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8章 援兵
身邊的士兵們都沒聽清，只聽到了最後幾個音節——「奪志」。何老梗忽然也跟著不出聲地咧了咧嘴，把那幾個字反覆默念了兩遍。
毛德祖把濕泥掰成更小的幾顆，將其中的一半默默遞給身邊的何老梗。何老梗接過去，眼眶忽然紅了。他知道這是將軍最後一塊濕泥。他接過去，沒有推辭。
「等天亮了，他們攻上來，咱們還能擋多久？」何老梗問。
「擋到擋不住為止。」毛德祖說。
「我以為你會說——擋到援軍來為止。」
毛德祖沉默了一會兒：「援軍會來的。」
他這麼說，但他心裡沒底。他不太了解劉義真。他不知道那碗素麵的傳聞是真是假，不知道建康城那個沉湎酒色的廬陵王會不會打仗，也不知道豫州那些散沙一樣的兵馬能不能湊出一支像樣的援軍。但他希望有人來。不為別的——只為了這兩百多人的堅守，為了虎牢關中的大宋將士，和面臨絕境，也沒有放棄的關中百姓。
「等他們攻上城頭，我把這把火點了。」何老梗從懷裡摸出一個火摺子。那是火油罐的引火工具，也是城裡最後一批火油。毛德祖讓人把火油罐搬到了城牆根下的地道口，萬一城破，就點起火油把地道封死，至少阻擋魏軍從地道入城。這是他最後的底牌。
「不。」毛德祖把火摺子拿過來收進自己懷裡，「你是活下來的那個人。我躺在這裡，你站在旁邊。等我死了，你再點。只要豫州方向還有活人過來，這幾罐火油就得留給他們。」
何老梗用力吞了一口唾沫，喉嚨里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股鐵鏽味。他攥緊拳頭，點了點頭。
東邊山頭背後，天色正在變。雲層裂開一道極長的縫，那道縫裡開始滲出灰藍色的光，沉靜而冷酷，像是有人無聲地撩開帳篷的一角。虎牢城頭的夜哨陸續熄滅了火盆里最後一點餘燼。
敵軍大營里響起了密集的鼓聲，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衝車木輪碾壓地面的低沉轟鳴、馬蹄鐵踩碎石子的脆響、刀鞘甲片撞擊的金屬聲，把整個平原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音場。魏軍在南門外列陣，旌旗遮天蔽日，最前排是盾車與衝車相間的攻城陣型，後排是黑矟騎兵壓陣，步弓手在土山上就位，弩臂拉滿的響聲像是成片枯樹同時折斷。攻城梯被數十人扛在肩上前移，梯腳在泥地上拖出又寬又深的長溝。
毛德祖讓人把自己架起來，架到城樓殘存的木柱旁——用僅剩的力氣將雙腳撐在地上，脊背貼柱，然後沙啞地吼了一聲：「起！」聲音不高，但城頭上每一個人都聽見了。那些躺著的人慢慢爬起來，那些靠在斷壁後面的人伸手去摸兵器。有人在柱子上綁了兩條斷刀，有人把最後一壺箭放在腳邊，何老梗握著他那把缺了刃的環首刀站在毛德祖左側半步。
南城牆正中一段坍塌的垛口下方，魏軍開始架梯。衝車撞在城門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城門內側堆積的樑柱被撞得咔嚓作響，木屑從門縫裡簌簌落下。
