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19集團軍的重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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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11日,香港瑪麗醫院,冬雨把維多利亞港沖刷得像一塊洗掉了顏色的舊畫布。病房裡死氣沉沉,收音機里的粵語播音夾雜著刺耳的電流聲,正播報著長江下游的戰況——南京外圍陣地基本陷落。

  李宇軒靠在白搪瓷床頭上,右手平放在白被單上,指尖偶爾泛起一絲不受控制的微顫。

  「李先生,這是我的最終報告。」

  英國醫生坎貝爾摘下聽診器,用一塊手帕擦著手指,鏡片後的眼睛冷漠而職業:「枕骨碎裂三分之一,十四根銀針勉強鉚住了你的顱骨。

  你能在上海活下來已經是醫學界的意外,但你的右臂神經受損嚴重,以後連翻地圖都費勁。大規模兵團作戰?除非大隊長想讓一個連槍都舉不穩的殘廢去前線送死。」

  李宇軒沒看他,只是盯著窗外海面上起伏的英國貨輪。十幾萬名第19集團軍的兄弟填進了蘇州河的爛泥里,他這個總司令卻躺在英國人的高檔病房裡,靠著嗎啡和無菌紗布續命。

  「老大。」

  病房門被推開,戴笠穿著一身極其低調的灰色西裝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兩個面無表情的便衣,進門後自發地守在門口,將視線投向窗外。

  戴笠走得很輕,停在距離病床三步遠的地方,目光在李宇軒那條不能動的右臂和發青的顱骨傷疤上掃過。

  「雨農。」李宇軒沙啞著開口,聲音像是在沙石上磨過,「外面的情況怎麼樣?」

  「委員長已經退到了武漢,行營設在漢口。」戴笠的聲音很低,隔著三步遠,剛好能落進李宇軒耳中,「軍政部和財政部這幾天動靜很大,到處在查淞滬會戰各部的帳目。委員長讓我轉告你,委員長親自批給19集團軍的那筆秘密資金,除了你的私人印章,誰也動不了。只要你回武漢,第19集團軍的番號就不會撤。」

  「訂機票吧。」李宇軒閉上眼睛,「一月一號,回武漢。」

  1月1日,元旦,武漢,王家墩機場。

  江北的冬雨黏糊糊地落在泥濘的跑道上。一架破舊的道格拉斯運輸機滑行靠穩,螺旋槳帶起一陣刺鼻的黑煙。

  機艙門打開,李宇軒拉了拉身上那件舊了的黑呢子大風衣,左手拄著一根黃銅文明棍,右臂無力地垂在口袋邊緣,一步一步順著舷梯往下蹭。

  跑道旁,黑壓壓地站著幾十號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黃埔一期的胡宗南、關麟征、宋希濂。他們穿著筆挺的將官大衣,在大雨里站得筆直。

  沒有口令。看見李宇軒露面,胡宗南率先抬起右手,行了個軍禮。

  身後的幾十名中將、少將自發跟著抬手,動作算不上整齊,但在密集的雨幕里顯得格外壓抑。

  這不是什麼老友重逢的溫情,這是狼群在盯著一頭傷重的殘廢頭狼。

  第19集團軍在上海打光了,但番號還在,那筆掛在李宇軒名下的特殊資金還在。他們是奉命來接這位「功臣」,也是來親眼看一看,這個往日裡在委員長面前最得寵的「家僕」,是不是真的成了廢人。

  李宇軒在舷梯最下一級停住,文明棍在泥水裡頓了頓。他看著關麟征大衣領口上亮晶晶的中將領章,哈出一口白煙:「慎齋,上海一別,你這身呢子大衣倒是一點沒髒。」

  關麟征的眼皮都沒抬一下,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微微側過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總比把整個集團軍都打光了,自己跑到香港養傷強。」

  說完,他連多看李宇軒一眼都懶得,轉身就走,皮靴在泥水裡踩出沉重的聲響。

  胡宗南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默默地側過身,自發讓出了一條路。

  李宇軒扯了扯衣領,沒再說話,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在他身後,幾十雙狐疑、冷漠、帶著各自派系算計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他那剃得青灰的後腦勺上。

  漢口行營後院,生著三個炭火盆。

  校長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特級上將常服,正坐在一張掉了漆的八仙桌旁。桌上擺著一盤奉化芋頭和一碟發黑的霉乾菜。

  這位黨國最高統帥的臉色顯得有些灰敗,眼角的褶子裡盛滿了焦慮。

  李宇軒把黑風衣脫在椅背上,在校長對面坐了下來。

  「景誠來了,坐吧。」校長放下粥碗,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李宇軒那條僵硬的右臂上停留了片刻,隨後又看了一眼他後腦勺上那條指頭粗的蜈蚣疤。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多餘的同情或震怒。在政治的棋局裡,一個傷殘的嫡系,有時候比一個手握重兵的悍將更讓人放心。

  「大不列顛的報告我看了,以後就在後方歇著吧。」校長用溪口土話慢慢說道,聲音聽不出喜怒。

  「右臂廢了,拿不穩槍,地圖比例尺也掐不准了。」

  李宇軒用左手夾起一塊芋頭,塞進嘴裡,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匯報別人的傷情。

  「孔庸之前天來找我,說財政部現在困難,想動一動英國銀行里那筆專款。」

  校長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一下,聲音極輕,「何敬之也說,黃杰那邊的德械補充需要一筆款子。」

  李宇軒咽下芋頭:「錢掛在我名下。我的印章在戴雨農那裡存著,鑰匙在我腦子裡。

  少東家,這筆錢要是進了財政部,不出三天就會變成孔家在紐約的股票。

  第19集團軍在上海打光了,這筆錢,是老子留著重建番號的棺材本。」

  校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沒有接這個話茬。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連綿的冬雨,臉上的陰霾散去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摸不透的平靜。

  「過幾天,開封會議要開了。」

  校長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韓向方把整個山東不戰而退丟給了日本人,各地方實力派都在看。

  景誠啊,你身體不好,就在武漢安心養著。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不用你管。有你在,我心裡踏實。」

  李宇軒撐著桌子站起來,左手拎起文明棍,在青磚地上撞出一聲悶響。

  話不用說明白。校長留著他,不僅是要看住那筆錢,更是要用他這個廢了的黃埔一期、用這具渾身是傷的肉軀,在開封會議上當一桿不說話的秤,去壓一壓那些心懷鬼胎的地方實力派。

  校長沒有抬頭,繼續端起那碗涼了的清粥,淡淡地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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