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陳年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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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正源的聲音在江風裡飄忽不定。

  「我接了案子,查了兩個月,把顧寶山的排污證據全部固定了。就在我準備抓人的時候,地區政法委的一個領導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他跟我說,小周,這個案子到此為止。顧寶山的廠子是地區的重點扶持企業,關係到全地區的GDP指標。幾個農民鬧事,給點錢打發了就行。」

  蘇晴的手指攥緊了。

  「我不干,我把案卷直接送到了省廳。省廳派了工作組下來,但到的時候,證據全沒了。

  我取的水樣被調了包,排污口的照片被人從檔案袋裡抽走了,兩個關鍵的證人一個翻供,一個出了車禍。顧寶山站在我面前,笑著跟我說,周隊長,你鬥不過我的。」

  周正源的聲音始終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把我叫到辦公室的地區政法委領導,收了顧寶山三十萬。三十萬,二十年前。那三十萬里,有一萬塊錢,是顧寶山用來『打點』我的。那個領導替我把錢收了,然後轉交給了我的妻子。」

  蘇晴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妻子當時剛生下我女兒,家裡窮得連奶粉都買不起。她收了那一萬塊錢,沒有告訴我,等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

  我拿了顧寶山的錢。不管我知不知道,錢是從我妻子手裡接過來的,我再也查不了那個案子了。」

  江風猛地大了起來,吹得碼頭上的一扇破鐵門咣當咣當地響。

  「那個案子最後不了了之,顧寶山的廠子又開了五年,把下游三個村的地下水全污染了。那三個村里,後來陸續有四十多個人得癌症死了。

  四十多個,蘇晴。其中有一個老漢,當年是我最關鍵的證人。他叫陳有田,我答應過他,一定會替他討回公道。」

  周正源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紋。

  「我沒做到,我把他的案子壓下來了。不是我壓的,但跟我壓的沒有區別,因為那一萬塊錢,我一輩子都洗不乾淨。」

  蘇晴看著他站在江邊的背影。

  江風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來,他像一面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旗幟。

  「後來我調到了省廳,一步一步往上升。我告訴自己,我要爬到足夠高的位置,高到沒有人能用三十萬、用一萬塊錢來收買我。

  高到我可以把當年那些人的保護傘一個一個地掀掉。我用了二十年,坐到了廳長的位置上。

  然後我發現,當年那個收顧寶山三十萬的人,已經退休了,在省城住著別墅,兒子開了一家房地產公司,日子過得比我還好。」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冰冷的諷刺。

  「而當年那些受害的農民,活著的最大的願望,就是看到顧寶山和他的保護傘被繩之以法,但他們等不到了。

  陳有田死的時候,我在他墳前站了一個小時。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答應他的事情,一樣都沒有做到。」

  蘇晴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廳長,所以你一直在用匿名的方式給我線索,你在查當年那個案子。」

  「不止是當年的案子。」

  周正源轉過身,看著蘇晴,眼神里有了一種異樣的光,「顧寶山死了十年了。但他的兒子顧文龍,繼承了他的化工廠,也繼承了他的保護傘。當年收顧寶山三十萬的那個人,退休之後,把他的兒子安排到了青川市。

  他的兒子,現在是青川市的幹部,顧文龍每年給他兒子送錢,就像當年顧寶山給他送錢一樣。這條線,從二十五年前一直延續到今天,從來沒有斷過。」

  蘇晴的腦海里猛地閃過一個名字。

  顧文龍在審訊室里說出的那個名字,方志文檔案袋裡那個境外帳戶的受益人。

  「那個人姓什麼?」

  周正源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江風把他頭髮吹得遮住了眼睛,他沒有去撥。

  「姓魏。」

  蘇晴的瞳孔猛地收縮。

  青川市只有一個姓魏的幹部——市政府副秘書長,魏國良。

  「魏國良的父親,就是當年收顧寶山三十萬的那個人。魏國良本人,是顧文龍在市裡的保護傘。宏達化工的環評,是他打招呼通過的。

  每次省里下來檢查,是他提前給顧文龍通風報信的。周勝昊手裡的假數據,是他讓馬有田做的。


  而魏國良做的這一切,他的父親,魏老爺子,在省城的別墅里遙控指揮。」

  周正源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查魏國良查了兩年。但他的保護傘不是青川的,也不是省里的。他父親當年能坐到那個位置,是因為上面還有人,那個人現在還在,而且位置更高。

  我的調查每次接近那個人,就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回來。我動不了魏國良的父親,更動不了上面的那個人。」

  「所以你就用匿名的方式,把線索一點一點地遞給我。」

  周正源點了點頭:

  「你的手乾淨,你是從省廳下來的,你在青川沒有利益糾葛,你查案不怕得罪人。我知道,只要把線索給你,你一定會查到底。

  李正豪、周明華、鄭國華,你都查了,宏達化工,你也查了,現在查到了魏國良。」

  「那你為什麼要給周勝昊打電話?」

  周正源的眼神暗了一下。

  「周勝昊手裡有魏國良收錢的直接證據,他藏了三年,不敢交出來。方志文讓他等,他就一直等,但顧文龍被抓之後,周勝昊慌了。

  他給魏國良打了電話,說他要自首,要把所有證據都交出來。魏國良接完電話,給我打了電話。」

  蘇晴的心猛地一沉。

  「魏國良的父親當年是我的老領導,魏國良在電話里跟我說,周隊長——他叫我周隊長——周隊長,當年那一萬塊錢,收據還在我爸手裡。

  你要是讓周勝昊把東西交出來,那份收據明天就會出現在省紀委的桌上。到時候,你周正源就是顧文龍保護傘的保護傘,你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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