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9章 還政
辰時剛過，傅亮和劉遵考便到了。傅亮一進門，目光就往案上掃了一眼——昨晚那封信燒成的灰燼已經被清理乾淨了，案面上光潔如新，只放著一疊文書和一杯冒著熱氣的茶。傅亮什麼也沒問，只是拱了拱手，在徐羨之對面坐下。
「徐公昨晚歇得好嗎？」
「好。」徐羨之說，「想明白了幾件事。」
「願聞其詳。」
徐羨之沒有直接回答，轉而問劉遵考：「北掖門的防務，交接完畢了嗎？」
「完畢了。」劉遵考答道，「魯平前日就離京赴豫州了。眼下北掖門上下，從門令到守門士卒一共三十二人，都是我從虎賁營帶出來的老人。」
「三十二個，可靠嗎？」
「都是親手帶過的兵，有一個算一個。」
「不夠。」徐羨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再加二十個。從明天起，北掖門值守加倍，夜間落鎖後，沒有我和傅公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開。」
劉遵考微微一怔：「任何人——包括宮裡的人？」
徐羨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任何情緒，卻讓劉遵考後背一涼。
「遵考，你是宗室。有些話我本不該當著你的面說。但既然上了同一條船，我跟你透個底。」徐羨之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擱在案上，「程道惠的彈章一旦遞上來，朝堂之上必有紛爭。如果有人藉機在宮裡搞事情，陛下的安全誰來保證？我們關北掖門，不是防陛下，是防有人趁亂劫持陛下，行不軌之事。你明白嗎？」
劉遵考喉結動了動：「末將明白。」
「還有一件事。」傅亮插進話來，「程道惠的彈章寫了什麼，我們還不清楚。但可以猜到——無非是『專擅』、『隔絕中外』、『不還政於天子』這幾條。這沒什麼，老生常談。朝堂上多的是人，不會為了一個光祿大夫的奏章就跟我們翻臉。只有一個人，需要特別注意。」
「裴松之。」徐羨之說。
「不錯，御史中丞有風聞言事的權力。如果他在朝堂上當眾附議程道惠，分量就不一樣了。」傅亮頓了一下，「御史中丞有獨立彈劾權，不需要經過尚書台。」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徐羨之低頭沉吟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語氣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商量一道菜的做法：「裴松之這個人，不能硬來。他吃軟不吃硬。怎麼個吃軟不吃硬法呢？」他轉向傅亮，「他的長子，是不是還在尚書省做郎官？」
「是。裴駰，尚書兵部郎。」
「裴駰的考評怎麼樣？」
「中等。」
「中等。」徐羨之點了點頭，「以裴駰的資歷，做個中等考評，是委屈了些。依我看，可以提一提。」
傅亮會意：「右軍將軍的位置正好空著。從五品，管京師右軍一部，算得上清要之職。」
徐羨之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默許。他接著說：「程道惠那邊，他身邊最得力的人是誰？」
「他的門客中，有一個叫程安的，是他同族侄子，負責替他聯絡各處。」
「程安。」徐羨之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仿佛是要把它刻進腦子裡，「查一查他。有沒有什麼把柄——債、田產糾紛、酒後失言，什麼都行。查到之後，不要動他，告訴我，我自有決斷。張約之，也要查。」
「張約之……」傅亮微微皺眉，「此人為官清廉，不貪不占，家徒四壁。恐怕不好找把柄。」
「沒有把柄就製造把柄。」徐羨之說這句話的時候面無表情，「還有，」他豎起第三根手指，「范泰。范泰這個人，好名。散騎常侍這個位子，他坐了有七八年了吧？他一直想進位為侍中。給他這個希望。」
傅亮眉心跳了一下：「侍中是天子近臣，這個位置——」
「給他希望。」徐羨之重複道，強調在最後兩個字上，「我沒說給他。讓他心存僥倖，讓他覺得只要不再跟著程道惠鬧下去，侍中的位子就有可能輪到他。至於最後給不給，那是日後的事。」
傅亮沉默了一息，然後微微低頭：「明白了。」
徐羨之站起來，負手踱到窗前。晨光透進來，把他枯瘦的身形剪成一個深色的輪廓。
「我不是要趕盡殺絕。」他忽然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些，像是在說服自己，「他們不懂。這個朝廷，不是靠理想就能撐起來的。先帝打了一輩子仗，才把這片江山打下來。如今先帝走了，多少人想借著『忠君』的名頭，把自己的私心夾帶進來？程道惠說我要專權——」他冷笑一聲，「他程道惠若真有治國之才，讓他來坐這個位置試試。」
