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8章 彈劾
劉義真已經不是那個在後世論壇上讀歷史的人了。他在這個時代活了一百多天，每一天都像是在一隻看不見的手掌上爬。他現在知道了在史書上讀到「彈劾權臣」和在現實中做這件事的區別——你在史書里看到的是一行字，幾個名字，一個結果；可對程道惠們來說，這是一場必須以全部身家為賭注的豪賭。贏了，是正本清源；輸了，是萬劫不復。而歷史上，他們輸了。
可他真的希望他們輸嗎？
那日在靈堂里，程道惠在百官之中哭得極克制，一滴眼淚落在粗麻孝服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劉義真記得那一幕——不為別的，只因為這個人在所有人都哭得涕泗橫流的時候，腰杆始終挺得很直。他想起來了，他還記得程道惠那雙眼睛，不算亮，但很深。他此刻忽然想知道，那雙眼睛的主人，現在正在做什麼？是在燭火下修改彈章，還是在和同僚們爭論措辭？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出現在那座府邸門前。他必須遠遠繞開，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如果，只是如果。如果他能做點什麼……
這個念頭一起，便像火星掉進了乾柴里。他知道這很危險，可他無法說服自己對這五個人伸出手。不為別的——只為他們正在做的事，是這個死氣沉沉的建康城裡，唯一讓他覺得還有一點血性的事情。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圈，又坐回去。如此反覆了三四次，終於停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
「殿下，」張順見他的面色變幻不定，忍不住開口，「要不要……」
「我們做不了什麼。」劉義真打斷了他，不知是說給張順聽，還是說給自己聽，聲音出奇地平靜，像是把所有情緒都壓在了湖底，只讓最冷靜的一層浮上水面，「但不能什麼都不知道。從今天起，你把范泰府上的動向也盯住。不用盯太緊，只看他們進出的人數和時間。還有——」
他停頓了一下。
「你幫我查一查程道惠身邊最親近的人。貼身僕人，幕僚，或者府里做事的老人。找得到的話，不需要驚動他，也不需要跟他說話。遠遠看一看，知道是誰就行。以備萬一。」
這幾句話他說得異常緩慢，像是在稱量每一個字的重量，又像是在反覆確認每一個字都經得起推敲。張順沒有問「以備萬一」是什麼意思，只是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
屋裡又安靜下來。夜風從門縫裡滲進來一絲寒意，燭火輕輕晃了一下。劉義真坐在那裡，影子投在牆壁上，孤零零的，像一根釘在牆上的釘子。
建康城就那麼大。豪門權貴的府邸大多集中在烏衣巷到青溪這一帶，彼此之間不過是幾道巷子的距離。程道惠在做的事，徐羨之遲早會知道——也許已經知道了。而徐羨之會怎麼回應？以劉義真對這位「顧命大臣」的了解，他不會等的。彈章還沒遞上去，刀子可能已經舉起來了。而他能做的，只是盯著那兩個人的府門。門外是風平浪靜的建康城，門裡是大禍將至的五個人。
他站起來，推門出去。廊下的王猛正在值夜，見他出來，立刻挺直了身子。今晚不是王猛的班，但自從上次兩人談過之後，他幾乎夜夜都在。有時候抱著刀靠在柱子上打盹，有時候去後院指點田五他們練刀，一刻也不閒著。
「殿下還沒睡？」王猛問。
「王猛，我問你。」劉義真望著遠處，視線像是穿透了層層宮牆，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如果有一天，有人站出來說真話——明知說了可能會死，還是說了。你覺得這個人，蠢不蠢？」
王猛顯然沒想到會被人問到這種問題。他撓了撓鬍子拉碴的下巴，想了很久。
「殿下，」他終於開口，「末將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在北府的時候，有一回先帝帶著咱們打一場硬仗，敵眾我寡，先帝問誰願做先鋒。有個老卒，跟了先帝十來年，身上少說要十幾處傷疤。他站出來說，我去。後來他死了。」
