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6章 王府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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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員大將,同時外調。

  檀道濟走了,去廣陵,那是長江北岸的戰略要地,駐紮著北府軍的精銳。到彥之走了,去歷陽,守著建康上游的第一道關口。劉粹走了,去江陵,掌控荊州外圍的兵力。

  名義上,這都是正常的駐防調動。可劉義真注意到,這三個人有一個共同點:不是徐羨之核心圈子的人。檀道濟雖然和徐羨之沒有公開矛盾,但一直保持距離。到彥之是劉裕一手提拔的,對徐羨之不冷不熱。劉粹是宗室將領,理論上應該站在劉氏一邊。

  這三個人被調出建康,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建康城周邊的兵力,正在逐步集中到徐羨之可以直接控制的人手裡。孟懷玉掌建康城防,劉遵考掌北掖門,再加上徐羨之自己可以直接調動的台城禁軍——建康城已經變成了一座籠子。

  而檀道濟、到彥之、劉粹這些有能力干預局勢的人,都被遠遠地支開了。

  這是一局精密的棋。

  每一步都走得有理有據,每一顆棋子都落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上。徐羨之不是一個人在走這盤棋,他背後有傅亮在起草文書、設計名目,有謝晦在荊州遙相聲援、作為外援。三個人的配合天衣無縫,像是一台運轉精密的機器。

  劉義真把邸報放下來,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時間不多了。

  他必須加快腳步。

  當天晚上,他把王猛叫到書房,關上門,攤開一張紙。紙上畫著王府的平面圖,前廳、正堂、內院、後花園,每一處都標得清清楚楚。

  「王猛,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說。」

  「殿下請講。」

  「如果有一天夜裡——我只是說如果——有一隊人從外面攻王府,你手頭現在這些人,能擋多久?」

  王猛愣住了。他盯著劉義真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里有多少玩笑的成分。他看到的是一張嚴肅到近乎冷硬的面孔。

  「殿下……」王猛咽了口唾沫,「多少人攻?」

  「假設——兩百。」

  「擋不住。」王猛的回答乾脆利落,「三十來個人,還沒算上不能用的那幾個,正面擋兩百人,撐不過一炷香。」

  「我沒指望正面擋住。」劉義真指著圖紙,「我要的是撤退路線。從內院到後門,從後門到巷子,從巷子到——」

  他的手指沿著圖紙上的線條划過,最後停在一個點上。

  「秦淮河。」

  王猛看著圖紙,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終於開口,聲音沉沉的,「您是不是覺得……會到那一步?」

  劉義真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一陣搖曳。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我不知道會不會到那一步。但我知道,如果到了,而我沒有準備——」

  他回過頭,看著王猛。

  「那就是等死。」

  王猛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這個粗豪的漢子此刻的表情異常複雜,有恐懼,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忠誠。他單膝跪下,右手按在刀柄上。

  「殿下,末將這條命是先帝給的。先帝走了,末將的命就是殿下的。殿下說怎麼辦,末將就怎麼辦。」

  「起來。」劉義真伸手扶他,「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著,幫我和你自己,活下去。」

  兩人重新湊到圖紙前。王猛開始在圖紙上標註,這裡可以設障礙,這裡可以設伏兵,這裡的牆比較矮可以用東西堵住,後門的鎖需要換成銅的,巷子盡頭應該安排一個接應的人……他在禁軍混了十幾年,雖然沒讀過兵書,但實戰經驗豐富,說起防守來頭頭是道。

  劉義真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偶爾插一兩句。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了。

  這種感覺很奇怪。他穿越到這個時代不過幾個月,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還帶著一種外來者的疏離感。可此刻,和王猛在這個深夜的書房裡商量著如何保命,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跟這個世界有了一種真實的、血肉相連的聯結。

  不是為了什麼宏大的野心,不是為了改變什麼歷史走向,就是——活下去。

  帶著身邊這些人,一起活下去。


  十月將盡的一個傍晚,張順匆匆走進書房,面色有幾分不同尋常。

  「殿下,末將今日在朱雀門外看到了一個人。」

  「誰?」

  「傅亮的管家,傅安。他在跟一個賣布的商販說話,末將起初沒在意,但那商販有些面熟,後來想起來了——」張順壓低聲音,「是宮裡的採買,姓陳。」

  宮裡的採買和傅亮的管家私下接觸。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劉義真放下手裡的筆。

  「他們說了多久?」

  「不長,大概半盞茶的工夫。傅安遞了個什麼東西給陳採買,末將隔得遠,沒看清是什麼。」

  「那個陳採買,是個什麼來歷?」

  「末將打聽過,他負責採買御膳房的東西,出入宮禁很方便,各宮各殿都能走動。是先帝駕崩前不久才換上的——原先的採買告老還鄉了。」

  先帝駕崩前不久。

  劉義真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張順,從今天起,你給我盯住這個陳採買。他見了誰,去了哪裡,什麼時候進出宮門,都要記下來。不要跟蹤,不要當面撞見,遠遠地看著就行。安全第一,不能打草驚蛇。」

  「是。」

  張順走後,劉義真獨自坐在漸漸暗下來的書房裡,沒有點燈。

  天邊的晚霞從窗戶里透進來,把屋裡染成一種沉沉的暗紅色,像凝固的血。他坐在那片暗紅里,一隻手撐著額頭,拇指不自覺地摩挲著玉扳指上的「裕」字。

  裕。

  劉裕。

  父皇,你的江山正在被人一口一口地吃掉,你知不知道?

  不,你當然不知道。你已經躺在初寧陵的地宮裡,變成了一具安靜的枯骨。而我跪在你的靈前,答應過你要照顧你的兒子——可你的長子正在宮裡喝酒,你的次子正在這座書房裡拼命地算著每一步生路。

  天徹底黑下來了。

  劉義真站起來,摸黑找到火鐮,一下一下地打火。火星濺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是這亂世里那些微茫的希望。

  嚓。

  嚓。

  嚓。

  火苗終於躥起來了,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他把燈點上,鋪開一張新紙。

  京城諸將,鎮守建康者,皆非劉裕故人。禁軍之柄,漸入徐手。城內城防,北掖門鎖鑰,盡歸其黨。而陛下宴飲如故,不以為意。長此以往,必生大禍。

  他停下筆,看著這些字,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他是劉義真。廬陵王。先帝次子。錦繡堆里長大的天潢貴胄。此刻卻像一個被追捕的獵物,在暗夜裡睜大眼睛,豎起耳朵,拼命分辨著每一陣風聲里是否夾雜著獵人的腳步聲。

  他擱下筆,把紙折好,湊到燈上燒了。

  火光照亮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冷而硬的、被逼出來的清醒。

  來吧。

  他對著虛空說,嘴唇翕動,沒有聲音。

  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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