傅亮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認識了二十年的老朋友，此刻看起來有些疲憊。
「徐公，」傅亮開口，「你覺得，我們能撐多久？」
徐羨之沒有回頭。過了很久，久到傅亮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低聲說：「撐到天子能撐起來的那一天。」
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孟懷玉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身上的甲冑在晨光中閃著冷光，身後跟著四名親兵。這位新任建康城防都尉身材魁梧，面容粗獷，一雙濃眉壓得很低，眉骨下面是一對不太愛轉動的眼珠子，看起來有些木訥，但腳步落地無聲，每一步都踩得極穩——那是戰場上練出來的本能，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末將孟懷玉，參見徐公、傅公。」孟懷玉抱拳行禮，甲片碰撞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徐羨之轉過身來，臉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懷玉，城防交接怎麼樣了？」
「回徐公，交接已於昨日全部完畢。建康十二門，每門駐兵均已按新編制調整。原朱琨舊部三百餘人已分批調往南徐州，新補充的兵員來自北府舊營，都是末將帶過的兵。」
「朱雀大街的哨卡呢？」
「從三處增至五處，每處四人，兩個時辰一換崗。夜間加派巡邏，每半個時辰巡一次朱雀大街至青溪沿線。」
徐羨之點了點頭：「台城周邊呢？」
「台城四門——大司馬門、東掖門、西掖門、北掖門，北掖門由劉遵考將軍值守，其餘三門各部署一百二十人，配有弓弩手。」
「弓弩手。」徐羨之重複了這三個字，目光微微一閃，「弩械的調配，有記錄嗎？」
「有。末將已呈報尚書台備案。」
徐羨之與傅亮交換了一個眼神。備案了，就意味著這些部署都是合乎制度的。就算日後有人追究，也挑不出毛病。
「很好。」徐羨之起身走向輿圖，招手示意孟懷玉跟過來。他枯瘦的手指指向青溪上游范泰的宅邸，「青溪這一帶，有幾位朝臣的宅邸。最近可能有人聚集，你要留意。」
孟懷玉怔了一下：「末將不敢擅入私宅。」
「我沒讓你擅入。」徐羨之轉過頭看他，目光平靜，「正常巡視。該巡邏就巡邏。如果有人夜裡進出頻繁，做個記錄，報給我。有問題嗎？」
「沒有。」
「那就好。辛苦了。」
孟懷玉又是一抱拳，轉身大步而去。徐羨之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輕聲對傅亮說：「孟懷玉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多問。」
傅亮也站起身：「徐公，那我先回了。裴駰的事，我今天就辦。」
「去吧。」
傅亮走後，徐羨之獨自站在輿圖前，站了很久。他的目光從青溪移到台城，從台城移到朱雀大街，最後落在輿圖邊緣一處小小的標註上——初寧陵。
劉裕的陵墓。
他看著那三個字，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到案前，鋪開一張新紙，研墨，提筆。
他要回一封信給謝晦。
筆尖蘸飽了墨，在紙面上方懸停了一瞬。墨汁沿著筆毫聚到最尖處，將滴未滴。然後他的手穩穩地落下。
「荊州刺史謝晦：來信收悉。建康諸事，吾自當處置。卿宜安守荊州，厲兵秣馬，以備非常。朝中宵小，不足為慮。惟卿在外，為朝廷屏藩，乃吾等根本。望卿珍重，毋以京中紛擾為念。」
他停了一下，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字：「程道惠等人，跳樑小丑耳。卿勿憂。」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將信紙舉到眼前，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然後他把信封好，用了火漆，蓋上自己的私印。
「來人。」
門外的親隨應聲而入。
「八百里加急，送往荊州。親手交給謝將軍的副將，不得經由他人之手。」
「是。」
親隨接過信，快步退出。