王猛看著劉義真，一字一頓地說：「殿下，末將覺得，那不叫蠢。叫有種。」
兩人之間短暫地安靜了片刻。夜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燈籠晃了幾晃，光影在兩人臉上一明一暗。
「那如果有種的人，最後沒能站到最後一刻呢？」劉義真輕聲問。
王猛沒有猶豫：「那要看我們這些活著的人了。」
良久，劉義真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天還沒亮，徐羨之就醒了。
準確地說，他根本沒怎麼睡。信送到之後，他在書房裡一直坐到三更。傅亮和劉遵考什麼時候走的，他都沒怎麼注意。他只知道臨走前傅亮說了一句「徐公，當斷則斷」，他說「我心裡有數」。然後便是漫長的獨處。
他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紙湊到燭火上燒了。火焰舔舐著桑皮紙，將它一寸一寸地染成黑色，然後碎裂，捲曲，化作一小堆灰燼，攤在案上，像一隻死去的蛾。然後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夜風吹進來。烏衣巷在夜色里沉睡，高門大宅此起彼伏的屋脊像一群匍匐的巨獸。他在這裡住了大半輩子，從一個小吏一步步走到今天，從一個站在朝堂最後一排的小人物變成站在最前面的那個人。他見過太多人倒下去——有的倒在了戰場上，有的倒在了廟堂上，有的倒在了自己親手培養的野心面前。他不想倒下。他也不能倒下。
程道惠說他是權臣。他不在乎。先帝把江山託付給他，不是讓他做一個老好人。可他不願意讓先帝的兒子覺得，他是一個篡逆者。
這個念頭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當他再睜眼時，那最後一絲漣漪也不見了。恢復到一片波瀾不驚的沉靜，像一面被反覆淬過火的鐵壁，刀砍上去，只留一道白痕。
天亮之後，他讓人去請傅亮、劉遵考再度過府，同時傳了一道口信到城防營，召孟懷玉辰時來見。他刻意放給了南邊府邸——那裡住著光祿大夫程道惠——一個風聞：今日輔政大臣問城防之事，乃例行公事，請孟將軍過府一敘。
來傳話的小吏微微一愣，隨即低聲道：「是。」
小吏退出去的時候，徐羨之叫住了他：「等等。既然是例行公事，動靜不必太大。」
「明白。」小吏躬身退下。
可他真的希望他們輸嗎？
那日在靈堂里，程道惠在百官之中哭得極克制，一滴眼淚落在粗麻孝服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劉義真記得那一幕——不為別的，只因為這個人在所有人都哭得涕泗橫流的時候，腰杆始終挺得很直。他想起來了，他還記得程道惠那雙眼睛，不算亮，但很深。他此刻忽然想知道，那雙眼睛的主人，現在正在做什麼？是在燭火下修改彈章，還是在和同僚們爭論措辭？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出現在那座府邸門前。他必須遠遠繞開，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如果，只是如果。如果他能做點什麼……
這個念頭一起，便像火星掉進了乾柴里。他知道這很危險，可他無法說服自己對這五個人伸出手。不為別的——只為他們正在做的事，是這個死氣沉沉的建康城裡，唯一讓他覺得還有一點血性的事情。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圈，又坐回去。如此反覆了三四次，終於停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
「殿下，」張順見他的面色變幻不定，忍不住開口，「要不要……」
「我們做不了什麼。」劉義真打斷了他，不知是說給張順聽，還是說給自己聽，聲音出奇地平靜，像是把所有情緒都壓在了湖底，只讓最冷靜的一層浮上水面，「但不能什麼都不知道。從今天起，你把范泰府上的動向也盯住。不用盯太緊，只看他們進出的人數和時間。還有——」
他停頓了一下。
「你幫我查一查程道惠身邊最親近的人。貼身僕人，幕僚，或者府里做事的老人。找得到的話，不需要驚動他，也不需要跟他說話。遠遠看一看，知道是誰就行。以備萬一。」
