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弟子不必不如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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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十月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原本緊張的臉色終於緩和了許多。

  蘇幽掩面一笑,「這怎好意思,當然是不要的,暖和了家中的冷氣,好歹也是幫了我的,怎能要錢?」

  趙十月只管點頭。

  她已經記住了陳禾梁的話,管你要不要,到時候賺了錢,給你便是。

  陳禾梁抬頭看著,覺得這條街道著實冷清,而且這間屋子,也是草房,裝扮和自家的房子差不多,只是多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庭院。

  庭院內,有一株挺立的枇杷樹,下面泥土貧瘠,倒是一點也沒能影響到枇杷樹的氣象。

  如同天底下的少年,欣欣向榮。

  察覺到陳禾梁的目光,蘇幽笑道:「我父親臨死之前親自種下,如今亭亭如蓋,好看得很。」

  陳禾梁點點頭,剛想說話,這時身後傳來的一陣敲門聲,打斷了陳禾梁。

  「是有客人來了?」

  女子眼底藏著惱怒,卻礙於幾位當場不好發作,可面上的怒意越發地明顯了,低聲道:「陳公子,莫要管他。」

  這般一說,陳禾梁更是好奇了,「是誰?」

  蘇幽似有難言之隱,可那敲門聲外,還有不斷的嬉笑聲傳來:「蘇姑娘,快快開門,想必一個人生活多辛苦,不如以後跟著我,做我媳婦,保管你吃香喝辣,當個快活小神仙?」

  門閂劇烈地晃動著,鐵質門環與木門相互敲打,似乎有一雙眼睛靠在門縫邊,淫笑聲音從其中傳來,「蘇姑娘,我瞧見你了,快開門吶!今夜便入了洞房,我會輕些,保管讓你在我胯下銷魂——咦,怎麼有男人?」

  這時,門突然劇烈了,一道怒意從外面傳進來,「蘇幽,你什麼意思,快開門,快開門!」

  終於,蘇幽無奈道:「彩雲國以南,有個叫做風荷城的地方,我們小鎮便屬於風荷城管轄。曾經我與父親進城過一次,被城主的兒子瞧見了,從此對我死纏爛打,有父親在,他不好肆意妄為,父親去世後,他便搬來這裡,這段時日......越發放肆了。」

  蘇幽無奈地輕嘆一聲,眼中滿是無助。

  敲門聲轉變成了砸門,質問聲也變作了怒吼!

  「蘇幽,你怎敢背叛我?我求你多少日日夜夜卻未曾讓你動心,如今你怎敢輕易放一個男人進你的家門?不知道未過我的家門,避男人嫌的婦人道理都不懂?開門!」

  被收入小槐錢中的陳清河,突然聽到了一句聲音:「老爺,聽聞世間有磚瓦靈氣聚合,便會吸引精怪神仙前來居住鎮宅的說法,如今幫了趙十月,也有向善之心,不知能否替這間小屋,收納一些靈氣,好歹能免得外人侵擾?」

  陳清河拂袖一揮,《山水堪輿圖》就此鋪開,觀望幾目後,答道:「善。」

  一道似有似無的靈氣自天地間悠悠而來,越過無數叢雲,輾轉而至,來到一處小鎮上方。

  學堂內,有一位儒衫先生,手中執著一塊用以教訓學生的玉尺,一手執著書卷,朗聲道:「儒有忠信以為甲冑,禮義以為干櫓。」

  一群稚童琅琅道:「儒有忠信以為甲冑,禮義以為干櫓。」

  一名碎花裙小姑娘端正其中,隨著周圍學童一起念道。

  儒衫先生緩緩走著,「戴仁而行,抱義而處,雖有暴政,不更其所。」

  名為奚涇水的碎花裙小姑娘,不知為何,突然聲音大了許多。

  「戴仁而行,抱義而處,雖有暴政,不更其所!」

  儒衫先生看向面前坐得端正的小姑娘,微微頷首笑著,突然間,目光向上看去,學生們的目光也緊隨其後,望著天際望不到邊的藍天白雲,鶯飛草長。

  一個流著鼻涕的小男孩問道:「董先生,瞧啥子呢?」

  雙鬢髮白的董仲庸回過目光,將書卷放下,玉尺拍了拍那個流鼻涕男孩的頭,道:「將《禮記*儒行》篇抄三遍,明日交與我。今日下學吧。」

  小男孩一臉哭喪,忙捂住自己的嘴,可為時已晚,嗚咽道:「先生,我錯了......」

  身旁一位年紀稍微大一些的少年,笑話道:「鼻涕蟲,叫你多嘴,遭報應了吧,哈哈哈......」

  一道浩然白氣從玉尺中飛出,如同一道巴掌拍在那少年頭頂,溫潤嗓音在耳邊傳出。

  「抄五遍。」


  那位小小少年的臉色如同掉進了糞坑一樣難看。

  走出學堂,董仲庸慢慢走著,目光已經從天際,凡人不可尋見的幾道靈氣飛入小鎮的景象移開,身邊,奚涇水小步跑來,氣喘吁吁。

  董仲庸停下腳步。

  奚涇水認真問道:「先生,最後那句話說的意思,是即使遇到了暴虐的統治,也要做到君子不改其節的地步是嗎?」

  董仲庸笑著問道:「可有疑惑?」

  奚涇水突然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這是先生的想法嗎?」

  《禮記》為儒家先賢所編,如何能是自己一人所著?

  董仲庸笑道:「當然不是。」

  奚涇水如釋重負,道:「我就說嘛,董先生有這麼多學識,怎麼會說如此傻的話?」

  董仲庸呵呵地笑著,問道:「為何?」

  奚涇水道:「我想啊,一個人有氣節,固然是好事,可是天大地大,自己的命最大,怎麼能因為要守著自己的心中道義,甘願任人宰割呢?」

  董仲庸問道:「可一個人,在自己國家覆滅之後,卻接受了如此結果,依舊心安理得地......為人師表,你覺得,這種人,配不配稱之為師?」

  這一句話說出之後,這位儒衫先生,目光竟對於一個剛入學的孩童,多出了幾分期盼。

  奚涇水眨巴著雙眼,想了想,認真解釋道:「師伯說過,江湖很大,有許多風景可以看。為什麼要躲在一個地方,甘願當池中物,也不肯先去往更大更遠的江湖,繼續傳播自己的心中道義呢?比起甘願被殺,亦或躲在一個地方,君子道義再正確,也是沒有用的。」

  董仲庸便站立著,沒有說話。

  奚涇水看著先生沉默,以為是自己講錯了話,連忙道:「我沒有在說先生,只是覺得說這句話的人太傻了,先生聰明,頂呱呱的聰明!」

  突然間,儒衫男子整理衣衫,雙手執住玉尺,正襟立在碎花裙小姑娘面前,以儒家禮儀,對著面前的奚涇水,深深一禮。

  這位小鎮唯一一位還在教學儒家道理的私塾先生,以旁人很難察覺的聲音輕聲道:

  「所謂弟子不必不如師,弟子一言,如同師之教誨。可自從先生逝世後,再也無這般言語。

  如今一見,如見先師。

  儒聖座下弟子,董仲庸拜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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