做完這件事，徐羨之終於覺得有些累了。他在椅背上靠了一會兒，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不是程道惠的臉，不是裴松之，甚至不是謝晦。他看到了另一個人——劉裕。不是躺在靈柩里那個形容枯槁的劉裕，而是二十年前那個站在京口城頭、橫槊立馬的劉裕。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那時候劉裕拍著他的肩膀說：「羨之，日後若我不在，你要替我看著這江山。」那時候他跪下來，說：「臣，萬死不辭。」
他沒有萬死。他只想死一次，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他睜開眼睛，坐直身體，把輿圖跟前沒批完的幾份奏章拉到手邊。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了。烏衣巷的青石板路上，早起的僕從們開始挑水、掃街、生火做飯。市井的喧囂從遠處隱隱傳來，車馬聲、叫賣聲、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織成建康城再尋常不過的一日清晨。
沒有人知道，昨夜有一封密信從荊州飛入了烏衣巷，也沒有人知道，就在這尋常的一日清晨里，幾個人的命運已經被決定了下來。
在青溪旁邊那座不算寬敞的宅院裡，光祿大夫程道惠揉了揉熬了一夜的雙眼，將彈章的最後一行字看了最後一遍。彈章的措辭是他斟酌了整整七天的結果，每一個字都經過反反覆覆的推敲，既要有足夠的殺傷力，又不能給徐羨之留下斷章取義的口實，像在刀刃上寫字。
他要在第一行點名，權臣擅權，朝綱不振；要用最真實的筆調告訴陛下，自先帝駕崩以來，徐羨之一黨排擠舊臣，把持禁軍，隔絕中外，朝廷的每一項人事調動背後都有他們的私心。
他要在正文裡一件一件把建康城防的人事變動擺出來——原建康城防都尉朱琨的調離，北掖門的易手，吏部尚書的架空。他甚至托人從城防營抄了一份布防變化的清單，此刻就夾在他的袖子裡，那是他能夠拿到的最紮實的證據。
他正在想的，是結尾的一句話。這句話不能太軟——太軟了，皇帝不會在意；也不能太硬——太硬了，會被人說成是「離間君臣」。他在「臣等冒死以聞」和「伏惟聖裁」之間猶豫了整整一個早晨，最終提筆寫下：臣等非敢以一人之言動搖社稷，惟願陛下以社稷為重，親賢臣，遠小人，收還權柄，重整朝綱。臣等不勝惶恐，頓首以聞。
他將毛筆擱在筆山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他把彈章裝進袖子裡，站起身來。今天先不遞。他告訴自己。他還要親自去裴松之府上，請他在彈章上簽名，這是最穩妥的做法。
他走出書房的時候，清晨的陽光正從東邊照過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把那一頭銀絲染成了淡淡的金色。管家迎上來問：「老爺，早飯備好了，在正廳擺還是端到書房來？」
「不用了，我去裴府。」程道惠擺了擺手，「備馬。」
「裴府在青溪那頭，路不近，老爺吃了再——」
「備馬吧。」
管家不敢再說，退下去安排了。程道惠在家門口等馬的當口，看見巷子口走來兩個人。這兩個人並肩而行，穿的是普通便服，腰間沒有佩刀，但走路的姿勢跟普通百姓不同——步伐整齊，脊背筆直，目不斜視。程道惠和他們擦肩而過時，其中一個人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隨即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
程道惠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人走遠，背影消失在了巷子盡頭。他的馬被牽過來，他翻身上馬，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這條巷子他住了十來年，頭一回在這個時辰看見這樣的路人。
他沒有深想。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他輕輕一夾馬腹，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清晨的巷子裡迴響。
這馬蹄聲穿過青溪，穿過層層宮牆，穿過建康城縱橫交錯的街巷。它不會傳到徐羨之的耳朵里——徐羨之的書房足夠深，足以隔絕一切來自外界的聲音。但它會傳得很遠，傳進史書最不起眼的一頁，傳進一個穿越者的記憶深處。那是一行後來很少有人會去翻看的記載，寥寥二十餘字，卻在千百年後，被一個年輕人轉發到屏幕上，然後放下手機，望著天花板發了一夜呆。
