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絳珠照玉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瑾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棵極茂盛的桃樹底下。

  這桃樹開得爛漫,遮天蔽日,映得四下里都朦朦朧朧罩著一層粉暈。

  他驚疑地站起身來,抬頭見不遠處設著一張青玉案,案後端坐著一位道姑。

  頭綰九轉飛仙髻,斜插一支白玉簪,身披月白雲紋氅,內襯藕荷繡鶴衫,面若中秋明月,眉似遠山含黛。

  手中一柄拂塵,雪絲輕揚,流光在其間遊走。

  那雙眼睛,清清冷冷的,看人時卻似隔千山萬水,又近在眉睫。

  李瑾心中一震,他本是一個在出版社上班的普通人,加班後伏案睡去,再睜眼時就來到這個地方。

  他強撐著走上前,問道:「道長,請問這是哪裡?」

  那道姑微微一笑,只將拂塵輕輕一擺:「痴兒,此乃太虛幻境,你正在自家夢中。」

  這道姑美的不似人間女子,這一笑,倒是讓李瑾有一瞬失神,問道:「既是夢中,道長又是何人?」

  那道姑不答,反從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遞過來。

  定睛看時,是塊通體瑩白的玉佩,不過小兒巴掌大小,雕作陰陽魚形,那兩條魚兒首尾相銜,竟在緩緩遊動。

  玉身隱隱透出溫潤光華,照得道姑纖纖十指幾乎透明。

  「你前世之身已化塵埃,既入此方世界,便是與這十二段孽緣結了因果。」

  道姑聲音飄飄渺渺的,像是從極遠處傳來,卻讓李瑾心頭劇震。

  「此玉名喚『太虛鑒』,內蘊金陵十二釵本命精魄。自今日起,你須助她們銷籍歸位,了卻這段風流公案。

  你的性命,也與她們休戚相連了,與她們聯繫起來自然也會更改你的命數。」

  果然,太虛幻境,金陵十二釵,她就是警幻仙子,李瑾正待細問,警幻忽將拂塵一抖,念道:

  「離恨天高鎖愁茫,塵緣夙債苦難償。

  金陵十二薄命客,盡入太虛一夢長。」

  話音未落,整個人竟化作千萬點金紅光芒,與那滿樹桃花融在一處,倏忽間消散無蹤。

  ..............

  「瑾兒!我的瑾兒醒了!」

  一瞬間,桃樹,玉案全都消失不見,周遭又變成一片黑暗。

  一聲帶著哭音的呼喚將他拉回現實。他勉力睜眼,一位宮裝女子正俯在榻前,一雙眼睛哭得紅腫,珠釵亂顫。

  殿內跪了一地的宮女太監,個個屏息垂首,連大氣也不敢出。

  「快!快去稟報皇上!傳太醫!」這女子連聲吩咐,聲音都變了調子。

  李瑾只覺渾身骨頭像散了架,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胸口像是壓了塊巨石,喘口氣都難。

  心中暗罵,一來就遇到這麼高難的開局。

  他悄悄攥緊右手,掌心裡果然握著一塊溫潤的物件。

  閉目凝神,眼前浮現出十二間木格,整整齊齊排作三行四列。

  每格里懸著一方玉牌,牌上金字燦然,李瑾一一看去,果然是前世所看紅樓夢十二釵的名字。

  這時玉佩將一縷光芒傳到李瑾身體裡,讓他有了兩世為人的記憶。

  看著首位的牌子,李瑾想了想,看向一臉欣喜的宮裝女子,也就是此身的母親,張皇后。

  「母后……」他氣若遊絲地開口,張皇后忙將耳朵貼近,「孩兒方才……方才做了一個大夢。」

  「好孩子,你說,母后聽著。」張皇后握著他冰涼的小手,淚珠子又滾下來。

  「孩兒夢裡見著一個癩頭和尚,一個跛腳道人……他們說,孩兒這病是胎裡帶的不足。

  需得……需得找著一個與孩兒命格相合、先天不足的女童,方能化解……」

  他每說幾個字便要喘一回,急得張皇后心都要碎了,又不敢打斷他的話。

  「那僧道說,姑蘇林家有位姑娘,名喚黛玉,年方六歲,此刻正在京中榮國府……若得她來見上一面,孩兒或可有一線生機……」

  說罷這話,他仿佛用盡了最後力氣,頭一歪,又昏死過去。

  「瑾兒!瑾兒!」張皇后嚇得魂飛魄散,連聲呼喚,又急急轉頭,「榮國府?姑蘇林家?這……」


  她忽然想起什麼,看向下首明顯嚇到的賈元春:「賈女史,你榮國府中,可有一位姑蘇林姓的姑娘?名喚黛玉的?」

  聽得皇后問話,賈元春忙躬身回道:「回娘娘的話,確有這樣一位姑娘。

  她是奴婢姑父林御史嫡女,因奴婢的姑母前歲棄世,一直在揚州家中守制。

  前些日子家中來信,說老太太憐她孤苦,已打算接來京中撫養。只是……」

  她頓了頓,謹慎道,「只是接人的船何時到京,奴婢確不知曉。」

  張皇后眼中瞬間燃起希望:「既如此,你即刻出宮,回府尋這位林姑娘!傳本宮懿旨,請她入宮一見!要快,一刻也耽擱不得!」

  ...............

