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覆水難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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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市區到劉家溝開車要四十分鐘。
她沿著建設路往東，出了市區，上了通往柳林鎮的省道。
省道兩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樹幹在冬日的陽光下像一排站崗的士兵。
她把車速控制在八十左右，車窗關得嚴嚴實實，暖風開到了最大。
到劉家溝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
村委會門口的停車場停滿了車——環保局的執法車、派出所的警車、幾輛工程車，還有一輛白色的SUV，掛著省城的牌照。
蘇晴把車停在路邊，下了車。
冷風迎面撲來，她裹緊了外套，朝村東頭的灌溉渠走去。
遠遠地，她就看到了那條黑水溝。
渠里的水位已經降了一大半，露出了渠底黑色的淤泥。
幾台抽水機同時工作，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黑色的污水從粗大的水管里湧出來，流進停在路邊的一輛罐車裡。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不是宏達化工那種化學品的酸臭，而是一種更濃烈、更黏稠的油膩味。
王海站在渠邊上，穿著一件沾滿了油污的工作服，臉上戴著口罩，手裡拿著一個記錄本。
看到蘇晴過來，他摘下口罩，迎上來。
「蘇市長，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進度怎麼樣？」
王海指了指渠里的水：
「渠里的污水今天上午能抽完，下午開始挖淤泥。挖出來的淤泥先裝袋，然後運到省城的有資質的處理公司進行處置。整個清理工程大概需要兩周。」
蘇晴點了點頭，看了看那條黑水溝，又看了看站在路邊圍觀的村民。
人不多，十幾個，大多是老人和婦女，裹著棉襖縮著脖子站在路邊，看著那些抽水機和罐車。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沉默地看著，臉上的表情和河口村那些人的表情一模一樣。
蘇晴轉過身，看著王海：
「王支隊，清理完以後，這條渠能恢復到什麼程度？」
王海想了想：
「恢復到可以澆地的程度，大概需要一年。恢復到可以喝的程度，需要更長的時間。土壤和地下水的修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能需要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宏達化工那邊的土壤修復，省環科院的方案是三年。劉家溝這邊的情況比宏達化工輕一些，但也要兩年左右。」
蘇晴看著那條黑水溝，看了很長時間。
渠里的水還在抽，抽水機的轟鳴聲震得她耳朵發麻。
她想到了陸鶴亭舉起的那根沾滿油泥的樹枝，想到了他說「你告訴我，拿這水澆地，莊稼能活嗎」時那雙渾濁老眼裡迸出的光。
「王支隊，你辛苦。劉家溝的水清了，我請你喝酒。」
王海笑了笑，黝黑的臉上露出一口白牙：
「蘇市長，您不請我也得把它清了啊，這是我的活，清不清是我的責任。清了，我睡得好覺，不清，我睡不著。」
蘇晴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上了車。
她發動車子，駛離了劉家溝。
後視鏡里，那條黑水溝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灰濛濛天際線上的一個黑點....
蘇晴從劉家溝回來的路上，接到了方志文的電話。
「蘇晴，馬國慶又去河口村了。」
蘇晴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馬國慶這周第三次請假，第二次去河口村。上次去河口村，他站在張翠花家門口，被張華強吼了，在寒風裡站了很久，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這次他又去了，他還要去看誰？
「方書記，他什麼時候去的？」
「今天上午，他沒開車，坐的班車。從青川到柳林鎮的班車，在河口村路口下的車，步行進村。
李明在後面跟著，說他的步伐比上次慢了很多，走幾步就停一下，像是在喘氣。他的臉色也不好，灰白灰白的，像生病了一樣。」
蘇晴沉默了片刻。
「方書記，你覺得他去河口村幹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種感覺，他不是去道歉的。上次他已經道過歉了，張華強沒接受。他再去一次，張華強也不會接受。他應該知道自己去了也沒用，但他還是去了。」
蘇晴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她需要幾分鐘，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過一遍。
馬國慶不是一個感性的人。
他當了多年組織部長，做事講究分寸、講究時機、講究效果。
他不是一個會做無用功的人。
他去河口村，一定有他的目的，一定有他非去不可的理由。
「方書記，你讓李明跟緊一點，不要跟太近，但也不能跟丟。馬國慶今天的狀態不對，比昨天更不對，他可能會做一些出格的事。」
「你是說——」
「我不是說他會做傻事，我是說他可能會做一些他自己控制不住的事。一個人在崩潰之前，往往會有一些反常的舉動，馬國慶這周的舉動，每一件都是反常的。
他請假、去省城、住酒店、去河口村、在張翠花家門口站著不走、被他弟弟罵、被他老婆吼。這不是一個正常人的行為。這是一個已經到了極限的人的行為。」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方志文的聲音很低，低到蘇晴要貼緊聽筒才能聽清：
「蘇晴，你說的對，我今天上午給他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他才接，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說他在家裡休息，讓我不要擔心。
但我聽到電話那頭有風聲，很大的風聲。他不是在家裡，他是在外面，在風很大的地方。」
蘇晴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風很大的地方，青川風很大的地方不多，河口村算一個。
河口村在平原上，四周沒有遮擋，冬天的風從北邊刮過來，裹著沙土和枯葉，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方書記，你讓李明馬上確認馬國慶的位置。他在河口村的哪個位置？是在張翠花家門口，還是在別的地方？他周圍有什麼？他在做什麼？」
