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5章 一步步算計
劉義真獨自坐在書房裡，窗外是淅淅瀝瀝的秋雨。他開始在紙上寫字。
第一個詞：情報。
不管多強大的軍隊，沒有眼睛和耳朵就是瞎子聾子。他現在幾乎是瞎的。徐羨之在做什麼，他不知道。謝晦在荊州有什麼動作，他不知道。甚至劉義符在宮裡心情如何，他也只能靠每次入宮的短暫會面來推測。
他需要一個情報來源。
現成的人選就在眼前——李福。
那個笑眯眯的、人緣好的內侍。他和各府的下人都有來往，什麼門子的二舅在誰家當差，誰家的丫鬟跟誰家的小廝結了親，他全都知道。這些雞毛蒜皮的信息在和平時期一文不值，但在眼下，每一條都可能是拼圖上的一塊。
可問題是，李福是誰的人？
劉義真沒有證據證明李福是徐羨之的眼線，但他不能不防。如果他主動去發展李福，而李福恰好是那邊的人，那就等於把自己的意圖直接遞到了徐羨之的桌上。
他需要先試探。
怎麼試探？投石問路。放一條假消息，看它會不會流出去。如果流出去了，他就能通過這個消息的傳播路徑來判斷李福是否可靠。
可放什麼假消息呢？這消息必須足夠無害，不會引起徐羨之的警覺，同時又要有一定的識別度，讓劉義真能夠準確追蹤。
他想了想，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王府招了一批京口少年做雜役。
這個消息本身就是公開的，用不著保密。但如果通過不同的渠道傳遞給不同的人——比如讓張順不經意地透露給某個人，讓王猛無意間對某個人提起，讓另一個下人「偷聽」到——然後觀察這些消息匯總到誰那裡，誰又對這件事特別感興趣。如果有一天，徐羨之身邊某個人忽然問起王府最近是不是在招人，那就說明消息傳過去了。
不過這個方案太複雜，耗時太長，他眼下沒有那麼多精力和時間。
先放一放。
他劃掉「情報」兩個字，在下面寫了第二個詞：王府。
王府是他的堡壘，但這座堡壘目前千瘡百孔。他需要物理意義上的安全——加固圍牆、增設暗哨、設置應急通道和藏身點。
建康城裡藩王府邸的格局大同小異，正門進去是前廳，然後是正堂，再往後是內院，內院後面是後花園。圍牆高約一丈，對普通人來說爬上去不容易，但對訓練有素的士兵來說，一道繩索加一個鉤爪，眨眼間就能翻進來。
他需要加高圍牆，或者至少在牆頭加裝鐵刺。但不能做得太顯眼，否則被人參一本「僭越」，又是一樁麻煩事。
他想了想，有了主意。
後花園可以重新「修整」。趁著冬天將至，以修理花木、重整院落為名，在圍牆內側種一排枸橘。枸橘這東西，枝上全是硬刺，密密麻麻，長得又快，種在牆根底下，誰想翻牆進來，先挨一頓扎。
至於暗哨和藏身點，他需要把後院那口枯井改一改。那口井在後院角落，平時少有人去。井雖然枯了，但井壁還算完整。如果在井底側面挖一條暗道，通到隔壁巷子的一處民居——不，挖暗道太費工時，而且容易被發現。不如直接把枯井改造為藏身處，在井壁上挖幾個凹陷，做成暗格，可以存放物資和兵器。
這事得悄悄做，只能交給自己最信得過的人。
王猛那邊，除了安排值夜和訓練，還有一件事。
劉義真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陣列圖。三十六個人，分成三隊，每隊十二人。一隊值白班，一隊值夜班，一隊機動。三隊輪換，保證每天二十四小時王府都有人在警戒狀態。尤其是深夜，不能所有人都在睡覺，必須有一隊人處於待命狀態，兵器在手，衣甲不卸。
可問題又來了——三十幾個人，除去不能用的那幾個，真正可靠的大概只有二十出頭。這二十來人要維持二十四小時警戒，一人一天至少站四個時辰的崗，鐵打的漢子也撐不住。
他需要更多人。
可明面上擴充衛隊是不可能的。每個藩王的護衛編制都有定額，多一個都會被問責。他只能以「雜役」、「工匠」、「佃戶」的名義招人進來，然後私下裡交給王猛訓練。
