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3章 新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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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需要活過這兩年。

  低調,隱忍,不犯錯。

  他不參與朝政,不結交黨羽,不給任何人留下對付他的把柄。讓徐羨之覺得他無害,讓所有人都覺得廬陵王只是一個喜歡讀書寫字的閒散王爺。

  然後,等。

  等到劉義符被廢的那一刻,就是他的機會。

  可問題是,他就真的只能眼睜睜看著劉義符去死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劉義真正站在窗前。夜色濃稠,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經是三更天了。

  他眼前浮現出那天晚上在東宮偏殿看到的場景——十七歲的少年歪在榻上,衣襟敞開,醉眼迷離,問他:「二弟,你說……我能坐穩這個位子嗎?」

  他能嗎?

  歷史上他不能。他只當了不到兩年的皇帝,就被廢為營陽王,然後被徐羨之派去的刺客一刀砍死。死時不過十九歲。

  劉義真握緊了窗框。

  如果他出手幫劉義符呢?

  如果他告訴劉義符即將發生的一切,兄弟聯手,提前布局,會不會有一線生機?

  這個念頭很誘人。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何況劉義符名義上是皇帝,手裡有正統的名義。如果他願意振作起來,願意學習怎麼做皇帝,也許……

  可這裡面有太多個「也許」。

  也許劉義符願意聽他的。也許劉義符能夠改掉胡鬧的毛病。也許他們兄弟聯手能斗得過那三隻老狐狸。也許……

  劉義真搖了搖頭。

  不能賭,也賭不起。

  他現在首先要保證的,是他自己的生存。在這個前提下,如果能在關鍵節點拉劉義符一把,他會拉的。但不是現在。現在他什麼都沒有,連自己的腳跟都沒站穩,拿什麼去救別人?

  他把窗戶關上,回到書案前。

  紙上又多了幾行字。

  字跡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麼念頭釘進木頭裡去。

  「永初三年五月,父皇崩,天下哀之。然兒臣深知,此非哀時。豺狼環伺,刀斧加身,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他放下筆,看著這幾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這算什麼?穿越者的工作筆記?還是一條暫未寄出的絕筆?

  他把紙折起來,湊到燭火上燒了。

  火焰舔舐著紙邊,火光照亮他的臉。十七歲的面孔,眉眼英挺,鼻樑高直,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股不甘人下的倔強。

  這是他現在的臉。

  劉義真的臉。

  他站起來,把燒盡的紙灰攏到硯台旁邊,然後推門出去。

  廊下的王猛正在值夜,見他出來,立刻抱拳行禮:「殿下有何吩咐?」

  「沒事。」劉義真抬頭看了看天色,東方已經開始泛白,「天快亮了。」

  王猛不明白這句話的分量,只是憨厚地應了一聲:「是,快亮了。」

  劉義真站在廊下,晨風拂面,帶著潮濕的草木氣息。遠處隱約能聽見雞鳴聲,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黑夜徹底撕破。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永初三年的夏天,建康城裡的一切都還籠罩在國喪的肅穆之中。街巷間幾乎聽不到絲竹之聲,茶樓酒肆的生意冷清了許多,就連碼頭上扛活的苦力們說話都壓低了嗓門,好像生怕驚動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劉義真在這片肅穆之中,小心翼翼地構築著自己的生存空間。

  他每日準時入宮參加哭臨,一板一眼地行禮,一絲不苟地守制。他的孝服永遠是穿得最齊整的,他的哭泣永遠是拿捏得最恰到好處的——悲痛,但不失態;哀傷,但有節制。偶爾撞見徐羨之,他只是微微拱手,不卑不亢,不多說一句話。

  他注意到了幾件事。

  朝中正在緊鑼密鼓地安排新帝登基大典的一應事宜。大斂已過,正式的登基儀式被定在六月初九。傅亮已經草擬好了登基詔書,徐羨之在審閱之後加了幾筆——具體加的是什麼,劉義真不得而知。

  與此同時,謝晦那邊也有了動靜。荊州的兵權交接已經完成,謝晦正式以顧命大臣的身份出鎮荊州,手握長江上游的精銳部隊。這個消息傳到建康的時候,劉義真正在書房裡練字。


  他放下筆,半晌沒說話。

  荊州,那是他的死地。

  歷史上他就是被流放到荊州,然後在謝晦的地盤上被處死的。現在謝晦已經拿到荊州的兵權,這意味著什麼呢?是一步閒子,還是一步預先布置的殺招?

