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1章 宋武帝劉裕
永初三年五月，建康城籠罩在一種悶熱的死寂中。
西殿外頭，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像是知道些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知道。殿內燃著龍涎香，卻壓不住那股子腐朽的氣味，甜膩里裹著衰敗，從垂下來的明黃帳幔裡頭一絲一絲地滲出來。
劉裕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很難想像，不過半年前，這個男人還在北伐的軍陣前橫槊立馬，一聲號令便可叫萬軍齊發。如今他躺在這張寬大的御榻上，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曾經能開三石硬弓的手臂枯瘦如柴，擱在錦被外頭，青筋畢露。
殿內跪了一地的人。
太子劉義符跪在最前頭，十七歲的少年生得一副好皮囊，只是此刻哭得涕泗橫流，肩膀一聳一聳，連帶著身上那件還沒來得及習慣的太子袍服也跟著發顫。三子劉義隆跪在太子身側，十五歲的孩子偏偏有三十歲的沉穩，脊背挺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紅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老四劉義康、老五劉義恭、老六劉義宣、老七劉義季，按著次序一排跪開，最小的劉義季才不過七歲，尚且不太明白眼下發生了什麼，只是見哥哥們都在哭，自己也跟著小聲啜泣。
劉義真跪在劉義隆旁邊。
準確地說，是剛剛跪在這裡。
他的腦子還是懵的。
上一刻，他還在出租屋裡對著電腦啃著從樓下便利店買來的冷飯糰，屏幕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關於南朝宋的考據資料——他是某個歷史論壇上小有名氣的答主，專攻南北朝，尤其對劉裕和他的兒子們下過苦功夫。下一刻，眼前一黑，再睜眼時，世界就變了。
他跪在地上，膝蓋硌在冰涼的磚石上，鼻尖嗅到的是龍涎香和腐氣混合的味道，眼前是明黃的帳幔，耳邊是壓抑的哭聲。
他用餘光掃了一眼四周。
有人穿著魏晉風格的寬袍大袖，有人腰間繫著官員的印綬，有人低頭垂淚，有人面色凝重。跪在最前頭那個哭得稀里嘩啦的少年，看年紀大約十六七歲，身上的袍服紋樣是只有儲君才能用的。
太子劉義符。
劉義真在心裡默念出這個名字。
那麼他自己現在是誰？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少年人的手，骨節分明，白皙修長，指腹有些薄繭，大約是常年握筆留下的。他的衣袖是深色的錦緞，袖口滾著雲紋，腰間的帶鉤是玉質的，成色極好。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瞼。
冷靜。先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義真。」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榻上傳來。
劉義真的身體比意識反應更快。幾乎是聲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脊背就繃直了，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扯緊了，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這不是他的反應，是這具身體的本能。
他抬起頭。
劉裕正看著他。
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眼珠子渾濁發黃，但目光卻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了，卻依然沉重。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積攢力氣。
義真。他叫的是義真。
劉義真。
南朝宋武帝劉裕的次子，廬陵王劉義真。
那個在歷史上因為「輕動多過」被權臣廢黜，最終被一根白綾勒死在流放途中的劉義真。死時不過十八出頭。
劉義真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他當然知道這個人。他甚至在論壇上專門寫過一篇長文分析劉義真——才華橫溢是真，性情不穩是真，劉裕生前對他寄予厚望又最終失望也是真。他的命運在劉裕咽氣的那一刻就已經寫好了，只不過是等一個時間到了而已。
而現在，他就是劉義真。
劉裕還在看著他。
「義真……過來。」
劉義真起身的動作頓了一瞬，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榻邊，重新跪下。這一次，離得更近，他能看清劉裕臉上的每一道皺紋，每一塊老年斑，還有那雙眼睛裡殘留的、不肯熄滅的火焰。
