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4章 禁軍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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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一起,建康城就換了副面孔。

  梧桐葉子落了一地,被清晨的霜打得濕漉漉的,踩上去沒有聲響,只是軟軟地往下陷。天是鉛灰色的,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能擠出水來。劉義真披著一件深色的氅衣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最後幾片葉子正打著旋兒往下掉。

  他手裡握著一枚玉扳指,反覆摩挲。扳指上的「裕」字已經被他的指腹磨得光滑發亮,像是包了一層看不見的漿。

  「殿下。」身後傳來張順的聲音,壓得很低,「該用早膳了。」

  劉義真沒回頭,問道:「今天什麼日子?」

  「九月十二,辛未。」

  「九月十二。」劉義真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個日期。

  永初三年九月十二。再過幾天,就是九月十五。他在腦子裡飛快地翻檢著記憶,試圖從殘存的歷史知識里找到這個時間節點上發生過什麼。可史書不是日曆,不會一天一天地記。他只知道大方向——徐羨之會在劉裕死後逐步收緊權力,但具體的步驟、具體的時間,他一概不知。

  這種感覺很糟糕。像是知道一場暴雨要來,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天邊的烏雲一寸一寸地逼近。

  他用完早膳,照例入宮問安。

  劉義符剛下早朝,歪在御書房裡,身邊堆著一盤果子,手裡拿著一卷不知從哪弄來的志怪小說,看得津津有味。孝服早就脫了,換了一身常服,袖口繡著龍紋。

  「二弟來了。」劉義符抬頭看他一眼,晃了晃手裡的書卷,「正好,你看看這個,有趣得很。說是有個漁夫入海,遇到了一座仙山——」

  「陛下。」劉義真在他對面坐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今日早朝,議了些什麼?」

  劉義符臉上的興致淡了幾分,把書卷一合,往旁邊一丟。「還能議什麼?荊州那邊要糧,徐羨之說國庫吃緊,讓再等等。幾個御史彈劾什麼縣令貪墨,傅亮說查無實據。哦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來,「換了幾個禁軍的將領。以前領建康城防的朱琨,調去會稽做太守了。」

  劉義真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緊了。

  「誰接替了朱琨?」

  「一個叫孟懷玉的。」劉義符漫不經心地剝著一顆栗子,「聽說是徐羨之舉薦的,說是在北府軍里待過,打過仗,有經驗。」

  孟懷玉。

  這個名字劉義真有印象。他在後世查閱南北朝史料時見過這個名字——徐羨之的心腹之一,後來在謝晦起兵時帶兵平叛,是徐羨之手裡一把好用的刀。

  朱琨是誰?劉裕在位時一手提拔起來的老人,從京口起兵時就跟著劉裕,雖然不是什麼名將,但忠心毋庸置疑。建康城防交在他手裡,劉裕是放心的。

  現在他被調走了。

  調去了會稽。會稽是什麼地方?富庶的江南魚米之鄉,看起來是個肥差,實際上是明升暗降,把他從京城兵權的位置上挪開。而且朱琨這個人,劉義真隱約記得,在會稽任上沒待多久就病死了。

  病死,還是被病死?

  「還有其他調動嗎?」劉義真的聲音依然平穩。

  「還有幾個吧,記不太清了。」劉義符把栗子仁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好像管北掖門的司馬什麼的也換了。怎麼了?你關心這些做什麼?」

  劉義真垂下眼瞼,端起茶杯遮住半張臉。「沒什麼,隨便問問。」

  他沒有追問下去。追問太多,傳到徐羨之耳朵里,就會變成「廬陵王對朝政人事異常關心」。眼下他最不需要的,就是這個。

  從御書房出來,劉義真的手心全是汗。

  他快步穿過宮道,秋風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台城的宮牆又高又厚,像一座巨大的牢籠。他走在裡面,兩邊是高聳的宮牆,頭頂是一線灰濛濛的天,腳下是冷硬的石板路。腳步聲在狹長的宮道里迴蕩,一聲一聲,像是有人在後面跟著他。

  沒有人跟著他。

  可他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後背上盯著。

  回到王府,他直接進了書房,關上門,在書架上翻了一通,找出了一份邸報。邸報是朝廷定期下發的官報,上面記錄著近期的人事任免、政策變動。他之前沒怎麼細看,現在他必須一字一句地讀。

  九月初八:原建康城防都尉朱琨遷會稽太守,贈金百兩。

  九月初九:原北掖門司馬魯平遷豫州別駕。


  九月初十:以征虜將軍孟懷玉領建康城防。

  九月初十:以虎賁中郎將劉遵考領北掖門。

  九月十一:以尚書右丞王准之兼領吏部銓選事。

  劉義真把邸報攤在桌面上,手指從一行一行字上划過去。

  朱琨,走了。魯平,走了。接替他們的是孟懷玉和劉遵考。孟懷玉是徐羨之的人,這他已經知道了。劉遵考——這個名字他翻了翻記憶,是劉氏宗親,但血緣疏遠,一直跟徐羨之走得很近,屬於宗室里被拉攏過去的那一派。

  北掖門。這個位置重要嗎?