這就是為什麼他讓張順去京口。
京口，劉裕起家的地方。那裡的百姓對劉氏有感情，那裡的少年是在北府軍的傳說里長大的。從那裡招來的人，比建康城裡不知根底的要可靠得多。
過了幾天，張順從京口回來了，帶來了第一批人。
一共五個少年，最大的十六，最小的十三。都是京口附近農家子弟，家境貧寒，聽說來廬陵王府做活有工錢拿，爹媽連夜就給收拾了行李。
劉義真親自到後院去看他們。
五個少年站成一排，黝黑的面孔，粗糙的手掌，有的穿著打了補丁的短褐，有的索性光著腳。他們看劉義真的眼神里既有緊張，也有掩飾不住的好奇。對這些孩子來說，廬陵王是戲文里才聽過的人物，如今就站在面前，穿著錦緞，面容清俊，像畫裡走出來的。
「叫什麼名字？」劉義真問站在最邊上的一個少年。
「田五。」少年結結巴巴地說。
「多大了？」
「十四。」
「家裡做什麼的？」
「種地的，殿下。」田五說著，又趕緊補了一句，「俺爹從前在北府當過兵，跟先帝打過。」
劉義真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哪個營的？」
「俺爹說是跟過檀將軍的先鋒營。」
檀道濟的兵。
劉義真點了點頭，又問了其他幾個。有的是純粹農家子，有的家裡也有人當過兵。問完之後，他對張順說：「安排他們住下，發兩套衣裳，一雙鞋。先跟著府里的老人學規矩，劈柴、挑水、掃地，該幹什麼幹什麼。」
然後他湊到張順耳邊，壓低聲音：「告訴王猛，這五個人，每天晚上多練一個時辰。」
張順點頭應下。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張順又跑了三趟京口，陸陸續續帶來了將近二十個少年。這些人全被安排在後院，名義上是打雜的雜役。白天，他們在院子裡劈柴、擔水、整修花木；到了夜裡，等人靜了，王猛就帶著他們在後院的空地上站樁、跑步、揮舞木刀。
訓練是笨拙的。這些少年前一天還在田間地頭撒野，後一天就要學著排成隊列、聽口令進退。一開始總是亂成一團，有人同手同腳，有人撞到同伴，有人跑了兩圈就喘得直不起腰。但王猛有的是耐心——他在禁軍教過新兵，知道怎麼把一塊生鐵砸出形狀來。
劉義真每晚都會在後院站一會兒，看著這群少年在月光下揮汗如雨。他不說話，只是站在廊下的陰影里，把每一張臉都看進眼裡。
有人在偷懶。
他注意到了。一個叫孫大的少年，十六歲，體格是這批人里最好的，但練起來總是偷奸耍滑。跑步的時候落在最後，揮刀的時候胳膊不用力，王猛一轉身他就溜到旁邊歇著。
王猛私下跟劉義真提過，說孫大是個好苗子，就是心性浮躁，需要多磨磨。
劉義真說：「不急。再觀察觀察。」
他不是在培養一群死士。這些人將來要成為他的眼睛、耳朵和拳頭，一個不夠忠誠或者過於投機的人，比一個笨拙的人更危險。孫大這種人，訓練偷懶倒不是致命的，怕的是將來遇到壓力的時候，第一個溜掉的不一定是敵人，可能是他。
但現在下結論還太早。十四歲的孩子，可塑性還很大。
與此同時，第一批弩到了。
老韓親手打制的，一共六把，用油布裹著送進王府。弩身是硬木的，打磨得光滑趁手。弩弦用牛筋絞的，力道確實比尋常獵弩要大一些，但也沒大到軍用制式弩的地步。這是一個灰色地帶——你要說它是獵弩，確實比獵弩強點；你要說它是軍弩，那還不夠格。
劉義真拿起一把掂了掂，重量剛好。他試拉了一下弦，使了七分力才拉開。這個力道，五十步之內足以穿透皮甲。但要殺傷重甲目標，還差得遠。
夠了。他不需要這些弩去對抗正規軍，他只需要在關鍵時刻，能夠在近距離內保護自己。
「老韓靠得住嗎？」他問張順。
「老韓是京口人。」張順說，「他爹跟先帝當過兵。先帝起兵的時候，老韓的爹在第一撥就跟著了，後來在戰場上傷了腿，退下來開鐵匠鋪。老韓從小聽他爹念叨先帝的恩德，末將覺得，這個人靠得住。」
「你跟他怎麼說的？」
「末將說王府要圍獵，需要幾把趁手的弩。」
「他沒多問？」
「問了。」張順笑了一下，「他問殿下要獵什麼。末將說，野豬。」