這個男人不甘心。
劉義真看出來了。
劉裕的嘴唇又動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只有近前的人能聽見。
「你哥哥……交給你了。」
劉義真一愣。
劉裕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緩慢地掃過跪了一地的兒子們。太子劉義符還在哭，哭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劉裕的目光在太子身上停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後他看向劉義隆，眉頭舒展了些；看向劉義康，微微點頭；看向那幾個小的，眼底終於浮上一層薄薄的柔光。
最後，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劉義真身上。
「你，」劉裕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朕知道你……」
他沒有說完。
劉義真心裡卻替他說完了。
朕知道你不穩。朕知道你輕率。朕知道你擔不起大任。朕都知道。可是朕沒有更多兒子可以託付了。太子不堪大用，義隆年幼，義康更小。能幫襯太子的，只有你了。
這些話，歷史上的劉裕大約也是想過的，只是沒來得及說，或者說出來了，卻改變不了什麼。
劉義真跪在榻邊，看著這個行將就木的帝王，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是這具身體原有的情感，還是他自己作為一個後世之人的感慨，他分不清楚。
他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
劉裕駕崩。太子劉義符繼位。不過兩年，輔政大臣徐羨之、傅亮、謝晦就會以「遊戲無度」為由廢殺劉義符，緊接著就把屠刀架到他的脖子上。廢為庶人，流放新安，然後在半路上，一根白綾，一杯毒酒，了結他這一生。
史書上寫他死前「神色如常」，還有人誇他有氣度。可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被人勒死的時候，心裡怎麼可能是平靜的？那些「神色如常」的記載，不過是為殺人者的殘暴罩上一層體面的紗。
劉裕還在看著他，等著他回答。
劉義真垂下眼帘，額頭觸地，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穩：「兒臣……記住了。」
劉裕似乎滿意了，或許是累了，他閉上眼睛，呼吸變得更加粗重。殿內的哭聲隨之拔高了一度，太子劉義符哭得幾乎要厥過去，被身後的內侍扶住。
劉裕又睜開眼，這次看向了太子。
「義符。」
太子的哭聲頓了一下，他膝行上前，伏在榻邊，一把抓住劉裕枯瘦的手，嚎啕道：「父皇！父皇你不能走！你不能丟下兒臣！」
劉裕的眼角抽動了一下。他的手指動了動，像是想握住太子的手，又像是想抽開。
「江山……交給你了。」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徐羨之……傅亮……謝晦……都是朕留給你的……肱骨之臣……你……你要聽他們的話……」
劉義真跪在一旁，聽到這話，心頭一顫。
聽他們的話。
劉裕啊劉裕，你知不知道，你留給太子的這些「肱骨之臣」，就是你兒子們的催命符？
他當然知道劉裕為什麼這樣做。徐羨之、傅亮、謝晦，這些人是跟著劉裕從京口一路打天下的老人，忠心是沒問題的，能力也是沒問題的。劉裕信得過他們，所以他希望太子也能依靠他們。
可問題是，老臣不放心幼主。
歷史上輔政大臣和少年天子之間，永遠是猜忌多於信任。尤其當這個少年天子不夠「賢明」的時候，輔政大臣們就會生出一種危險的念頭——是不是該換一個？
劉義真低垂著頭，餘光掃了一眼太子劉義符。
少年還在哭，哭得情真意切，哭得毫無章法。他抓著劉裕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全然不知道父親一旦撒手，等待他的是什麼。
劉裕的呼吸越來越急，越來越淺。他的嘴唇還在翕動，卻發不出聲音了。他的目光在兒子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定格在了虛空中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那雙眼睛裡，滿是不甘。
劉義真看得分明。
那是一個把一生都賭在了江山社稷上的人，臨死前捨不得交出去的不甘。從一個賣草鞋的京口布衣，一路殺上來，滅桓玄、平盧循、北伐南燕、收復洛陽、長安，氣吞萬里如虎。可到頭來，躺在病榻上，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他想說什麼？
想說「朕打下這江山不容易，你們要守住」？想說「朕還有好多事沒做完，北伐還沒成」？還是想說「朕不放心你們，朕不放心啊」？