「好，我馬上讓李明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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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市區到劉家溝開車要四十分鐘。
她沿著建設路往東，出了市區，上了通往柳林鎮的省道。
省道兩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樹幹在冬日的陽光下像一排站崗的士兵。
她把車速控制在八十左右，車窗關得嚴嚴實實，暖風開到了最大。
到劉家溝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
村委會門口的停車場停滿了車——環保局的執法車、派出所的警車、幾輛工程車，還有一輛白色的SUV，掛著省城的牌照。
蘇晴把車停在路邊，下了車。
冷風迎面撲來，她裹緊了外套，朝村東頭的灌溉渠走去。
遠遠地，她就看到了那條黑水溝。
渠里的水位已經降了一大半，露出了渠底黑色的淤泥。
幾台抽水機同時工作，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黑色的污水從粗大的水管里湧出來，流進停在路邊的一輛罐車裡。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不是宏達化工那種化學品的酸臭，而是一種更濃烈、更黏稠的油膩味。
王海站在渠邊上，穿著一件沾滿了油污的工作服，臉上戴著口罩，手裡拿著一個記錄本。
看到蘇晴過來，他摘下口罩，迎上來。
「蘇市長，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進度怎麼樣？」
王海指了指渠里的水：
「渠里的污水今天上午能抽完，下午開始挖淤泥。挖出來的淤泥先裝袋，然後運到省城的有資質的處理公司進行處置。整個清理工程大概需要兩周。」
蘇晴點了點頭，看了看那條黑水溝，又看了看站在路邊圍觀的村民。
人不多，十幾個，大多是老人和婦女，裹著棉襖縮著脖子站在路邊，看著那些抽水機和罐車。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沉默地看著，臉上的表情和河口村那些人的表情一模一樣。
蘇晴轉過身，看著王海：
「王支隊，清理完以後，這條渠能恢復到什麼程度？」
王海想了想：
「恢復到可以澆地的程度，大概需要一年。恢復到可以喝的程度，需要更長的時間。土壤和地下水的修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能需要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宏達化工那邊的土壤修復，省環科院的方案是三年。劉家溝這邊的情況比宏達化工輕一些，但也要兩年左右。」
蘇晴看著那條黑水溝，看了很長時間。
渠里的水還在抽，抽水機的轟鳴聲震得她耳朵發麻。
她想到了陸鶴亭舉起的那根沾滿油泥的樹枝，想到了他說「你告訴我，拿這水澆地，莊稼能活嗎」時那雙渾濁老眼裡迸出的光。
「王支隊，你辛苦。劉家溝的水清了，我請你喝酒。」
王海笑了笑，黝黑的臉上露出一口白牙：
「蘇市長，您不請我也得把它清了啊，這是我的活，清不清是我的責任。清了，我睡得好覺，不清，我睡不著。」
蘇晴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上了車。
她發動車子，駛離了劉家溝。
後視鏡里，那條黑水溝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灰濛濛天際線上的一個黑點....
蘇晴從劉家溝回來的路上，接到了方志文的電話。
「蘇晴，馬國慶又去河口村了。」
蘇晴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馬國慶這周第三次請假，第二次去河口村。上次去河口村，他站在張翠花家門口，被張華強吼了，在寒風裡站了很久，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這次他又去了，他還要去看誰？
「方書記，他什麼時候去的？」
「今天上午，他沒開車，坐的班車。從青川到柳林鎮的班車，在河口村路口下的車，步行進村。
李明在後面跟著，說他的步伐比上次慢了很多，走幾步就停一下，像是在喘氣。他的臉色也不好，灰白灰白的，像生病了一樣。」
蘇晴沉默了片刻。
「方書記，你覺得他去河口村幹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種感覺，他不是去道歉的。上次他已經道過歉了，張華強沒接受。他再去一次，張華強也不會接受。他應該知道自己去了也沒用，但他還是去了。」
蘇晴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她需要幾分鐘，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過一遍。
馬國慶不是一個感性的人。
他當了多年組織部長，做事講究分寸、講究時機、講究效果。
他不是一個會做無用功的人。
他去河口村，一定有他的目的，一定有他非去不可的理由。
「方書記，你讓李明跟緊一點，不要跟太近，但也不能跟丟。馬國慶今天的狀態不對，比昨天更不對，他可能會做一些出格的事。」
「你是說——」
「我不是說他會做傻事，我是說他可能會做一些他自己控制不住的事。一個人在崩潰之前，往往會有一些反常的舉動，馬國慶這周的舉動，每一件都是反常的。
他請假、去省城、住酒店、去河口村、在張翠花家門口站著不走、被他弟弟罵、被他老婆吼。這不是一個正常人的行為。這是一個已經到了極限的人的行為。」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方志文的聲音很低，低到蘇晴要貼緊聽筒才能聽清：
「蘇晴，你說的對，我今天上午給他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他才接，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說他在家裡休息，讓我不要擔心。
但我聽到電話那頭有風聲，很大的風聲。他不是在家裡，他是在外面，在風很大的地方。」
蘇晴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風很大的地方，青川風很大的地方不多，河口村算一個。
河口村在平原上，四周沒有遮擋，冬天的風從北邊刮過來，裹著沙土和枯葉，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方書記，你讓李明馬上確認馬國慶的位置。他在河口村的哪個位置？是在張翠花家門口，還是在別的地方？他周圍有什麼？他在做什麼？」
「好，我馬上讓李明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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