劉義真也笑了。笑完之後，他收起笑容，對張順說：「從今天起，你跟老韓的接觸——換個方式。不要你親自去。讓田五去。田五是京口人，跟老韓算是鄉親，往來不顯眼。」
張順應下：「明白。」
日子就這麼悄悄地過到了十月。
建康城的秋意已經深到了骨頭裡。清晨的霜越來越厚，有時候到了中午也化不開。劉義真每天入宮問安，回來的路上都會經過朱雀大街。大街兩邊栽著槐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無數隻枯瘦的手臂。
朱雀大街的盡頭是朱雀門。出了朱雀門，就是秦淮河。秦淮河兩岸是建康城最繁華的地段，酒肆茶樓林立，到了夜裡更是燈火輝煌。可這國喪剛過，絲竹之聲少了許多，河面上的畫舫也冷清了，只有秋風從水面上掠過去，帶起一陣陣漣漪。
劉義真每次走過朱雀大街，都會注意看街面上的禁軍崗哨。
禁軍的崗哨比從前密了。
原先朱雀大街上一共三處哨卡，現在增加到了五處。每處哨卡的兵士也多了，從兩三個人變成了四五個人。這些新增加的兵士面孔陌生，甲冑嶄新，站姿筆挺——太筆挺了，一看就是剛剛上任的，急於表現。
孟懷玉上任後的第一把火，燒得挺旺。
劉義真把這些崗哨的位置、人數、換崗時間都默默記在心裡。他不知道這些信息將來能不能用得上，但記著總比不記強。
十月初七，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劉義真照例入宮問安，剛走到宮門口，就看見徐羨之的車駕從裡面出來。兩排儀仗開道，護衛數十人，氣勢煊赫。劉義真按例避讓到一旁，等徐羨之的車駕過去。
車駕經過他面前的時候，帘子掀開了一角。
徐羨之的臉從帘子後面露出來。花白的頭髮，清癯的面容，一雙眼睛不溫不火地看著劉義真，嘴角微微一彎，露出一個稱得上和藹的笑容。
「廬陵王安好。」
劉義真拱手：「徐公安好。」
帘子放下了。車駕轔轔地駛過去，留下一陣煙塵。
劉義真站在原地，目送車駕遠去，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後背上卻爬了一層冷汗。
那個笑容——太和藹了。和藹得像一個慈祥的長輩在問候晚輩。可劉義真分明從那雙眼底看到了一種冷。不是敵意，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打量。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評估它的價值，估算它的分量。
他在評估我。
劉義真走進宮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沉了幾分。
從那天起，他入宮問安的次數減了一半。原先每天都去，現在隔天去一次。不能不去，但也不能去得太勤。去的次數多了，會被解讀為「廬陵王頻繁出入宮禁，意欲何為」。去的次數少了，又會被說成「廬陵王對陛下不敬」。隔天一次，恰好是一個不容易被挑刺的頻率。
他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出入宮門的時機，都要經過反覆掂量。他甚至開始控制自己在府里的飲食——不再吃外面送進來的東西，所有食材都由張順親自採買，廚房裡安排了自己人盯著。
不是因為怕被投毒，現在還不到那一步。而是他要養成習慣。從現在開始，把每一件事都當成可能出紕漏的環節來對待。今天多一分謹慎，明天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到了十月中旬，又一份邸報送到王府。
劉義真展開一看，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十月初十：以征北將軍檀道濟移鎮廣陵。
十月十二：以驍騎將軍到彥之出鎮歷陽。