  他必須提前準備一條退路。

  什麼退路?萬一流放荊州的命運無法改變,他必須在半路上有脫身的辦法。或者在荊州內部,他必須提前埋下自己的棋子。

  但這些都是後話。眼下最要緊的,是即將到來的登基大典。

  六月初九,劉義符正式登基。

  那一天天氣很好,萬里無雲,陽光金燦燦地灑在太極殿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輝煌。劉義符穿著全套的袞冕,十二旒的冠冕垂在額前,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他一步一步走上御階,在百官的注視下坐上那把代表著至高無上權力的御座。

  那一刻,他看起來確實像個皇帝。

  接受百官朝拜,山呼萬歲。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出任何岔子。劉義真跪在宗室隊列中,看著這個前兩天還在東宮喝得爛醉的少年,此刻正端坐在龍椅上,臉上帶著一種努力維持的威嚴。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

  從今天算起,到景平二年徐羨之動手,大概還有兩年。兩年時間看似不短,但對於他來說,每一天都不能浪費。

  他開始不動聲色地實施自己的計劃。

  首先,弄清楚利益格局。

  這件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異常複雜。南朝的政治格局,一言以蔽之,就是門閥與皇權的博弈。劉裕在世時,以鐵腕手段壓制門閥,重用寒門。但他死後,以徐羨之為代表的軍功勳貴集團趁機坐大,門閥世家也在暗中蠢蠢欲動。

  劉義真用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借著各種場合的觀察和旁敲側擊的打聽,大致摸清了朝中的幾股勢力。

  徐羨之、傅亮、謝晦是一派,可以稱之為「輔政派」或「軍功派」。他們手握軍政大權,是當前最強大的勢力集團。

  檀道濟、到彥之等一批中級將領是另一派,可以稱之為「軍中實權派」。他們雖然名義上受徐羨之節制,但實際上有自己的班底和地盤,不完全聽命於任何人。這些人對徐羨之的態度是敬而遠之,既不依附,也不公然對抗。

  以王弘、王曇首為代表的琅琊王氏子弟是門閥派的代表。他們根基深厚,影響力大,但目前沒有掌握核心軍權,處於蟄伏觀望狀態。

  此外,還有一批先帝留下的老臣,如尚書僕射徐廣、中書監王准之等人,年事已高,態度中立,屬於維持會性質的存在。

  劉義真把這些名字和派系畫在一張紙上,縱橫交錯,像一張蛛網。他在這張網的中央,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廬陵王劉義真——孤家寡人。

  沒有兵權,沒有朝中根基,沒有門閥支持。唯一的身份是先帝親子,而這份身份同時是他的護身符和催命符。

  護身符是因為,在正常情況下,沒有人敢輕易動一個先帝親封的藩王。催命符是因為,一旦有人動了廢立之心,他的身份就會變成最大的障礙,必須除之而後快。

  劉義真把這張紙燒了,這是他燒掉的第三張紙。

  他需要找到突破口。

  機會比預想中來得要早一些。

  大約在劉義符登基兩個月後,檀道濟回京述職。劉義真在朝會上遠遠地看了他一眼。四十來歲的壯年將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雙眼睛精光四射。他在朝堂上的奏對乾脆利落,不卑不亢,既不對徐羨之過分恭敬,也不失臣子之禮。

  劉義真在心裡暗暗點頭。

  這個人,可用。

  但怎麼接近他,是個問題。一個閒散親王和一個手握重兵的實權將領,如果忽然走得太近,徐羨之一定會起疑。他需要一個自然的、不引人注目的契機。

  契機在於檀道濟的一個小舅子。

  檀道濟的夫人有個弟弟,姓孟,單名一個朗字,在太學讀書。這個孟朗是個書呆子,別的不好,就好收集古籍善本。劉義真府上恰好有幾卷珍貴的漢簡,是原先的劉義真四處搜羅來的。

