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笑語定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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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宮,東宮,文華殿

  李瑾下了朝,換了身月白暗雲紋袍,烏黑的頭髮,梳成髮髻,用一根白玉簪別了,神態慵懶,渾身透著清爽。

  揮手讓宮女內侍在外候著,只讓可卿跟著,便往文華殿後的庭園走去,這園子裡海棠花開得正盛。

  剛轉過假山,便見黛玉立在紫藤架下,正仰頭看那垂下的花串,紫鵑侍立在側,手裡拿著幾冊書。

  黛玉今日穿了身雨過天青色繡折枝玉蘭的宮裝,外罩月白比甲,頭上戴著珠翠翟冠,冠上三對點翠翟鳥口銜珠滴,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精緻,像玉雕的人兒。

  「看什麼這般出神?」李瑾走到她身邊。

  黛玉回過身,笑盈盈地說道:「殿下,昨日我在偏殿聽周翰林講《鹽鐵論》,說到『匈奴背叛不臣,數為寇暴於邊鄙』。

  我在想,自漢至今,這邊患為何總不得根治?」

  李瑾微微一笑,示意邊走邊說:「漢時晁錯有言:『胡人食肉飲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歸居,如飛鳥走獸於廣野。』

  這便是說這些遊牧民族自古因馬力來去自如,所以那些築城、和親、征伐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那依殿下之見,何為治本?」