攻城梯搭上城垛，魏軍士兵嘴裡咬著刀往上攀。第一波衝上垛口的魏軍士兵被何老梗一刀砍中了面門，倒栽下去的屍體砸倒了梯子上兩名同伴，梯子往左歪了一下又被後面的士兵頂正。
第二波魏軍在土山弓手的掩護下爬上了東段城牆，一名魏軍卒長率先躍上城垛，守軍零落的箭矢從他身邊擦過，他跳到城道上的第一件事是揮刀砍斷了宋軍陣地上最後一根旗杆——「宋」字旗晃了一下，往城內側傾斜。
毛德祖被一個親兵攙著往後退了幾步。他的目光越過城牆垛口掠向南方，嵩山的剪影在灰藍色天幕下像是一排凝固的巨浪。他把最後一截濕泥咽下去，反握刀柄，壓在自己身側那罐火油封口的麻布上，對何老梗點了點頭。
忽然間，城頭上的戰鬥停滯了一瞬。
所有在喊殺聲中廝殺的人——宋軍，魏軍——都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不是聽令，是聽見了什麼。
魏軍的鐵鼓還在擂，但鼓點底下多了一層聲音。
那聲音極其低沉，像是大地深處有什麼巨獸正在翻身。然後它變大了，變成了馬蹄踩碎灌木的脆響，變成了金屬摩擦金屬的交鳴，變成了一面陡然撞響的銅鉦——最後變成了一個統一的、穿透整個戰場的聲音：
「宋軍！」
那是一千五百人同時喊出的戰號。
田五緊貼劉義真身側，把素色的劉字旗從懷裡抖開，套上竹竿單手舉起，旗面在風裡炸成一團跳動的白光。劉義真拔出那柄舊環首刀，銀白色的晨光同時掠過騎兵陣最前排每個人腰間的刀柄。
鳳翔先鋒從魏軍大營西南角的土山後面沖了出來。一千五百騎，人銜枚，馬裹蹄，在嵩山腳下潛伏了一夜，就等這一刻。
劉義真沖在最前面。他沒有戴冠，只插著一根竹簪，耳側被荊棘劃破的傷口還在往脖子裡滲血。他的青驄馬已經跑到了極限速度，馬蹄踏過魏軍外圍的鹿角殘骸，碎木片濺起來打在後面田五的護臂上噹噹作響。王猛、田五、石頭緊隨其後，鳳翔騎兵呈楔形隊形，像一柄燒紅的鐵釺，斜斜地扎進了魏軍圍城大營最薄弱的位置——輜重營。
魏軍把所有精銳都調到了攻城正面，輜重營幾乎無人防守，只有兩排糧車和幾堆備用的攻城器械。鳳翔騎兵沖入輜重營時，新運進來的二百多捆攻城箭矢正堆在營區西側還沒來得及卸，劉義真劈斷身旁綁住箭捆的草繩，弩機箭矢成捆滾落在地。
一名魏軍百夫長從帳篷里竄出來拔刀往回沖，被石頭從側面用刀脊拍中後腦，整個人栽倒在糧車底下。王猛率一隊弩騎迅速展開，以馬背上攜帶的輕弩往東北方向壓制土山上的魏軍弓手。弩矢密集地釘在土山前沿剛壘好的沙袋上，魏軍弓手被迫壓低身形舉盾回防，城頭方向的箭雨密度驟然減弱。
「走！走！走！」田五舉著旗，嗓子已經喊劈了。旗在風裡扯得筆直，那個「劉」字在晨光中明亮得刺眼。鳳翔騎兵從輜重營穿過去，直插南門外魏軍攻城部隊的側背，將衝車陣後方的指揮隊列攔腰切斷。劉義真一眼看見了人群中的毛德祖——不是憑臉，而是虎牢城樓上那個倚柱而立、盔歪甲斜仍倔強不倒的身影。
「收弩換刀——！」劉義真在馬上吼出此生最響亮的一聲，嗓音劈裂又吞下滿嘴黃塵。李元德的前鋒從東側山谷里冒出來，沈叔貍的步兵緊隨其後，左翼劉粹的豫州騎兵從汝水方向橫插而來，右翼王仲德已經封鎖了魏軍東面唯一可逃的渡口。喊殺聲從平原四周同時湧起，魏軍的鐵鼓終於亂了節拍，開始有人往北潰退。