  劉義真聽說這個孟朗的事後,心裡便有了計較。他吩咐人在太學放出風聲,說廬陵王府有幾卷漢簡,可以與同好交流鑑賞。

  沒過幾天,孟朗果然找上門來了。


  劉義真親自接待,帶他到書房看那幾卷漢簡。孟朗捧著竹簡,激動得手都在發抖,連聲道謝。劉義真趁機留他喝茶,聊了些經史子集的話題,態度溫和,言辭懇切,全然不像一個驕縱的藩王。

  孟朗回去之後,對廬陵王讚不絕口。這番話自然而然地傳到了檀道濟耳朵里。

  檀道濟當然不缺這點人情,但他記住了廬陵王對自己小舅子的善意。這在官場上不算是多麼重要的示好,但至少是一個好的開始。劉義真要的就是這個——不是立刻拉攏,而是種下一顆種子。

  與此同時,他對謝靈運和顏延之的態度也在微妙地調整。

  謝靈運約他喝酒,他推說守孝在身,不宜飲樂。謝靈運約他遊山玩水,他去了,但一路上只談風景,不談時事。謝靈運酒後發了幾句對徐羨之的牢騷,他端起茶杯,裝作沒聽見。

  謝靈運不是傻子,幾次下來,也察覺到廬陵王對自己的態度比從前冷淡了幾分。他有些失落,但因為劉義真禮數上從未怠慢過他,他也說不出什麼來,只是漸漸往來不那麼殷勤了。

  這正是劉義真想要的效果。

  不主動決裂,但自然疏遠。讓所有人都覺得,廬陵王是個安分守己的王爺,既無政治野心,也無結交黨羽的意圖。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

  永初三年秋天,劉裕的靈柩正式下葬於初寧陵。那一天,滿城縞素,百官送葬。劉義真走在送葬的隊伍中,看著那副巨大的棺木被緩緩放入地宮,心裡湧上來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這個男人,從一個賣草鞋的窮小子一路殺到皇帝,打下了南朝最大的一片疆土,最後也不過是黃土一抔。

  可他在歷史上留下的印記,千年不滅。

  劉義真忽然很想跪下來給他磕三個頭,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他從那個年代穿越而來時,身上背負著的對這個男人的敬意。

  但他只是隨著禮制,在靈前行了該行的禮節。

  下葬之後,國喪就算結束了。按照古禮,劉義符正式除服,開始親政。可實際上,朝政大權仍然牢牢掌握在徐羨之手中。劉義符每次上朝,徐羨之都會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奏章批好了呈上來,劉義符只需要點頭同意就行。

  起初劉義符還覺得這樣很好,省心。但沒過多久,他就發現不是那麼回事了。

  他想提拔自己的親信去某個位置,徐羨之說那個人資歷不夠。他想多撥一筆錢修葺東宮,傅亮說國庫緊張。他想出宮走走,徐羨之說陛下初登大寶,不宜輕動。

  每一件事,都有人替他拿主意。

  他越來越發現,自己這個皇帝,當得還不如當太子時自在。

  於是,他又開始喝酒了。

  劉義真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自己的書房裡研讀建康城防的地圖。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地圖捲起來,放回了原處。

  他不能做什麼。

  他只能等。

  等那一天到來。

  或者,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先握住一支足以翻盤的籌碼。

  夏天的最後一場雨下過之後,秋天便來了。建康城的梧桐葉開始泛黃,秋風一起,滿城瑟瑟。劉義真站在王府的庭院裡,仰頭看著高遠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永初三年,他來了。

  景平二年,他要活到那一天。

  而在這中間,還有漫長的、看不到盡頭的、需要一天一天熬過去的日子。

  他能熬過去嗎?

  他把手攏進袖子裡,指尖碰到了一個冰涼的物件——那是一枚玉扳指,原是掛在腰帶上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脫落了,滾進了袖筒里。他把扳指摸出來,借著天光看了看,玉質溫潤,上面刻著一個「裕」字。

  是劉裕的東西。

  大約是什麼時候隨手賞給兒子的,兒子一直帶著,連自己都忘了。

  劉義真把扳指握在掌心,用力攥緊。

  「父皇,」他在心裡說,無聲地,「你要是真的在天有靈,就保佑你兒子多活幾年吧。」

  秋風呼地一陣卷過來,吹得滿院的梧桐葉嘩啦啦地響,像是某種含混不清的回應。

  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天邊翻起一層墨色的雲。

  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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