  李瑾折了枝海棠,遞給她,「太祖高皇帝設九邊,成祖文皇帝五征漠北,皆是『以攻為守』。

  然真正的治本之道,在《管子》那句『倉廩實而知禮節』。胡人若能吃飽穿暖,自然再無邊患。」

  他頓了頓,說道:「這道理大部分朝臣都是懂的,不過關外崇尚強者為尊,底層困苦,又劫掠成性,終究不是一時能改的。」

  黛玉接過花枝,想著李瑾說的這番話。

  走到一架鞦韆旁,那鞦韆繩上纏著新鮮藤蘿。李瑾停下來,指著鞦韆笑道:「坐會兒?」

  黛玉看了看鞦韆,抿嘴一笑,將花枝交給紫鵑,便側身坐下。

  李瑾在她身後輕輕一推,那鞦韆便盪了起來。雨過天青的裙裾在風裡微微展開,像朵倒懸的花。

  黛玉轉頭看向他說道:「殿下可要推穩些,若摔了我,明日我可不來上課了。」

  這般「要挾」,引得紫鵑、可卿都笑出聲來。

  正說笑間,忽聽一陣腳步聲。元春引著寶釵過來,見了二人,忙領著寶釵行禮:「殿下,林縣君。」

  鞦韆緩緩停下。黛玉扶著繩索站定,目光落在元春身後那人身上,這位姐姐倒是面生。

  這姑娘穿著身青色女官常服,頭上只插了支銀鎏金點翠簪,腰上掛著牙牌。

  這般素淨的官服,偏被她臉若銀盤,眼同水杏的豐美容貌襯出了別樣的端莊。

  元春已含笑開口:「林妹妹,這位是薛家表妹寶釵。才從尚儀宮過來,正要引她來給殿下請安。」

  紫鵑在黛玉身側,聞言微微一笑,湊到黛玉耳邊悄聲道:「姑娘可算見著了,這位想來是大姑娘常說起的寶姑娘。」

  黛玉眼睛一亮,已笑著迎上去,先對元春道了聲「元春姐姐」,便圍著寶釵細細瞧了兩眼。

  「早聽說寶姐姐詩做得好,『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這樣的句子,我是再想不出的。

  可惜我在宮裡,總不得見。今兒可算見著真人了!」

  她說著,眼波一轉,背著手又繞回李瑾身邊,笑道:「原來你單選的那人,便是這位寶姐姐?倒把我們都瞞住了。

  怪道前兒可卿姐姐還說,不知是怎樣天仙般的人物,能入得太子殿下的法眼。」

  可卿掩嘴笑道:「可見我是沒猜錯的。不過這位薛姑娘小時候,也碰到那世外高人,卻只有個癩頭和尚。」

  黛玉聽到後,更是好奇得緊,拉著寶釵的袖子,讓她快快說來。

  寶釵本以為來文華殿這邊是侍奉太子讀書,有一番考校的,路上便思慮良多,想著太子這年紀該讀到哪些書,卻沒想到竟是這番光景。

  偏這林姑娘在太子面前居然這般活潑爛漫,一來就被打趣作弄了一番,寶釵不由得紅著臉將'冷香丸'的來由說給黛玉聽。

  李瑾眼看寶釵被黛玉問個不停,端莊內斂的模樣變得很是窘迫。

  便伸手將黛玉拉回鞦韆坐下,眼裡帶著笑,「再這般伶牙俐齒,今日的好消息,我可就不說了。」


  黛玉眨眨眼:「什麼好消息?」

  「一好一壞,你先聽哪個?」

  「自然是壞的。」黛玉不假思索。

  「壞消息是,」李瑾看著她,「下個月我要隨王將軍出京,巡九邊去。此去少則半載,多則一年。」

  黛玉臉上笑容凝固了,春風拂過,海棠花簌簌落下幾瓣,正落在她雨過天青的裙上。

  她低頭拈起一片花瓣,低聲說道:「男兒志在四方,何況儲君。為國巡邊,原是分內之事。偏你說什麼『壞消息』」

  李瑾靜靜看著她,看得她耳根漸漸泛紅,別過臉去:「好、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李瑾溫聲道,「我已請了父皇母后恩准,許你回南一趟。儀仗、護衛都已備妥,下月初便動身。」

  黛玉怔住了,她呆呆坐著,鞦韆繩在手裡攥得緊緊的,手裡帕子掉在地上都未察覺。

  半晌,黛玉眼裡倏地漫上水霧,那淚在眼眶裡轉了又轉,終於滾下來,在頰上劃出兩道亮晶晶的痕跡。

  「這是怎麼了?」李瑾失笑,取出帕子遞過去,「我去巡邊,你都沒哭。回家這麼歡喜的事,倒哭出來了。

  想來我也是討不到你的眼淚為我哭一回的。」

  紫鵑這才回過神,忙撿起帕子,又取出一張帕子遞給黛玉,將李瑾的手帕也接了過來收好。

  這動作,倒是讓寶釵嚇了一跳,偷眼瞧元春和可卿都神色如常,也不敢深想。

  「你、你混說什麼!」黛玉接過帕子,聲音還帶著哽咽,卻「噗嗤」笑出聲來。

  這一笑,眼淚掉得更凶,她忙用帕子掩住臉,「原以為你是最守禮的,如今大了,反倒移了性子,學得這般……這般油嘴滑舌……」

  也許是為了遮羞,又說:「想來,你這話是跟著可卿姐姐學的,她這人,嘴巴一向是最甜的。」

  可卿頓時鬧了個大紅臉,啐了一口,說道:「你倒會賴人,我何曾教過他這些?」

  說完便瞪了一眼正在壞笑的李瑾,羞得不行。

  「好了好了。」李瑾笑著搖頭,「明日我同你去趟榮國府,我和王將軍約好了,與幾位勛貴在賈府商量巡邊事宜。你就與國夫人那些長輩辭行。」

  黛玉這才擦乾淚,抬眼看他,甜甜笑道:「一起去?」

  「我哪回騙你了?」李瑾說道,「只是明日便要動身,你今日可有的忙了,給長輩姊妹們的禮,總要打點妥帖。」

  「哎呀!」黛玉輕呼一聲,從鞦韆上站起來,「可不是!這一日工夫,哪裡來得及?」她轉頭對紫鵑道,「快,咱們快回去!」

  李瑾看向站在元春身邊的寶釵說:「林妹妹怎麼把這兩位榮國府出來的人忘了,我把這兩位借給你,想來是妥當了?」

  黛玉眼睛一亮,快步過去一手拉住一個:「元春姐姐,寶姐姐,今日可要勞煩你們了!」

  寶釵忙道:「縣君言重了。原是分內之事,不敢說勞煩。」

  「什麼縣君不縣君,」黛玉笑盈盈的,「在宮裡,咱們是姊妹。等我從揚州回來,定給你們帶好些土產,再好好做個東道,謝你們今日辛苦。」

  又回頭看向李瑾,眼裡閃著光:「那……我們先回去了?」

  「去吧。」李瑾點點頭,「莫忘了明早和我一起向母后請安,再出宮」。

  四人行禮告退,李瑾立在鞦韆旁,看著四個身影轉過假山,消失在海棠花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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