十月十四：以輔國將軍劉粹出鎮江陵。
第一個詞：情報。
不管多強大的軍隊，沒有眼睛和耳朵就是瞎子聾子。他現在幾乎是瞎的。徐羨之在做什麼，他不知道。謝晦在荊州有什麼動作，他不知道。甚至劉義符在宮裡心情如何，他也只能靠每次入宮的短暫會面來推測。
他需要一個情報來源。
現成的人選就在眼前——李福。
那個笑眯眯的、人緣好的內侍。他和各府的下人都有來往，什麼門子的二舅在誰家當差，誰家的丫鬟跟誰家的小廝結了親，他全都知道。這些雞毛蒜皮的信息在和平時期一文不值，但在眼下，每一條都可能是拼圖上的一塊。
可問題是，李福是誰的人？
劉義真沒有證據證明李福是徐羨之的眼線，但他不能不防。如果他主動去發展李福，而李福恰好是那邊的人，那就等於把自己的意圖直接遞到了徐羨之的桌上。
他需要先試探。
怎麼試探？投石問路。放一條假消息，看它會不會流出去。如果流出去了，他就能通過這個消息的傳播路徑來判斷李福是否可靠。
可放什麼假消息呢？這消息必須足夠無害，不會引起徐羨之的警覺，同時又要有一定的識別度，讓劉義真能夠準確追蹤。
他想了想，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王府招了一批京口少年做雜役。
這個消息本身就是公開的，用不著保密。但如果通過不同的渠道傳遞給不同的人——比如讓張順不經意地透露給某個人，讓王猛無意間對某個人提起，讓另一個下人「偷聽」到——然後觀察這些消息匯總到誰那裡，誰又對這件事特別感興趣。如果有一天，徐羨之身邊某個人忽然問起王府最近是不是在招人，那就說明消息傳過去了。
不過這個方案太複雜，耗時太長，他眼下沒有那麼多精力和時間。
先放一放。
他劃掉「情報」兩個字，在下面寫了第二個詞：王府。
王府是他的堡壘，但這座堡壘目前千瘡百孔。他需要物理意義上的安全——加固圍牆、增設暗哨、設置應急通道和藏身點。
建康城裡藩王府邸的格局大同小異，正門進去是前廳，然後是正堂，再往後是內院，內院後面是後花園。圍牆高約一丈，對普通人來說爬上去不容易，但對訓練有素的士兵來說，一道繩索加一個鉤爪，眨眼間就能翻進來。
他需要加高圍牆，或者至少在牆頭加裝鐵刺。但不能做得太顯眼，否則被人參一本「僭越」，又是一樁麻煩事。
他想了想，有了主意。
後花園可以重新「修整」。趁著冬天將至，以修理花木、重整院落為名，在圍牆內側種一排枸橘。枸橘這東西，枝上全是硬刺，密密麻麻，長得又快，種在牆根底下，誰想翻牆進來，先挨一頓扎。
至於暗哨和藏身點，他需要把後院那口枯井改一改。那口井在後院角落，平時少有人去。井雖然枯了，但井壁還算完整。如果在井底側面挖一條暗道，通到隔壁巷子的一處民居——不，挖暗道太費工時，而且容易被發現。不如直接把枯井改造為藏身處，在井壁上挖幾個凹陷，做成暗格，可以存放物資和兵器。
這事得悄悄做，只能交給自己最信得過的人。
王猛那邊，除了安排值夜和訓練，還有一件事。
劉義真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陣列圖。三十六個人，分成三隊，每隊十二人。一隊值白班，一隊值夜班，一隊機動。三隊輪換，保證每天二十四小時王府都有人在警戒狀態。尤其是深夜，不能所有人都在睡覺，必須有一隊人處於待命狀態，兵器在手，衣甲不卸。
可問題又來了——三十幾個人，除去不能用的那幾個，真正可靠的大概只有二十出頭。這二十來人要維持二十四小時警戒，一人一天至少站四個時辰的崗，鐵打的漢子也撐不住。
他需要更多人。
可明面上擴充衛隊是不可能的。每個藩王的護衛編制都有定額，多一個都會被問責。他只能以「雜役」、「工匠」、「佃戶」的名義招人進來，然後私下裡交給王猛訓練。
這就是為什麼他讓張順去京口。
京口，劉裕起家的地方。那裡的百姓對劉氏有感情，那裡的少年是在北府軍的傳說里長大的。從那裡招來的人，比建康城裡不知根底的要可靠得多。