這幾句話他說得異常緩慢，像是在稱量每一個字的重量，又像是在反覆確認每一個字都經得起推敲。張順沒有問「以備萬一」是什麼意思，只是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
屋裡又安靜下來。夜風從門縫裡滲進來一絲寒意，燭火輕輕晃了一下。劉義真坐在那裡，影子投在牆壁上，孤零零的，像一根釘在牆上的釘子。
建康城就那麼大。豪門權貴的府邸大多集中在烏衣巷到青溪這一帶，彼此之間不過是幾道巷子的距離。程道惠在做的事，徐羨之遲早會知道——也許已經知道了。而徐羨之會怎麼回應？以劉義真對這位「顧命大臣」的了解，他不會等的。彈章還沒遞上去，刀子可能已經舉起來了。而他能做的，只是盯著那兩個人的府門。門外是風平浪靜的建康城，門裡是大禍將至的五個人。
他站起來，推門出去。廊下的王猛正在值夜，見他出來，立刻挺直了身子。今晚不是王猛的班，但自從上次兩人談過之後，他幾乎夜夜都在。有時候抱著刀靠在柱子上打盹，有時候去後院指點田五他們練刀，一刻也不閒著。
「殿下還沒睡？」王猛問。
「王猛，我問你。」劉義真望著遠處，視線像是穿透了層層宮牆，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如果有一天，有人站出來說真話——明知說了可能會死，還是說了。你覺得這個人，蠢不蠢？」
王猛顯然沒想到會被人問到這種問題。他撓了撓鬍子拉碴的下巴，想了很久。
「殿下，」他終於開口，「末將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在北府的時候，有一回先帝帶著咱們打一場硬仗，敵眾我寡，先帝問誰願做先鋒。有個老卒，跟了先帝十來年，身上少說要十幾處傷疤。他站出來說，我去。後來他死了。」
王猛看著劉義真，一字一頓地說：「殿下，末將覺得，那不叫蠢。叫有種。」
兩人之間短暫地安靜了片刻。夜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燈籠晃了幾晃，光影在兩人臉上一明一暗。
「那如果有種的人，最後沒能站到最後一刻呢？」劉義真輕聲問。
王猛沒有猶豫：「那要看我們這些活著的人了。」
良久，劉義真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天還沒亮，徐羨之就醒了。
準確地說，他根本沒怎麼睡。信送到之後，他在書房裡一直坐到三更。傅亮和劉遵考什麼時候走的，他都沒怎麼注意。他只知道臨走前傅亮說了一句「徐公，當斷則斷」，他說「我心裡有數」。然後便是漫長的獨處。
他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紙湊到燭火上燒了。火焰舔舐著桑皮紙，將它一寸一寸地染成黑色，然後碎裂，捲曲，化作一小堆灰燼，攤在案上，像一隻死去的蛾。然後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夜風吹進來。烏衣巷在夜色里沉睡，高門大宅此起彼伏的屋脊像一群匍匐的巨獸。他在這裡住了大半輩子，從一個小吏一步步走到今天，從一個站在朝堂最後一排的小人物變成站在最前面的那個人。他見過太多人倒下去——有的倒在了戰場上，有的倒在了廟堂上，有的倒在了自己親手培養的野心面前。他不想倒下。他也不能倒下。
程道惠說他是權臣。他不在乎。先帝把江山託付給他，不是讓他做一個老好人。可他不願意讓先帝的兒子覺得，他是一個篡逆者。
這個念頭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當他再睜眼時，那最後一絲漣漪也不見了。恢復到一片波瀾不驚的沉靜，像一面被反覆淬過火的鐵壁，刀砍上去，只留一道白痕。
天亮之後，他讓人去請傅亮、劉遵考再度過府，同時傳了一道口信到城防營，召孟懷玉辰時來見。他刻意放給了南邊府邸——那裡住著光祿大夫程道惠——一個風聞：今日輔政大臣問城防之事，乃例行公事，請孟將軍過府一敘。
來傳話的小吏微微一愣，隨即低聲道：「是。」
小吏退出去的時候，徐羨之叫住了他：「等等。既然是例行公事，動靜不必太大。」
「明白。」小吏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