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淞滬會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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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3日清晨,羅店的一處廢墟旁。

  戰鬥剛剛停歇,清晨的霧氣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王牛帶著人去打掃戰場,他在一個被炸飛的散兵坑裡,發現了一個昨天剛上陣的小兵。

  那個新兵死了。

  他的胸口被彈片貫穿,手裡還死死地攥著那個裝過「川式牛肉底料」的罐子。

  最讓趙鐵柱心口發堵的是,這孩子的腳上,沒有鞋。

  他那雙破舊的、沾滿泥水的草鞋,就整整齊齊地擺在坑道旁邊。那是他臨死前脫下來的,似乎是怕這雙唯一的「家當」被血染髒了。

  「格老子……」

  王牛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流氓,蹲下身子,顫抖著手撿起那雙草鞋。

  他想起電報里說的,那二十萬穿著草鞋跨過夔門的四川娃兒。

  他突然明白了司令為什麼要給他們發最重的槍,修最高的塔。因為這個國家太窮了,窮到這幫孩子只能脫了鞋去送命。

  「兄弟,走好。」

  王牛把草鞋揣進懷裡,站起身,對著東方那抹微弱的晨曦,重重地敬了一個極其不標準的軍禮。

  南京,黃埔路官邸。

  初秋的南京城,早晚已經有了一絲涼意,但黃埔路官邸的書房裡,空氣卻悶熱、黏稠得仿佛凝固了。窗外的梧桐樹葉在沒有風的夜裡死死低垂著,正如屋子裡主人的心情。

  校長枯坐在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他身上的特級上將戎裝紐扣扣得嚴嚴實實,甚至連風紀扣都死死卡在喉嚨上。

  這種極度的嚴謹並沒有帶給他往日的威嚴,反而將他此時的僵硬與焦慮暴露無遺。他手裡端著一杯白開水,杯子裡的水早就涼透了,但他只是機械地用大拇指摩挲著杯沿,目光如兩道冰冷的錐子,死死地釘在桌面上那份由戴笠親自呈遞、還帶著機要局油墨味的絕密戰報上。

  戰報的紙張很薄,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千斤重的生鐵,壓得這位名義上的全國最高統帥有些喘不過氣來。

  「19集團軍及後續補充部隊:累計傷亡四成。斃傷日軍:三萬兩千餘。」

  「娘希匹……」

  這三個字,校長几乎是從牙縫裡一寸一寸擠出來的。他的腮幫子因為極度用力而猛烈地抽搐了一下,握著水杯的手指由於過分用力而關節發白。

  沒有半分得意,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狂喜。他的眼神里,此刻全是痛徹心扉的滴血之感,以及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焦慮。

  一比一的戰損?在不明就裡的外行聽來,在那些只懂得看報紙頭條的普通百姓眼裡,這簡直是自九一八事變以來全國打出的最漂亮、最不可思議的奇蹟!可是,坐在校長這個位置上,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這意味著「割肉」,意味著他正在把自己的政治老本、他安身立命的根基,一刀一刀地片下來扔進上海的無底洞裡。

  尤其是李宇軒的德械師,那是他好不容易攢出來的「御林軍」,是他用來威懾兩廣、彈壓西北、穩固中央正統地位的最後一張王牌!

  打了一個月,整整四成的人變成了閘北焦土裡的碎肉。那些在德國教官手底下訓了四五年的精銳班長、排長,那些好不容易學會了步炮協同的骨幹,現在全躺在野戰醫院裡慘叫,或者乾脆爛在了羅店的棉花田裡。

  「校長,真的不能再讓李守愚這麼打下去了。」

  陳誠站在辦公桌前,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他的眼眶裡全是密密麻麻的血絲,整個人因為長時間的失眠和焦慮,顴骨高高隆起。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

  「李守愚手裡的德械師已經快打光了!昨天晚上的電報里說,他們連師部的伙夫、馬夫、甚至連衛生隊的擔架兵都發了槍,全部填進了羅店的絞肉機里。那地方就是個磨刀石,不管上去多少肉,瞬間就變成了血水。再不讓他們撤下來修整,這支全國最精銳的種子部隊,可就徹底絕後了啊!」

  校長猛地閉上了眼睛。當他再次睜開時,眼球上的血絲比陳誠還要駭人。他沒有回答陳誠,而是緩緩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占據了半面牆壁的淞滬作戰地圖前。

  地圖上,閘北、羅店、寶山、大場,這些原本在地圖上微不足道的小地名,此刻全被紅色的鉛筆畫滿了代表烈火與血戰的叉。每一個叉,都代表著成百上千條人命。

  「辭修啊,你以為我不知道那是火坑嗎?你以為我是在拿自己最寶貝的將士的命去換面子嗎?」


  校長緩緩轉過身,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陰冷與絕望:

  「九國公約會議馬上就要在布魯塞爾召開了。顧維鈞在歐洲跑斷了腿,王寵惠在外交部天天跟英美公使磨牙!那些洋人為什麼不肯出面調停?

  為什麼不肯禁運日本的石油和鋼鐵?因為他們都是看戲的買辦!他們覺得華夏挺不過三個月,覺得我們不配讓他們為了我們去得罪日本人!」

  校長猛地抬起右手,用食指關節重重地砸在「閘北」的位置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景誠的部隊現在就是放在櫥窗里的樣品!只要他的德械師還在閘北堅守,只要防空塔還在冒煙,全世界就知道我們華夏沒有屈服,就知道我們還在流血!

  景誠要是現在撤了,防線一旦全面崩潰,洋人就會認定華夏徹底完了,到時候別說調停,我們連一分錢的貸款、一粒子彈都別想從國外拿回來!到了那個時候,我們拿什麼去跟日本人打持久戰?難道拿我們的血肉去填日本人的軍艦嗎?!」

  陳誠被這番近乎咆哮的質問震得連退兩步,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戰略是宏大的,是冰冷的,是凌駕於所有人命之上的。在這一刻,李宇軒的兩萬五千名陣亡將士,在宏觀的政治天平上,只是一個用來博取國際同情和外交籌碼的冰冷數字。

  校長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失控的情緒。他轉過身,重新走到辦公桌前,抓起那支代表著最高權力的紅藍鉛筆,在地圖上大半個華夏的疆域上,狠狠地畫了幾個大圈。那幾個圈,分別對準了廣西、四川、廣東和湖南。

  「不僅不能撤,還要讓他繼續打,繼續給我發起反攻!要打得比之前更凶,要讓日本人的報紙天天登他們大佐、少將陣亡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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