劉義真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知從哪裡湧上來一股情緒，堵在胸口，悶得發慌。他分不清這是自己的共情，還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對自己父親的依戀。他只知道，眼前這個正在死去的男人，是一個時代最了不起的人物。而他死後，這個他一手建立的國家，將會在短短兩年內就陷入內亂，他的兒子們將會自相殘殺，他的顧命大臣們將會屠戮他的血脈。
他死得不安心。
他怎麼能安心？
「父皇！」
太子劉義符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劉裕的手指從他的掌心滑落，無力地擱在了錦被上。
殿內的哭聲驟然拔高，像決堤的洪水，一下子淹沒了所有的聲音。內侍尖細的嗓音跟著響起，一層一層地往外傳：「陛下駕崩——！」
劉義真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永初三年五月，劉裕駕崩。現在是五月幾號？他需要搞清楚具體日期。劉裕死後，太子劉義符繼位，年號景平。這個年號只用了兩年。兩年後，也就是景平二年，徐羨之等人就會動手。
兩年。
他只有兩年。
不對。準確地說，從現在開始，他只有一個短暫的窗口期。
首先是太子劉義符的倒台。劉義符這個人，不是壞人，但他確實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劉裕死後，他徹底放飛自我，在後宮胡鬧，不理朝政，把徐羨之等人的耐心徹底耗光。歷史上徐羨之他們廢殺劉義符，雖然手段狠辣，但說實話，劉義符自己也有責任。
可劉義真自己呢？
史書上對他的評價是「輕動多過」。他有才，但性急；他想做事，但欠考慮。劉裕生前就因為這個屢次訓斥他，甚至一度對他失望。後來劉義符被廢，徐羨之等人把目光投向了他，一開始是想立他做皇帝的。結果他在這個節骨眼上，又做了一堆讓人不放心的事——跟謝靈運、顏延之這些文人混在一起，整天喝酒吟詩，還說什麼「得志之日，當以謝靈運、顏延之為宰相」。
這話傳到徐羨之耳朵里，人家怎麼想？還沒上位就開始安排自己的親信班子，上位了還得了？
於是，劉義真也被否了。
先廢劉義符，再廢劉義真，最後迎立劉義隆——這就是徐羨之他們的三步棋。劉義隆就是後來的宋文帝，開創「元嘉之治」的那位。這充分說明徐羨之他們不是不想輔佐一個好皇帝，他們只是不想輔佐一個不聽話的皇帝。
可問題是，劉義真不是不聽話，他是來不及證明自己。
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機會證明自己。
從劉裕死到劉義真被廢殺，不過短短兩年多。這兩年多里，他連站穩腳跟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權力的漩渦卷進去了。不是他不想穩，是局面不等人。
而現在，劉義真跪在劉裕的靈前，腦子裡正飛快地梳理著這一切。
他必須活下去。
活過景平二年。
要做到這一點，他有幾條路可以走。
第一條路，提前除掉徐羨之、傅亮、謝晦。但這幾乎不可能，至少現階段絕無可能。這三個人現在是輔政大臣，手握軍政大權，謝晦更是領兵在外。劉義真一個十七歲的藩王，拿什麼去動他們？何況他只是次子，不是太子，連皇位繼承權都沒有，師出無名。
第二條路，告訴太子劉義符一切，讓兄弟倆聯合起來對抗權臣。這條路理論上可行，但實操風險太大。首先劉義符未必信他，其次劉義符這個人本身就喜歡胡鬧，未必肯聽勸，最後——就算兄弟倆聯手，能斗得過徐羨之那三隻老狐狸嗎？人家是跟著劉裕打了一輩子仗的人，玩政治，這兩個毛頭小子加起來都不是對手。
第三條路，藏拙。
裝慫。隱忍。等。
等徐羨之他們廢掉劉義符，然後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時候，不要給他們留下任何把柄。不要跟謝靈運他們走得太近，不要說什麼「得志之日以某為宰相」的蠢話，表現出一副穩重、聽話、好控制的模樣。
先保住命，再從長計議。
可是這條路也有一個問題——就算他表現得再好，徐羨之他們就真的會放過他嗎？
歷史上徐羨之廢掉劉義符之後，按照繼承順序，劉義真作為先帝次子，是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選。但徐羨之偏偏跳過他，去迎立遠在荊州的劉義隆。這說明什麼？說明在徐羨之的盤算里，劉義真只要活著，就是一個威脅。不管他表現得多好，多聽話，他都是先帝的親兒子，都是潛在的正統。與其留著一個定時炸彈，不如徹底清除乾淨。
所以，藏拙可能不夠。
他還需要別的東西。
實力。或者說，手裡有籌碼。
劉義真垂著眼，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緊。
他需要一支自己的勢力，哪怕很小，但必須是忠心的、靠得住的。他需要時間，需要人，需要錢。但這些都是後話，眼下最要緊的，是從這個靈堂里活著走出去。
是的，從靈堂里活著走出去。