  且說榮國府這邊,正是午後未時。賈母正摟著黛玉在榮慶堂里哭,一聲聲「心肝肉兒」地叫著。

  那林黛玉初入侯門,見外祖母鬢髮如銀,又想起母親早逝,父親遠在江南,不禁悲從中來,哭得哽咽難言。

  王夫人、邢夫人並李紈、三春姊妹都在一旁陪著落淚。

  正悲切間,忽聽得後院中一陣笑聲,有人朗聲道:「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

  黛玉暗忖:「這裡人人斂聲屏氣,是誰這般放誕無禮?」

  只見一群媳婦丫鬟圍擁著一個麗人從後房門進來。

  那人身穿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裉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

  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

  賈母笑道:「你不認得她,她是我們這裡有名的潑皮破落戶兒,南省俗謂作『辣子』,你只叫她『鳳辣子』就是。」

  黛玉正不知如何稱呼,眾姊妹忙告訴她:「這是璉二嫂子。」黛玉忙賠笑見禮,以「嫂」呼之。

  鳳姐早已攜了黛玉的手,上下細細一瞧,便向賈母笑道:「老祖宗天天念,我今兒可算見著真佛了!

  這樣標緻人物,竟不像外孫女,倒似嫡親的孫女兒。」

  說著眼圈一紅,「只可憐妹妹這般小,姑媽怎麼就……」

  話到一半,忙自己掌住,轉悲為喜道:「瞧我,倒招老祖宗傷心了。」

  又連聲問黛玉年歲、飲食、安置等話,一面吩咐下人打掃房舍,一面又催茶果,頃刻間把方才悲戚氣氛掃去大半。

  正說著話,忽聽得外頭腳步雜沓,帘子一掀,卻是周瑞家的急急進來,臉色發白:「老太太,大姑娘……大姑娘從宮裡回來了!

  說是奉皇后娘娘急旨,此刻已到二門外了!」

  滿堂皆驚。賈母忙整衣率眾人迎至二門。

  元春下了轎,一眼就看到賈母身後跟著一個面生的小姑娘。

  也顧不得與家人細說,急急對賈母道:「老太太,皇后娘娘有旨,要即刻接林妹妹入宮一見。」

  眾人面面相覷,都怔住了。黛玉更是茫然,她今日方進京,連凳子還沒坐熱,怎的就要進宮去?

  「這……這是為何?」賈母驚疑不定。

  「詳情容後細稟,旨意要緊。」元春上前拉住黛玉的小手,只覺得這孩子瘦得可憐,一雙手冰涼,心下也有些不忍。

  但想到皇子命在旦夕,只得安慰道:「好妹妹,你莫怕,不過是去見一面,姐姐看顧著你,並沒有太多事。」

  黛玉抬眼看向賈母,見外祖母微微點頭,這才低聲應了。

  王熙鳳忙命平兒取來一件銀紅緞面斗篷給她披上,又叮囑跟去的嬤嬤路上好生照看。

  ............

  毓德宮內,太醫們跪了一地,個個面如土色,這時皇子的脈搏已弱到幾乎摸不著了。

  張皇后守在榻前,握著兒子漸漸冰涼的手,眼淚早已流干。

  嘉平帝在殿中來回踱步,神色陰沉,想到唯一的兒子快要夭折,忽然停步厲聲道:「若瑾兒有個三長兩短,你們太醫院——」

  話未說完,外頭一聲通傳:「賈女史到!」

  只見元春牽著一個女童匆匆進來。那女童不過六七歲年紀,穿著素白綾襖,外罩銀紅斗篷,小小一張臉兒,眉尖若蹙,目含秋水。


  她怯生生跪下行禮,聲音細細的:「民女黛玉,拜見皇上、皇后娘娘。」

  就在黛玉進殿的剎那,李瑾懷中那塊陰陽玉佩,忽然透過衣衫,放出溫潤的白光來。

  那光起初淡淡的,像滿月里的月光,漸漸越來越亮,將錦被都映得透亮,可滿殿之人,竟無一人看見這異象。

  黛玉垂首跪著,只覺殿中氣息忽然一暖,像是有春風拂過。她不知緣由,只當是殿中地龍燒得暖。

  光芒中,李瑾蒼白如紙的臉色,竟泛起一絲紅暈。呼吸漸漸平穩,緊蹙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一旁太醫瞧著這異相,戰戰兢兢上前把脈,手指剛搭上腕子,便驚得「啊呀」一聲。

  「如何?」嘉平帝急問。

  「奇、奇哉!」老太醫鬍鬚顫抖,「竟有死灰復燃之像!」

  張皇后撲到榻前,果然見兒子胸口緩緩起伏,再探鼻息,已不似剛才那般若有若無了。

  她喜極而泣,正要說話,卻見李瑾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清澈明亮,哪裡還有半分病人的渾濁?

  他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自己撐著坐起身來,燭光下,那張小臉竟有了生氣,連嘴唇也恢復了一絲血色。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殿中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黛玉正不知所措地跪著,抬眼見那榻上的皇子對自己微微一笑。

  那病容未去的臉上,笑容溫柔,像是認識了很久似的。

  然後她聽見他說話,聲音沙啞,卻帶著莫名的熟絡:

  「你好啊,林姑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