  太重要了。

  台城有東西南北四座主門,北掖門是離宮城內殿最近的一道城門。控制了北掖門,就等於控制了進出宮城的咽喉。如果有一天徐羨之想要對宮裡做什麼,只要北掖門在他的人手裡,一隊禁軍開進去,半個時辰就能控制住整個宮城。

  而現在,北掖門從一個劉裕舊人手裡,轉到了劉遵考手裡。

  劉義真又往下看。

  尚書右丞王准之兼領吏部銓選事。吏部銓選,管的是官員的考核和提拔。王准之這個人,劉義真記得他是中立派的老臣,但兼領吏部這種事情,往往意味著原來的吏部尚書在權力上被架空了。而吏部尚書是誰?是徐廣,也是劉裕留下的老臣。

  一根一根地拔釘子。

  劉義真把邸報合上,閉上眼睛。

  他必須承認,徐羨之的手段極其老辣。調動全部有正當名目——朱琨去會稽是品級提升,魯平去豫州是實權要職,挑不出任何毛病。就算是劉裕活過來,也不能說這些調動有什麼問題。可實際上,每一顆棋子都在往徐羨之預想的方向挪動。

  最關鍵的是,劉義符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他剛才在御書房裡說「換了幾個人」的時候,表情就像是聽說廚房換了新的廚子。那不是帝王對兵權應有的敏感。那是——一個孩子,被蒙著眼睛,還以為天是亮的。

  劉義真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王府的後院,幾棵梧桐光禿禿地站著,地上的落葉還沒來得及掃。院牆不高,翻過去就是外面的巷子。此刻若是有人從巷子裡扔一包東西進來,守在後門的護衛未必能察覺。

  如果扔進來的不是東西,是人呢?

  如果哪天夜裡,北掖門的人開了門,一隊兵穿過宮城,進到王府,他拿什麼擋?

  劉義真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張順。」

  張順正在廊下站著,聽見召喚快步過來。「殿下。」

  「去把王猛叫來。」

  王猛來得很快。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穿著一身半舊的皮甲,腰間挎著一柄環首刀,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他是劉義真府上的護衛隊正,手底下管著三十來號人,都是從禁軍里撥過來的。

  「殿下,您找我?」

  劉義真示意他進來,把門關上。

  「王猛,我問你幾件事,你如實回答。」

  王猛愣了一下,隨即正色道:「殿下請問。」

  「你手下這三十幾個人,有多少是自己帶過的兵?」

  王猛想了想:「差不多一半。末將在禁軍待了十來年,手底下有些老兄弟,這次撥人來王府,末將特意挑了幾個知根知底的。」

  「剩下的呢?」

  「剩下的是兵部撥來的,末將看著都還老實,不過……」王猛猶豫了一下。

  「不過什麼?」

  「不過有幾張生面孔,末將之前沒在禁軍里見過。問他們原先在哪個營,他們說是新從北府那邊調過來的。」

  劉義真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新從北府調過來的。北府軍是劉裕起家的老底子,但劉裕死後,北府軍的實際控制權落在了誰手裡?徐羨之。

  「這幾個人,你知道名字嗎?」

  「知道。一個叫趙安,一個孫勇,還有個姓吳的,叫吳什麼——吳昌。」王猛說著,撓了撓後腦勺,「殿下,這幾個人有什麼不對嗎?」

  「暫時沒有。」劉義真說,「但你要記住這幾張臉。從今往後,你和你信得過的那一半人,輪流值夜。趙安、孫勇、吳昌,不要單獨安排他們在內院當值。能做到嗎?」


  王猛的臉色凝重起來。他不是傻子,在禁軍混了十幾年,有些事情不需要點破。他壓低了聲音:「殿下,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沒有。只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王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抱拳道:「末將明白了。殿下放心,王府的安危是末將的命,末將知道該怎麼做。」

  「還有一件事。」劉義真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袋,擱在桌上。布袋沉甸甸的,落在桌面上的聲音悶悶的,「這裡是些散碎金銀,給弟兄們分了。天冷了,讓大家置辦些厚衣裳,吃些好的。別省。」

  王猛剛要推辭,劉義真擺了擺手。

  「拿著。以後每個月都有。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要的不是一群按部就班站崗放哨的木偶,我要的是一支靠得住的隊伍。」

  王猛盯著桌上的布袋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伸手拿起來,揣進懷裡。

  「殿下厚恩,末將和弟兄們萬死不辭。」

  王猛走後,劉義真重新在書案前坐下。他的手按在案面上,指節微微發白。

  三十來個人。

  這就是他目前能掌握的全部武力。區區三十來人,其中有幾個還可能是別人的眼線。靠這點力量去對抗手握數萬禁軍的輔政大臣,就像拿雞蛋去撞石頭。

  他必須擴大自己的力量。

  可是怎麼擴?一個閒散藩王,一沒有調兵權,二沒有徵兵權。王府的護衛編制是固定的,冒然擴充會立刻引起警覺。他需要一個正當的名目,一個不引人注目的方式。

  他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把張順叫來。

  「張順,我有件事讓你去辦。」

  「殿下請吩咐。」

  「你出城去,到京口、丹陽一帶走一趟。找一些人——年紀不要太大,十三四到十八九之間,要身體結實、家世清白的。問問他們願不願意來建康做活。王府後院缺人手——劈柴的、挑水的、修院子的,都缺。」

  張順眨了眨眼:「殿下,劈柴挑水的,何必去京口找?」

  「我要的是一批新人。在建康城裡找,你知道他們的底細嗎?你知道他們是不是誰派來的?京口的鄉野少年,跟建康城裡的這些勾當沒有牽扯,乾淨。」

  張順明白了,點點頭:「要多少人?」

  「先找二十個。不要一次帶來,分批,三五個一批。來了就安排在後院,交給王猛。」

  「是。」

  「還有一件事。你去找城東鐵匠鋪的老韓,讓他打一批東西。」

  「什麼東西?」

  「弩。」

  張順的臉色變了。「殿下,私藏弓弩——」

  「我知道。」劉義真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很硬,「不是軍制弩。打獵用的,輕弩。王府秋天要圍獵,養一批弩手是為了圍獵。至於弩弦的力道稍大一些,那是為了射野豬的。」

  張順的嘴唇動了動,終於還是沒說什麼,只是深深作了個揖,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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