因為歷史上劉裕剛死，就有人動過心思了。
西殿外頭，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像是知道些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知道。殿內燃著龍涎香，卻壓不住那股子腐朽的氣味，甜膩里裹著衰敗，從垂下來的明黃帳幔裡頭一絲一絲地滲出來。
劉裕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很難想像，不過半年前，這個男人還在北伐的軍陣前橫槊立馬，一聲號令便可叫萬軍齊發。如今他躺在這張寬大的御榻上，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曾經能開三石硬弓的手臂枯瘦如柴，擱在錦被外頭，青筋畢露。
殿內跪了一地的人。
太子劉義符跪在最前頭，十七歲的少年生得一副好皮囊，只是此刻哭得涕泗橫流，肩膀一聳一聳，連帶著身上那件還沒來得及習慣的太子袍服也跟著發顫。三子劉義隆跪在太子身側，十五歲的孩子偏偏有三十歲的沉穩，脊背挺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紅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老四劉義康、老五劉義恭、老六劉義宣、老七劉義季，按著次序一排跪開，最小的劉義季才不過七歲，尚且不太明白眼下發生了什麼，只是見哥哥們都在哭，自己也跟著小聲啜泣。
劉義真跪在劉義隆旁邊。
準確地說，是剛剛跪在這裡。
他的腦子還是懵的。
上一刻，他還在出租屋裡對著電腦啃著從樓下便利店買來的冷飯糰，屏幕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關於南朝宋的考據資料——他是某個歷史論壇上小有名氣的答主，專攻南北朝，尤其對劉裕和他的兒子們下過苦功夫。下一刻，眼前一黑，再睜眼時，世界就變了。
他跪在地上，膝蓋硌在冰涼的磚石上，鼻尖嗅到的是龍涎香和腐氣混合的味道，眼前是明黃的帳幔，耳邊是壓抑的哭聲。
他用餘光掃了一眼四周。
有人穿著魏晉風格的寬袍大袖，有人腰間繫著官員的印綬，有人低頭垂淚，有人面色凝重。跪在最前頭那個哭得稀里嘩啦的少年，看年紀大約十六七歲，身上的袍服紋樣是只有儲君才能用的。
太子劉義符。
劉義真在心裡默念出這個名字。
那麼他自己現在是誰？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少年人的手，骨節分明，白皙修長，指腹有些薄繭，大約是常年握筆留下的。他的衣袖是深色的錦緞，袖口滾著雲紋，腰間的帶鉤是玉質的，成色極好。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瞼。
冷靜。先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義真。」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榻上傳來。
劉義真的身體比意識反應更快。幾乎是聲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脊背就繃直了，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扯緊了，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這不是他的反應，是這具身體的本能。
他抬起頭。
劉裕正看著他。
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眼珠子渾濁發黃，但目光卻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了，卻依然沉重。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積攢力氣。
義真。他叫的是義真。
劉義真。
南朝宋武帝劉裕的次子，廬陵王劉義真。
那個在歷史上因為「輕動多過」被權臣廢黜，最終被一根白綾勒死在流放途中的劉義真。死時不過十八出頭。
劉義真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他當然知道這個人。他甚至在論壇上專門寫過一篇長文分析劉義真——才華橫溢是真，性情不穩是真，劉裕生前對他寄予厚望又最終失望也是真。他的命運在劉裕咽氣的那一刻就已經寫好了，只不過是等一個時間到了而已。
而現在，他就是劉義真。
劉裕還在看著他。
「義真……過來。」
劉義真起身的動作頓了一瞬，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榻邊，重新跪下。這一次，離得更近，他能看清劉裕臉上的每一道皺紋，每一塊老年斑，還有那雙眼睛裡殘留的、不肯熄滅的火焰。
這個男人不甘心。
劉義真看出來了。