而此刻這個年輕人正站在廬陵王府廊下，背對著朝陽，手指在袖子裡緩緩摩挲著一枚刻著「裕」字的玉扳指，目光沉沉地望著東邊。那是青溪的方向。
「徐公昨晚歇得好嗎？」
「好。」徐羨之說，「想明白了幾件事。」
「願聞其詳。」
徐羨之沒有直接回答，轉而問劉遵考：「北掖門的防務，交接完畢了嗎？」
「完畢了。」劉遵考答道，「魯平前日就離京赴豫州了。眼下北掖門上下，從門令到守門士卒一共三十二人，都是我從虎賁營帶出來的老人。」
「三十二個，可靠嗎？」
「都是親手帶過的兵，有一個算一個。」
「不夠。」徐羨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再加二十個。從明天起，北掖門值守加倍，夜間落鎖後，沒有我和傅公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開。」
劉遵考微微一怔：「任何人——包括宮裡的人？」
徐羨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任何情緒，卻讓劉遵考後背一涼。
「遵考，你是宗室。有些話我本不該當著你的面說。但既然上了同一條船，我跟你透個底。」徐羨之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擱在案上，「程道惠的彈章一旦遞上來，朝堂之上必有紛爭。如果有人藉機在宮裡搞事情，陛下的安全誰來保證？我們關北掖門，不是防陛下，是防有人趁亂劫持陛下，行不軌之事。你明白嗎？」
劉遵考喉結動了動：「末將明白。」
「還有一件事。」傅亮插進話來，「程道惠的彈章寫了什麼，我們還不清楚。但可以猜到——無非是『專擅』、『隔絕中外』、『不還政於天子』這幾條。這沒什麼，老生常談。朝堂上多的是人，不會為了一個光祿大夫的奏章就跟我們翻臉。只有一個人，需要特別注意。」
「裴松之。」徐羨之說。
「不錯，御史中丞有風聞言事的權力。如果他在朝堂上當眾附議程道惠，分量就不一樣了。」傅亮頓了一下，「御史中丞有獨立彈劾權，不需要經過尚書台。」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徐羨之低頭沉吟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語氣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商量一道菜的做法：「裴松之這個人，不能硬來。他吃軟不吃硬。怎麼個吃軟不吃硬法呢？」他轉向傅亮，「他的長子，是不是還在尚書省做郎官？」
「是。裴駰，尚書兵部郎。」
「裴駰的考評怎麼樣？」
「中等。」
「中等。」徐羨之點了點頭，「以裴駰的資歷，做個中等考評，是委屈了些。依我看，可以提一提。」
傅亮會意：「右軍將軍的位置正好空著。從五品，管京師右軍一部，算得上清要之職。」
徐羨之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默許。他接著說：「程道惠那邊，他身邊最得力的人是誰？」
「他的門客中，有一個叫程安的，是他同族侄子，負責替他聯絡各處。」
「程安。」徐羨之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仿佛是要把它刻進腦子裡，「查一查他。有沒有什麼把柄——債、田產糾紛、酒後失言，什麼都行。查到之後，不要動他，告訴我，我自有決斷。張約之，也要查。」
「張約之……」傅亮微微皺眉，「此人為官清廉，不貪不占，家徒四壁。恐怕不好找把柄。」
「沒有把柄就製造把柄。」徐羨之說這句話的時候面無表情，「還有，」他豎起第三根手指，「范泰。范泰這個人，好名。散騎常侍這個位子，他坐了有七八年了吧？他一直想進位為侍中。給他這個希望。」
傅亮眉心跳了一下：「侍中是天子近臣，這個位置——」
「給他希望。」徐羨之重複道，強調在最後兩個字上，「我沒說給他。讓他心存僥倖，讓他覺得只要不再跟著程道惠鬧下去，侍中的位子就有可能輪到他。至於最後給不給，那是日後的事。」
傅亮沉默了一息，然後微微低頭：「明白了。」
徐羨之站起來，負手踱到窗前。晨光透進來，把他枯瘦的身形剪成一個深色的輪廓。
「我不是要趕盡殺絕。」他忽然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些，像是在說服自己，「他們不懂。這個朝廷，不是靠理想就能撐起來的。先帝打了一輩子仗，才把這片江山打下來。如今先帝走了，多少人想借著『忠君』的名頭，把自己的私心夾帶進來？程道惠說我要專權——」他冷笑一聲，「他程道惠若真有治國之才，讓他來坐這個位置試試。」
