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7章 太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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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經深了。

  建康城沉在一片濃稠的黑暗裡,除了更夫的梆子聲偶爾響起,整座城池像是被一口巨大的黑鍋扣住了。烏衣巷深處,徐羨之府邸的書房裡還亮著燈。燈火透過糊著薄紗的窗欞滲出來,在夜色里洇成一團曖昧不明的黃暈。

  書房裡只有三個人。

  徐羨之坐在主位上,右手搭在案角,食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那聲音不重,但在寂靜的書房裡聽來,竟有一種令人心頭髮緊的節奏。傅亮坐在他對面,手裡捧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既不喝,也不放下,就那麼端著,仿佛忘了手上有東西。劉遵考坐在最下首,脊背挺得筆直,一雙手擱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案上攤著一封信。

  信封的封泥已經拆開,紅色的漆印裂成幾瓣,隱約能看出「謝」字的紋樣。信紙是荊州特產的桑皮紙,質地柔韌,墨跡沉透。寫信的人顯然寫得匆忙,筆畫之間牽連潦草,但筆力依然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剛勁——那是帶兵之人的手筆,不講究法度,講究的是力透紙背。

  徐羨之已經把這封信反覆看了三遍。他看得很快,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快,像是恨不得用目光把字從紙上剜出來,然後揉碎,燒掉。事實上,他的拇指已經在信紙邊緣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摺痕,那道摺痕正沿著紙紋無聲地蔓延,即將把「程道惠」三個字攔腰截斷。

  「程道惠。」徐羨之把這個名字念出聲來,語調平平的,聽不出喜怒,「張約之。還有誰?」

  「信上寫了,」傅亮放下茶杯,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還有御史中丞裴松之、散騎常侍范泰、尚書左丞鄭鮮之。一共五個人。謝晦說,這五個人最近走動頻繁,程道惠已經擬好了彈章,指日就要上奏。」

  「彈劾什麼?」

  「權臣專擅,隔絕中外,請還政於天子。」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安靜得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極限,隨時會崩斷。

  然後徐羨之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聽起來倒像是一聲咳嗽。他把信紙擱回案上,手指按住太陽穴,緩緩揉了兩圈。燈火在他的眼睛裡跳動了一下,那雙平時總是半眯著的、顯得溫和無害的眼睛,此刻忽然睜大了些,眼白里泛著幾縷血絲,瞳孔深處有一種被壓了又壓的火焰。

  「還政於天子。」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牽動了一下,「天子今年十七。先帝駕崩的時候,是誰在先帝靈前立誓,要輔佐幼主?是誰在先帝榻邊接了遺詔?」他環顧屋中兩人,「是我們。先帝託孤與我們,便是將天下交在了我們肩上。如今有人說我們專擅——好,我們不管了,讓天子自己理政。天子的奏章批得出來嗎?天子的兵馬調得動嗎?荊州謝晦問朝廷要糧,這糧草的事,天子能給辦了?」

  傅亮沒有接話。他端起那盞涼透的茶,終於喝了一口,像是在借這個動作給自己爭取一秒鐘的思考時間。放下茶盞後,他道:「程道惠這個人,徐公是清楚的。他沒有什麼實權,一個光祿大夫,閒職。張約之是尚書郎,品級也不算高。這五個人裡頭,真正有分量的,是裴松之。」

  「裴松之。」徐羨之的眼睛又眯起來了,「御史中丞,有監察彈劾之權。他要是真的遞了彈章,按照制度,朝會之上當眾宣讀,你我都沒有攔的道理。」

  「可裴松之——」

  「裴松之怎麼樣?」劉遵考忽然開口了,這個平時少言寡語的宗室將領此刻面色發青,「我跟裴松之沒有私交,但我知道這個人。先帝在的時候,他就敢當面頂撞先帝。先帝都敢頂撞的人,他會怕我們?」

  徐羨之抬了抬手,示意劉遵考不要激動。

  「遵考,你說的對。裴松之不怕我們。所以他才會被程道惠拉進去。」徐羨之的語氣反而比之前更平靜了,像是怒氣已經沉到了最深處,表面上只剩一潭死水,「但不要緊。彈劾這件事本身,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他們選在這個時候。」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輿圖,上面標註著整個建康城的兵力布防。他的身影投在輿圖上,遮住了大半個台城。

  「先帝駕崩,今天是第多少天了?」他問。

  傅亮默算了一下:「五月癸亥駕崩,至今將近五個月。」

  「五個月。」徐羨之轉過身來,「五個月,朝局初定。檀道濟剛移鎮廣陵,到彥之去了歷陽,孟懷玉接建康城防還不到一個月。一切都還在整合當中,這個時候來這麼一道彈章——他們不是不知道輕重,他們是知道得太清楚了。」