劉裕的嘴唇又動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只有近前的人能聽見。
「你哥哥……交給你了。」
劉義真一愣。
劉裕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緩慢地掃過跪了一地的兒子們。太子劉義符還在哭，哭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劉裕的目光在太子身上停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後他看向劉義隆，眉頭舒展了些；看向劉義康，微微點頭；看向那幾個小的，眼底終於浮上一層薄薄的柔光。
最後，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劉義真身上。
「你，」劉裕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朕知道你……」
他沒有說完。
劉義真心裡卻替他說完了。
朕知道你不穩。朕知道你輕率。朕知道你擔不起大任。朕都知道。可是朕沒有更多兒子可以託付了。太子不堪大用，義隆年幼，義康更小。能幫襯太子的，只有你了。
這些話，歷史上的劉裕大約也是想過的，只是沒來得及說，或者說出來了，卻改變不了什麼。
劉義真跪在榻邊，看著這個行將就木的帝王，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是這具身體原有的情感，還是他自己作為一個後世之人的感慨，他分不清楚。
他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
劉裕駕崩。太子劉義符繼位。不過兩年，輔政大臣徐羨之、傅亮、謝晦就會以「遊戲無度」為由廢殺劉義符，緊接著就把屠刀架到他的脖子上。廢為庶人，流放新安，然後在半路上，一根白綾，一杯毒酒，了結他這一生。
史書上寫他死前「神色如常」，還有人誇他有氣度。可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被人勒死的時候，心裡怎麼可能是平靜的？那些「神色如常」的記載，不過是為殺人者的殘暴罩上一層體面的紗。
劉裕還在看著他，等著他回答。
劉義真垂下眼帘，額頭觸地，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穩：「兒臣……記住了。」
劉裕似乎滿意了，或許是累了，他閉上眼睛，呼吸變得更加粗重。殿內的哭聲隨之拔高了一度，太子劉義符哭得幾乎要厥過去，被身後的內侍扶住。
劉裕又睜開眼，這次看向了太子。
「義符。」
太子的哭聲頓了一下，他膝行上前，伏在榻邊，一把抓住劉裕枯瘦的手，嚎啕道：「父皇！父皇你不能走！你不能丟下兒臣！」
劉裕的眼角抽動了一下。他的手指動了動，像是想握住太子的手，又像是想抽開。
「江山……交給你了。」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徐羨之……傅亮……謝晦……都是朕留給你的……肱骨之臣……你……你要聽他們的話……」
劉義真跪在一旁，聽到這話，心頭一顫。
聽他們的話。
劉裕啊劉裕，你知不知道，你留給太子的這些「肱骨之臣」，就是你兒子們的催命符？
他當然知道劉裕為什麼這樣做。徐羨之、傅亮、謝晦，這些人是跟著劉裕從京口一路打天下的老人，忠心是沒問題的，能力也是沒問題的。劉裕信得過他們，所以他希望太子也能依靠他們。
可問題是，老臣不放心幼主。
歷史上輔政大臣和少年天子之間，永遠是猜忌多於信任。尤其當這個少年天子不夠「賢明」的時候，輔政大臣們就會生出一種危險的念頭——是不是該換一個？
劉義真低垂著頭，餘光掃了一眼太子劉義符。
少年還在哭，哭得情真意切，哭得毫無章法。他抓著劉裕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全然不知道父親一旦撒手，等待他的是什麼。
劉裕的呼吸越來越急，越來越淺。他的嘴唇還在翕動，卻發不出聲音了。他的目光在兒子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定格在了虛空中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那雙眼睛裡，滿是不甘。
劉義真看得分明。
那是一個把一生都賭在了江山社稷上的人，臨死前捨不得交出去的不甘。從一個賣草鞋的京口布衣，一路殺上來，滅桓玄、平盧循、北伐南燕、收復洛陽、長安，氣吞萬里如虎。可到頭來，躺在病榻上，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他想說什麼？
想說「朕打下這江山不容易，你們要守住」？想說「朕還有好多事沒做完，北伐還沒成」？還是想說「朕不放心你們，朕不放心啊」？