過了幾天，張順從京口回來了，帶來了第一批人。
一共五個少年，最大的十六，最小的十三。都是京口附近農家子弟，家境貧寒，聽說來廬陵王府做活有工錢拿，爹媽連夜就給收拾了行李。
劉義真親自到後院去看他們。
五個少年站成一排，黝黑的面孔，粗糙的手掌，有的穿著打了補丁的短褐，有的索性光著腳。他們看劉義真的眼神里既有緊張，也有掩飾不住的好奇。對這些孩子來說，廬陵王是戲文里才聽過的人物，如今就站在面前，穿著錦緞，面容清俊，像畫裡走出來的。
「叫什麼名字？」劉義真問站在最邊上的一個少年。
「田五。」少年結結巴巴地說。
「多大了？」
「十四。」
「家裡做什麼的？」
「種地的，殿下。」田五說著，又趕緊補了一句，「俺爹從前在北府當過兵，跟先帝打過。」
劉義真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哪個營的？」
「俺爹說是跟過檀將軍的先鋒營。」
檀道濟的兵。
劉義真點了點頭，又問了其他幾個。有的是純粹農家子，有的家裡也有人當過兵。問完之後，他對張順說：「安排他們住下，發兩套衣裳，一雙鞋。先跟著府里的老人學規矩，劈柴、挑水、掃地，該幹什麼幹什麼。」
然後他湊到張順耳邊，壓低聲音：「告訴王猛，這五個人，每天晚上多練一個時辰。」
張順點頭應下。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張順又跑了三趟京口，陸陸續續帶來了將近二十個少年。這些人全被安排在後院，名義上是打雜的雜役。白天，他們在院子裡劈柴、擔水、整修花木；到了夜裡，等人靜了，王猛就帶著他們在後院的空地上站樁、跑步、揮舞木刀。
訓練是笨拙的。這些少年前一天還在田間地頭撒野，後一天就要學著排成隊列、聽口令進退。一開始總是亂成一團，有人同手同腳，有人撞到同伴，有人跑了兩圈就喘得直不起腰。但王猛有的是耐心——他在禁軍教過新兵，知道怎麼把一塊生鐵砸出形狀來。
劉義真每晚都會在後院站一會兒，看著這群少年在月光下揮汗如雨。他不說話，只是站在廊下的陰影里，把每一張臉都看進眼裡。
有人在偷懶。
他注意到了。一個叫孫大的少年，十六歲，體格是這批人里最好的，但練起來總是偷奸耍滑。跑步的時候落在最後，揮刀的時候胳膊不用力，王猛一轉身他就溜到旁邊歇著。
王猛私下跟劉義真提過，說孫大是個好苗子，就是心性浮躁，需要多磨磨。
劉義真說：「不急。再觀察觀察。」
他不是在培養一群死士。這些人將來要成為他的眼睛、耳朵和拳頭，一個不夠忠誠或者過於投機的人，比一個笨拙的人更危險。孫大這種人，訓練偷懶倒不是致命的，怕的是將來遇到壓力的時候，第一個溜掉的不一定是敵人，可能是他。
但現在下結論還太早。十四歲的孩子，可塑性還很大。
與此同時，第一批弩到了。
老韓親手打制的，一共六把，用油布裹著送進王府。弩身是硬木的，打磨得光滑趁手。弩弦用牛筋絞的，力道確實比尋常獵弩要大一些，但也沒大到軍用制式弩的地步。這是一個灰色地帶——你要說它是獵弩，確實比獵弩強點；你要說它是軍弩，那還不夠格。
劉義真拿起一把掂了掂，重量剛好。他試拉了一下弦，使了七分力才拉開。這個力道，五十步之內足以穿透皮甲。但要殺傷重甲目標，還差得遠。
夠了。他不需要這些弩去對抗正規軍，他只需要在關鍵時刻，能夠在近距離內保護自己。
「老韓靠得住嗎？」他問張順。
「老韓是京口人。」張順說，「他爹跟先帝當過兵。先帝起兵的時候，老韓的爹在第一撥就跟著了，後來在戰場上傷了腿，退下來開鐵匠鋪。老韓從小聽他爹念叨先帝的恩德，末將覺得，這個人靠得住。」
「你跟他怎麼說的？」
「末將說王府要圍獵，需要幾把趁手的弩。」
「他沒多問？」
「問了。」張順笑了一下，「他問殿下要獵什麼。末將說，野豬。」
劉義真也笑了。笑完之後，他收起笑容，對張順說：「從今天起，你跟老韓的接觸——換個方式。不要你親自去。讓田五去。田五是京口人，跟老韓算是鄉親，往來不顯眼。」