虎牢城頭上，毛德祖扶著斷柱慢慢站直。他沒有喊，只是用攥了太久濕泥的手指死死扣住城垛邊沿，啞著嗓子對城牆內外同時說了一句。「你們來了。」
毛德祖把濕泥掰成更小的幾顆，將其中的一半默默遞給身邊的何老梗。何老梗接過去，眼眶忽然紅了。他知道這是將軍最後一塊濕泥。他接過去，沒有推辭。
「等天亮了，他們攻上來，咱們還能擋多久？」何老梗問。
「擋到擋不住為止。」毛德祖說。
「我以為你會說——擋到援軍來為止。」
毛德祖沉默了一會兒：「援軍會來的。」
他這麼說，但他心裡沒底。他不太了解劉義真。他不知道那碗素麵的傳聞是真是假，不知道建康城那個沉湎酒色的廬陵王會不會打仗，也不知道豫州那些散沙一樣的兵馬能不能湊出一支像樣的援軍。但他希望有人來。不為別的——只為了這兩百多人的堅守，為了虎牢關中的大宋將士，和面臨絕境，也沒有放棄的關中百姓。
「等他們攻上城頭，我把這把火點了。」何老梗從懷裡摸出一個火摺子。那是火油罐的引火工具，也是城裡最後一批火油。毛德祖讓人把火油罐搬到了城牆根下的地道口，萬一城破，就點起火油把地道封死，至少阻擋魏軍從地道入城。這是他最後的底牌。
「不。」毛德祖把火摺子拿過來收進自己懷裡，「你是活下來的那個人。我躺在這裡，你站在旁邊。等我死了，你再點。只要豫州方向還有活人過來，這幾罐火油就得留給他們。」
何老梗用力吞了一口唾沫，喉嚨里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股鐵鏽味。他攥緊拳頭，點了點頭。
東邊山頭背後，天色正在變。雲層裂開一道極長的縫，那道縫裡開始滲出灰藍色的光，沉靜而冷酷，像是有人無聲地撩開帳篷的一角。虎牢城頭的夜哨陸續熄滅了火盆里最後一點餘燼。
敵軍大營里響起了密集的鼓聲，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衝車木輪碾壓地面的低沉轟鳴、馬蹄鐵踩碎石子的脆響、刀鞘甲片撞擊的金屬聲，把整個平原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音場。魏軍在南門外列陣，旌旗遮天蔽日，最前排是盾車與衝車相間的攻城陣型，後排是黑矟騎兵壓陣，步弓手在土山上就位，弩臂拉滿的響聲像是成片枯樹同時折斷。攻城梯被數十人扛在肩上前移，梯腳在泥地上拖出又寬又深的長溝。
毛德祖讓人把自己架起來，架到城樓殘存的木柱旁——用僅剩的力氣將雙腳撐在地上，脊背貼柱，然後沙啞地吼了一聲：「起！」聲音不高，但城頭上每一個人都聽見了。那些躺著的人慢慢爬起來，那些靠在斷壁後面的人伸手去摸兵器。有人在柱子上綁了兩條斷刀，有人把最後一壺箭放在腳邊，何老梗握著他那把缺了刃的環首刀站在毛德祖左側半步。
南城牆正中一段坍塌的垛口下方，魏軍開始架梯。衝車撞在城門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城門內側堆積的樑柱被撞得咔嚓作響，木屑從門縫裡簌簌落下。
攻城梯搭上城垛，魏軍士兵嘴裡咬著刀往上攀。第一波衝上垛口的魏軍士兵被何老梗一刀砍中了面門，倒栽下去的屍體砸倒了梯子上兩名同伴，梯子往左歪了一下又被後面的士兵頂正。