劉義真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知從哪裡湧上來一股情緒，堵在胸口，悶得發慌。他分不清這是自己的共情，還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對自己父親的依戀。他只知道，眼前這個正在死去的男人，是一個時代最了不起的人物。而他死後，這個他一手建立的國家，將會在短短兩年內就陷入內亂，他的兒子們將會自相殘殺，他的顧命大臣們將會屠戮他的血脈。
他死得不安心。
他怎麼能安心？
「父皇！」
太子劉義符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劉裕的手指從他的掌心滑落，無力地擱在了錦被上。
殿內的哭聲驟然拔高，像決堤的洪水，一下子淹沒了所有的聲音。內侍尖細的嗓音跟著響起，一層一層地往外傳：「陛下駕崩——！」
劉義真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永初三年五月，劉裕駕崩。現在是五月幾號？他需要搞清楚具體日期。劉裕死後，太子劉義符繼位，年號景平。這個年號只用了兩年。兩年後，也就是景平二年，徐羨之等人就會動手。
兩年。
他只有兩年。
不對。準確地說，從現在開始，他只有一個短暫的窗口期。
首先是太子劉義符的倒台。劉義符這個人，不是壞人，但他確實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劉裕死後，他徹底放飛自我，在後宮胡鬧，不理朝政，把徐羨之等人的耐心徹底耗光。歷史上徐羨之他們廢殺劉義符，雖然手段狠辣，但說實話，劉義符自己也有責任。
可劉義真自己呢？
史書上對他的評價是「輕動多過」。他有才，但性急；他想做事，但欠考慮。劉裕生前就因為這個屢次訓斥他，甚至一度對他失望。後來劉義符被廢，徐羨之等人把目光投向了他，一開始是想立他做皇帝的。結果他在這個節骨眼上，又做了一堆讓人不放心的事——跟謝靈運、顏延之這些文人混在一起，整天喝酒吟詩，還說什麼「得志之日，當以謝靈運、顏延之為宰相」。
這話傳到徐羨之耳朵里，人家怎麼想？還沒上位就開始安排自己的親信班子，上位了還得了？
於是，劉義真也被否了。
先廢劉義符，再廢劉義真，最後迎立劉義隆——這就是徐羨之他們的三步棋。劉義隆就是後來的宋文帝，開創「元嘉之治」的那位。這充分說明徐羨之他們不是不想輔佐一個好皇帝，他們只是不想輔佐一個不聽話的皇帝。
可問題是，劉義真不是不聽話，他是來不及證明自己。
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機會證明自己。
從劉裕死到劉義真被廢殺，不過短短兩年多。這兩年多里，他連站穩腳跟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權力的漩渦卷進去了。不是他不想穩，是局面不等人。
而現在，劉義真跪在劉裕的靈前，腦子裡正飛快地梳理著這一切。
他必須活下去。
活過景平二年。
要做到這一點，他有幾條路可以走。
第一條路，提前除掉徐羨之、傅亮、謝晦。但這幾乎不可能，至少現階段絕無可能。這三個人現在是輔政大臣，手握軍政大權，謝晦更是領兵在外。劉義真一個十七歲的藩王，拿什麼去動他們？何況他只是次子，不是太子，連皇位繼承權都沒有，師出無名。
第二條路，告訴太子劉義符一切，讓兄弟倆聯合起來對抗權臣。這條路理論上可行，但實操風險太大。首先劉義符未必信他，其次劉義符這個人本身就喜歡胡鬧，未必肯聽勸，最後——就算兄弟倆聯手，能斗得過徐羨之那三隻老狐狸嗎？人家是跟著劉裕打了一輩子仗的人，玩政治，這兩個毛頭小子加起來都不是對手。
第三條路，藏拙。
裝慫。隱忍。等。
等徐羨之他們廢掉劉義符，然後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時候，不要給他們留下任何把柄。不要跟謝靈運他們走得太近，不要說什麼「得志之日以某為宰相」的蠢話，表現出一副穩重、聽話、好控制的模樣。
先保住命，再從長計議。
可是這條路也有一個問題——就算他表現得再好，徐羨之他們就真的會放過他嗎？
歷史上徐羨之廢掉劉義符之後，按照繼承順序，劉義真作為先帝次子，是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選。但徐羨之偏偏跳過他，去迎立遠在荊州的劉義隆。這說明什麼？說明在徐羨之的盤算里，劉義真只要活著，就是一個威脅。不管他表現得多好，多聽話，他都是先帝的親兒子，都是潛在的正統。與其留著一個定時炸彈，不如徹底清除乾淨。
所以，藏拙可能不夠。
他還需要別的東西。
實力。或者說，手裡有籌碼。
劉義真垂著眼，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緊。
他需要一支自己的勢力，哪怕很小，但必須是忠心的、靠得住的。他需要時間，需要人，需要錢。但這些都是後話，眼下最要緊的，是從這個靈堂里活著走出去。
是的，從靈堂里活著走出去。
因為歷史上劉裕剛死，就有人動過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