  傅亮的眉頭皺了起來:「徐公的意思是,他們是算準了時機?」


  「當然。五個月前彈劾我們,那是趁國喪之亂,落人口實。一年後彈劾我們,那是等到大局已定,蚍蜉撼樹。唯獨現在——不早不晚,恰是我們在調整人事的關口,新舊交替,人心不穩。一記冷箭射過來,就算射不死人,也能讓你出一身血。」

  「那……要不要暫緩孟懷玉的城防交接?」劉遵考問。

  徐羨之搖了搖頭:「緩不得。不但不能緩,還要加快。朱琨已經走了,建康城防不能長時間空懸,越早交接完畢,就越早成定局。」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至於那些彈章,不是還沒遞上來嗎?」

  「謝晦的信上說,程道惠擬好了彈章,這幾日就要聯絡人署名,一旦湊夠了人數,就會在朝會上發難。」

  「湊人數。他湊了多少人了?」

  「方才說了,五個。」

  「五個。」徐羨之冷笑了一下,「五個人就敢彈劾輔政大臣。程道惠是不是覺得,朝堂上其他人都會支持他?」

  「朝堂上的人不會表態。」傅亮一針見血,「他們會觀望。」

  「那就讓他們觀望。」徐羨之回到案前,重新坐下,「我們要做的,是讓觀望的人看清楚——觀望本身,是最安全的選擇。只要他們不站隊,我們就不會動他們。而程道惠這五個人,必須讓他們明白,站到前面來,是有代價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寒夜裡緩緩結冰的水面,不起波瀾,卻冷得透骨。

  與此同時,廬陵王府里,劉義真正在吃一碗麵。

  準確地說,是一碗素麵。白水煮的麵條,撈在碗裡,撒了幾顆蔥花,滴了兩滴醬油,連個荷包蛋都沒有。他吃得很快,筷子挑著麵條往嘴裡送,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熱氣糊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楚表情。

  張順站在旁邊,欲言又止了好幾回,終於沒忍住:「殿下,您都連著吃了小半旬的素麵了。府里又不是揭不開鍋。」

  劉義真咽下一口面,頭也沒抬:「素麵好。清淡,不鬧肚子。」

  張順張了張嘴,想說這跟鬧肚子有什麼關係,但看到劉義真微微泛白的嘴唇和瘦了一圈的手腕,又把話咽了回去。他知道殿下最近在做什麼——除了吃飯睡覺,幾乎所有時間都花在了後院。那幫京口來的毛頭小子每天夜裡練到三更,殿下就站在廊下看到三更。第二天一早,還得準時起身入宮問安。鐵打的漢子也經不住這麼熬,何況殿下今年才十七,身子骨還沒長瓷實。

  劉義真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田五今天的腿怎麼樣?」

  「不好。」張順老實回答,「腫得跟饅頭似的。王教頭說是跑得太狠,膝蓋吃不住,讓歇兩天。」

  「他自己怎麼說?」

  「他說不疼,還能跑。讓末將別告訴您。」

  劉義真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想笑又沒有笑出來。他把碗推開,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忽然停下:「石頭呢?後門鎖換了沒有?」

  「換了。銅的,裡面襯了鐵條,撞不開。」張順朝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殿下,末將今日去城東鐵匠鋪,聽到個消息。」

  「說。」

  「程光祿家的門客在酒肆喝醉了,跟人說程光祿最近天天熬夜寫摺子,寫了改改了寫,厚厚一沓。有人問他寫的什麼,他說是『要緊事』。」

  劉義真的眉尖動了一下:「哪個程光祿?」

  「光祿大夫程道惠。」

  「程道惠……」劉義真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走到書案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筆架上垂下來的筆頭。在史書里讀到這個名字,和在現實中聽到這個人正在做的事,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歷史上程道惠確實彈劾過徐羨之,但那場彈劾的結果是什麼?史書只記了一句話——「奏上,不報。」

  四個字。輕飄飄的,像一把灰。可那是用血肉寫的。程道惠後來怎樣了?張約之呢?那些站出來的人,他們的名字只在史書里出現了一次,那一次就是彈劾徐羨之,然後便再也沒有記載了。沒有記載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沒有高升,沒有功業,甚至可能沒有善終。他很想問問史官,你們寫「奏上,不報」這四個字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四個字背後是多少個深夜裡的掙扎,是多少人把腦袋別在腰帶上發出來的聲音?沒有人回答他。

  「還有什麼消息?」

  「程道惠、張約之,最近常去御史中丞裴松之府上。有時候還帶上散騎常侍范泰。」張順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昨兒晚上,這五個人在范泰府上待了兩個時辰。」

  五個。劉義真在心裡默數。程道惠、張約之、裴松之、范泰、鄭鮮之——五個人。抵抗輔政集團的第一面旗幟。這五個人,有言官有文臣有世家子弟,什麼來頭都有。他們聚在一起,不可能是在喝茶敘舊。

  問題是,他們能成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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