傅亮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認識了二十年的老朋友，此刻看起來有些疲憊。
「徐公，」傅亮開口，「你覺得，我們能撐多久？」
徐羨之沒有回頭。過了很久，久到傅亮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低聲說：「撐到天子能撐起來的那一天。」
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孟懷玉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身上的甲冑在晨光中閃著冷光，身後跟著四名親兵。這位新任建康城防都尉身材魁梧，面容粗獷，一雙濃眉壓得很低，眉骨下面是一對不太愛轉動的眼珠子，看起來有些木訥，但腳步落地無聲，每一步都踩得極穩——那是戰場上練出來的本能，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末將孟懷玉，參見徐公、傅公。」孟懷玉抱拳行禮，甲片碰撞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徐羨之轉過身來，臉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懷玉，城防交接怎麼樣了？」
「回徐公，交接已於昨日全部完畢。建康十二門，每門駐兵均已按新編制調整。原朱琨舊部三百餘人已分批調往南徐州，新補充的兵員來自北府舊營，都是末將帶過的兵。」
「朱雀大街的哨卡呢？」
「從三處增至五處，每處四人，兩個時辰一換崗。夜間加派巡邏，每半個時辰巡一次朱雀大街至青溪沿線。」
徐羨之點了點頭：「台城周邊呢？」
「台城四門——大司馬門、東掖門、西掖門、北掖門，北掖門由劉遵考將軍值守，其餘三門各部署一百二十人，配有弓弩手。」
「弓弩手。」徐羨之重複了這三個字，目光微微一閃，「弩械的調配，有記錄嗎？」
「有。末將已呈報尚書台備案。」
徐羨之與傅亮交換了一個眼神。備案了，就意味著這些部署都是合乎制度的。就算日後有人追究，也挑不出毛病。
「很好。」徐羨之起身走向輿圖，招手示意孟懷玉跟過來。他枯瘦的手指指向青溪上游范泰的宅邸，「青溪這一帶，有幾位朝臣的宅邸。最近可能有人聚集，你要留意。」
孟懷玉怔了一下：「末將不敢擅入私宅。」
「我沒讓你擅入。」徐羨之轉過頭看他，目光平靜，「正常巡視。該巡邏就巡邏。如果有人夜裡進出頻繁，做個記錄，報給我。有問題嗎？」
「沒有。」
「那就好。辛苦了。」
孟懷玉又是一抱拳，轉身大步而去。徐羨之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輕聲對傅亮說：「孟懷玉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多問。」
傅亮也站起身：「徐公，那我先回了。裴駰的事，我今天就辦。」
「去吧。」
傅亮走後，徐羨之獨自站在輿圖前，站了很久。他的目光從青溪移到台城，從台城移到朱雀大街，最後落在輿圖邊緣一處小小的標註上——初寧陵。
劉裕的陵墓。
他看著那三個字，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到案前，鋪開一張新紙，研墨，提筆。
他要回一封信給謝晦。
筆尖蘸飽了墨，在紙面上方懸停了一瞬。墨汁沿著筆毫聚到最尖處，將滴未滴。然後他的手穩穩地落下。
「荊州刺史謝晦：來信收悉。建康諸事，吾自當處置。卿宜安守荊州，厲兵秣馬，以備非常。朝中宵小，不足為慮。惟卿在外，為朝廷屏藩，乃吾等根本。望卿珍重，毋以京中紛擾為念。」
他停了一下，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字：「程道惠等人，跳樑小丑耳。卿勿憂。」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將信紙舉到眼前，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然後他把信封好，用了火漆，蓋上自己的私印。
「來人。」
門外的親隨應聲而入。
「八百里加急，送往荊州。親手交給謝將軍的副將，不得經由他人之手。」
「是。」
親隨接過信，快步退出。
做完這件事，徐羨之終於覺得有些累了。他在椅背上靠了一會兒，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不是程道惠的臉，不是裴松之，甚至不是謝晦。他看到了另一個人——劉裕。不是躺在靈柩里那個形容枯槁的劉裕，而是二十年前那個站在京口城頭、橫槊立馬的劉裕。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那時候劉裕拍著他的肩膀說：「羨之，日後若我不在，你要替我看著這江山。」那時候他跪下來，說：「臣，萬死不辭。」