張順應下：「明白。」
日子就這麼悄悄地過到了十月。
建康城的秋意已經深到了骨頭裡。清晨的霜越來越厚，有時候到了中午也化不開。劉義真每天入宮問安，回來的路上都會經過朱雀大街。大街兩邊栽著槐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無數隻枯瘦的手臂。
朱雀大街的盡頭是朱雀門。出了朱雀門，就是秦淮河。秦淮河兩岸是建康城最繁華的地段，酒肆茶樓林立，到了夜裡更是燈火輝煌。可這國喪剛過，絲竹之聲少了許多，河面上的畫舫也冷清了，只有秋風從水面上掠過去，帶起一陣陣漣漪。
劉義真每次走過朱雀大街，都會注意看街面上的禁軍崗哨。
禁軍的崗哨比從前密了。
原先朱雀大街上一共三處哨卡，現在增加到了五處。每處哨卡的兵士也多了，從兩三個人變成了四五個人。這些新增加的兵士面孔陌生，甲冑嶄新，站姿筆挺——太筆挺了，一看就是剛剛上任的，急於表現。
孟懷玉上任後的第一把火，燒得挺旺。
劉義真把這些崗哨的位置、人數、換崗時間都默默記在心裡。他不知道這些信息將來能不能用得上，但記著總比不記強。
十月初七，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劉義真照例入宮問安，剛走到宮門口，就看見徐羨之的車駕從裡面出來。兩排儀仗開道，護衛數十人，氣勢煊赫。劉義真按例避讓到一旁，等徐羨之的車駕過去。
車駕經過他面前的時候，帘子掀開了一角。
徐羨之的臉從帘子後面露出來。花白的頭髮，清癯的面容，一雙眼睛不溫不火地看著劉義真，嘴角微微一彎，露出一個稱得上和藹的笑容。
「廬陵王安好。」
劉義真拱手：「徐公安好。」
帘子放下了。車駕轔轔地駛過去，留下一陣煙塵。
劉義真站在原地，目送車駕遠去，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後背上卻爬了一層冷汗。
那個笑容——太和藹了。和藹得像一個慈祥的長輩在問候晚輩。可劉義真分明從那雙眼底看到了一種冷。不是敵意，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打量。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評估它的價值，估算它的分量。
他在評估我。
劉義真走進宮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沉了幾分。
從那天起，他入宮問安的次數減了一半。原先每天都去，現在隔天去一次。不能不去，但也不能去得太勤。去的次數多了，會被解讀為「廬陵王頻繁出入宮禁，意欲何為」。去的次數少了，又會被說成「廬陵王對陛下不敬」。隔天一次，恰好是一個不容易被挑刺的頻率。
他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出入宮門的時機，都要經過反覆掂量。他甚至開始控制自己在府里的飲食——不再吃外面送進來的東西，所有食材都由張順親自採買，廚房裡安排了自己人盯著。
不是因為怕被投毒，現在還不到那一步。而是他要養成習慣。從現在開始，把每一件事都當成可能出紕漏的環節來對待。今天多一分謹慎，明天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到了十月中旬，又一份邸報送到王府。
劉義真展開一看，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十月初十：以征北將軍檀道濟移鎮廣陵。
十月十二：以驍騎將軍到彥之出鎮歷陽。
十月十四：以輔國將軍劉粹出鎮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