第二波魏軍在土山弓手的掩護下爬上了東段城牆，一名魏軍卒長率先躍上城垛，守軍零落的箭矢從他身邊擦過，他跳到城道上的第一件事是揮刀砍斷了宋軍陣地上最後一根旗杆——「宋」字旗晃了一下，往城內側傾斜。
毛德祖被一個親兵攙著往後退了幾步。他的目光越過城牆垛口掠向南方，嵩山的剪影在灰藍色天幕下像是一排凝固的巨浪。他把最後一截濕泥咽下去，反握刀柄，壓在自己身側那罐火油封口的麻布上，對何老梗點了點頭。
忽然間，城頭上的戰鬥停滯了一瞬。
所有在喊殺聲中廝殺的人——宋軍，魏軍——都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不是聽令，是聽見了什麼。
魏軍的鐵鼓還在擂，但鼓點底下多了一層聲音。
那聲音極其低沉，像是大地深處有什麼巨獸正在翻身。然後它變大了，變成了馬蹄踩碎灌木的脆響，變成了金屬摩擦金屬的交鳴，變成了一面陡然撞響的銅鉦——最後變成了一個統一的、穿透整個戰場的聲音：
「宋軍！」
那是一千五百人同時喊出的戰號。
田五緊貼劉義真身側，把素色的劉字旗從懷裡抖開，套上竹竿單手舉起，旗面在風裡炸成一團跳動的白光。劉義真拔出那柄舊環首刀，銀白色的晨光同時掠過騎兵陣最前排每個人腰間的刀柄。
鳳翔先鋒從魏軍大營西南角的土山後面沖了出來。一千五百騎，人銜枚，馬裹蹄，在嵩山腳下潛伏了一夜，就等這一刻。
劉義真沖在最前面。他沒有戴冠，只插著一根竹簪，耳側被荊棘劃破的傷口還在往脖子裡滲血。他的青驄馬已經跑到了極限速度，馬蹄踏過魏軍外圍的鹿角殘骸，碎木片濺起來打在後面田五的護臂上噹噹作響。王猛、田五、石頭緊隨其後，鳳翔騎兵呈楔形隊形，像一柄燒紅的鐵釺，斜斜地扎進了魏軍圍城大營最薄弱的位置——輜重營。
魏軍把所有精銳都調到了攻城正面，輜重營幾乎無人防守，只有兩排糧車和幾堆備用的攻城器械。鳳翔騎兵沖入輜重營時，新運進來的二百多捆攻城箭矢正堆在營區西側還沒來得及卸，劉義真劈斷身旁綁住箭捆的草繩，弩機箭矢成捆滾落在地。
一名魏軍百夫長從帳篷里竄出來拔刀往回沖，被石頭從側面用刀脊拍中後腦，整個人栽倒在糧車底下。王猛率一隊弩騎迅速展開，以馬背上攜帶的輕弩往東北方向壓制土山上的魏軍弓手。弩矢密集地釘在土山前沿剛壘好的沙袋上，魏軍弓手被迫壓低身形舉盾回防，城頭方向的箭雨密度驟然減弱。
「走！走！走！」田五舉著旗，嗓子已經喊劈了。旗在風裡扯得筆直，那個「劉」字在晨光中明亮得刺眼。鳳翔騎兵從輜重營穿過去，直插南門外魏軍攻城部隊的側背，將衝車陣後方的指揮隊列攔腰切斷。劉義真一眼看見了人群中的毛德祖——不是憑臉，而是虎牢城樓上那個倚柱而立、盔歪甲斜仍倔強不倒的身影。
「收弩換刀——！」劉義真在馬上吼出此生最響亮的一聲，嗓音劈裂又吞下滿嘴黃塵。李元德的前鋒從東側山谷里冒出來，沈叔貍的步兵緊隨其後，左翼劉粹的豫州騎兵從汝水方向橫插而來，右翼王仲德已經封鎖了魏軍東面唯一可逃的渡口。喊殺聲從平原四周同時湧起，魏軍的鐵鼓終於亂了節拍，開始有人往北潰退。
虎牢城頭上，毛德祖扶著斷柱慢慢站直。他沒有喊，只是用攥了太久濕泥的手指死死扣住城垛邊沿，啞著嗓子對城牆內外同時說了一句。「你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