落腳地?」

  「進宮不還是做奴才?不過是從賈府的奴才,變成宮裡的奴才。在那地方,我這性子,怕是死得更快些。」

  她說得直白,聲音里那股子倔勁又透出來些,李瑾聽著,反倒笑了。

  「在我那兒,不一樣。」他緩緩道,「我既從閻王手裡把你拉回來,自然不會讓你再受那些委屈。

  雖不敢說能讓你呼風喚雨,可保你在一方天地自由自在,活得不用看人臉色,還是做得到的。」

  晴雯沉默下來。帳中只聞她微弱的呼吸聲,一起一伏的。良久,她才輕聲道:「貴人何必哄我?我不過是個命賤的奴才丫頭,值不當您費這些心思。」

  「值不值當,我說了算。」李瑾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你且安心養病。等身子好了,我自有安排。」

  「我還能去哪兒呢……」

  晴雯嘆息道:「貴人既買了我,我便跟著貴人罷。是福是禍,都是我自己的命數,只求您一件事。」

  「你說。」

  「若我將來做錯了事,說錯了話,貴人要打要罰,我都認。只別教我死了都不清白。」

  李瑾聽著,心裡那點憐惜又深了幾分。

  「好,我應你。」他鄭重道,「在我這兒,有功賞,有過罰,都擺在明面上。你若犯錯,我自會告訴你錯在何處,該當如何。」

  晴雯在帳中輕輕「嗯」了一聲,便不再言語。李瑾知道她累了,正要退出,忽聽她又道:

  「貴人……」

  「怎麼?」

  「我還不知……您怎麼稱呼?」

  「我姓李,單名一個瑾字。」

  晴雯睜大了眼,看著帳外那個朦朧的身影,一時間竟忘了呼吸,心中雖早有揣測,但是聽到這人直言不諱說出這個名字,內心還是震撼。

  「民女……」她掙扎著想下床行禮,身子卻軟得動彈不得。

  「不必多禮。」李瑾擺擺手,「你既跟了我,往後喚我『殿下』便是。在宮裡,規矩是要守的,可私底下,不必這般拘束。」

  「你歇著罷,明日我讓太醫再來瞧你。」

  說罷,李瑾轉身出了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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