他沒有萬死。他只想死一次，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他睜開眼睛，坐直身體，把輿圖跟前沒批完的幾份奏章拉到手邊。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了。烏衣巷的青石板路上，早起的僕從們開始挑水、掃街、生火做飯。市井的喧囂從遠處隱隱傳來，車馬聲、叫賣聲、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織成建康城再尋常不過的一日清晨。
沒有人知道，昨夜有一封密信從荊州飛入了烏衣巷，也沒有人知道，就在這尋常的一日清晨里，幾個人的命運已經被決定了下來。
在青溪旁邊那座不算寬敞的宅院裡，光祿大夫程道惠揉了揉熬了一夜的雙眼，將彈章的最後一行字看了最後一遍。彈章的措辭是他斟酌了整整七天的結果，每一個字都經過反反覆覆的推敲，既要有足夠的殺傷力，又不能給徐羨之留下斷章取義的口實，像在刀刃上寫字。
他要在第一行點名，權臣擅權，朝綱不振；要用最真實的筆調告訴陛下，自先帝駕崩以來，徐羨之一黨排擠舊臣，把持禁軍，隔絕中外，朝廷的每一項人事調動背後都有他們的私心。
他要在正文裡一件一件把建康城防的人事變動擺出來——原建康城防都尉朱琨的調離，北掖門的易手，吏部尚書的架空。他甚至托人從城防營抄了一份布防變化的清單，此刻就夾在他的袖子裡，那是他能夠拿到的最紮實的證據。
他正在想的，是結尾的一句話。這句話不能太軟——太軟了，皇帝不會在意；也不能太硬——太硬了，會被人說成是「離間君臣」。他在「臣等冒死以聞」和「伏惟聖裁」之間猶豫了整整一個早晨，最終提筆寫下：臣等非敢以一人之言動搖社稷，惟願陛下以社稷為重，親賢臣，遠小人，收還權柄，重整朝綱。臣等不勝惶恐，頓首以聞。
他將毛筆擱在筆山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他把彈章裝進袖子裡，站起身來。今天先不遞。他告訴自己。他還要親自去裴松之府上，請他在彈章上簽名，這是最穩妥的做法。
他走出書房的時候，清晨的陽光正從東邊照過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把那一頭銀絲染成了淡淡的金色。管家迎上來問：「老爺，早飯備好了，在正廳擺還是端到書房來？」
「不用了，我去裴府。」程道惠擺了擺手，「備馬。」
「裴府在青溪那頭，路不近，老爺吃了再——」
「備馬吧。」
管家不敢再說，退下去安排了。程道惠在家門口等馬的當口，看見巷子口走來兩個人。這兩個人並肩而行，穿的是普通便服，腰間沒有佩刀，但走路的姿勢跟普通百姓不同——步伐整齊，脊背筆直，目不斜視。程道惠和他們擦肩而過時，其中一個人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隨即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
程道惠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人走遠，背影消失在了巷子盡頭。他的馬被牽過來，他翻身上馬，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這條巷子他住了十來年，頭一回在這個時辰看見這樣的路人。
他沒有深想。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他輕輕一夾馬腹，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清晨的巷子裡迴響。
這馬蹄聲穿過青溪，穿過層層宮牆，穿過建康城縱橫交錯的街巷。它不會傳到徐羨之的耳朵里——徐羨之的書房足夠深，足以隔絕一切來自外界的聲音。但它會傳得很遠，傳進史書最不起眼的一頁，傳進一個穿越者的記憶深處。那是一行後來很少有人會去翻看的記載，寥寥二十餘字，卻在千百年後，被一個年輕人轉發到屏幕上，然後放下手機，望著天花板發了一夜呆。
而此刻這個年輕人正站在廬陵王府廊下，背對著朝陽，手指在袖子裡緩緩摩挲著一枚刻著「裕」字的玉扳指，目光沉沉地望著東邊。那是青溪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