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淞滬會戰2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可那是炮啊!團長!」那兵突然帶了哭腔,「鬼子的山炮就在後面林子裡,一響就是一串,弟兄們連個全屍都留不下。我剛才看見小六子……他下半身被炸沒了,還抓著我問,什麼時候能吃上熱生煎……」

  趙鐵柱猛地站起身,「哐」的一聲,頭頂在了供桌沿上。他沒喊疼,只是順手把腰裡的那把「自來得」駁殼槍拍在了桌上。

  那把槍上,還帶著乾涸的血。

  「老子在上海灘混的時候,只知道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趙鐵柱盯著那幫兵,眼珠子裡布滿血絲,「可司令跟老子說,這次咱們不是替他消災,是替咱們自己的祖宗消災。鬼子要是進了上海,咱們的娘、咱們的妹子,全得變成人家的玩藝兒!」

  他轉過身,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紙上沒寫什麼大道理,只有一排排名字,那是他團里還沒死透的人。

  「司令在閘北守著塔,那是黨國的臉。咱們在這兒守著這個漏雨的破廟,那是咱們的命。」趙鐵柱的聲音顫抖著,他在努力壓制那種想嚎啕大哭的衝動,「組織敢死隊。不端掉林子裡那幾門山炮,天一亮,羅店就是咱們的墳頭。」

  副官從偏殿拎出一個黑黢黢的小木箱,裡面塞著一堆削尖的竹籤。

  「十二個人。」趙鐵柱說,「抽到紅頭的,跟老子走。沒抽到的,守著這座破廟。老子要是沒回來,李彌長官那邊會有人接手,你們到時候聽指揮就行。」

  士兵們慢慢直起了身子。這些平時沒個正形的流氓地痞,此刻卻出奇地安靜。

  雨聲在大,也蓋不住竹籤摩擦的聲音。

  小羅是第三個上去抽的。他才十九歲,家裡是上海近郊賣餛飩的。李宇軒招兵那天,他正被兩個小混混勒索,是李宇軒麾下的巡邏隊救了他。他覺得那個穿著將官服的男人像神,於是丟下餛飩挑子,跟著隊伍走了。

  他的手很細,因為常年揉面。

  竹籤被抽了出來,頂端一抹刺眼的朱紅,在殘燭的火光下像極了新鮮的血。

  小羅的臉唰地一下白了。他盯著那截紅頭,身子晃了晃,慢慢地退回了人群里。

  他沒說話。

  「抽到簽的,過來領酒。」趙鐵柱的聲音沙啞了。

  一共十二個人,站成了一排。有人在哆嗦,有人在大口喘氣,還有人在低頭摳著指甲里的泥。

  副官拎著一壇不知道從哪兒搶來的陳年紹興酒,那是苦澀裡帶著一絲餿味的劣質貨。可這一刻,那壇酒比什麼都香。

  一碗碗酒被端了上去。

  小羅端著碗,碗裡的酒液在不停地晃動。他突然像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步踏出,「撲通」一聲,雙膝重重地砸在了泥地上。

  他的動作不整齊,有人因為腿軟跪歪了,有人跪在泥坑裡濺了一臉水,還有人遲疑了半秒才遲鈍地跟著跪下。

  這種殘缺不全、毫無美感的下跪,卻讓趙鐵柱的眼眶瞬間炸開了火。

  「娘——!」

  小羅仰著頭,這一聲喊得聲嘶力竭,那是被逼到絕路的小獸在最後一聲哀號。

  「兒不孝!兒在閘北吃了司令發的飽飯,領了大洋……可這仗,兒回不去了!娘!你別等我了,那鍋湯……你自己留著喝吧!」

  說完,他俯下身,對著西南方向,那裡是他家的餛飩攤。

  「咚!」

  第一個頭,他用了全力,額頭撞在破廟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石板上留下了一抹黑紅。

  「弟兄們……」小羅抬起頭,臉上全是泥和淚,他看著身邊那幫沒抽到簽的戰友,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兄弟我就住在東邊那個鎮子,賣餛飩的羅家……日後哪位哥們兒要是能活著出去,路過我家,替我給老娘磕個頭……告訴她,他兒子沒給她丟臉,他是跟鬼子換了命的……」

  「好……好!」

  人群里傳出壓抑的哭聲,有人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嘴巴。

  「咚!」

  第二個頭。

  「咚!」

  第三個頭。

  跪在他身邊的另外十一個敢死隊員,在這一刻,也陸陸續續地低下了頭。沒有整齊劃一的號令,只有這種參差不齊、卻沉重得讓大地都顫抖的叩首。

  小羅慢慢地站了起來。他擦了一把眼淚,那個曾經只會揉面、膽小怕事的賣餛飩少年消失了。他盯著空碗,猛地往懷裡一揣,然後狠狠地往地上一砸!


  「啪嚓!」

  碗片濺在他的褲腳上。

  「先走一步了。」

  老鬼,那個混了半輩子社會的老兵痞,啐了一口帶血的痰,也跟著摔了碗,「老子這輩子沒幹過正經事,今天總算當回人!」

  「先走一步!」

  「先走一步!」

  碎瓷聲在風雨中清冷而決絕。他們沒有說「必勝」,沒有說「萬歲」,他們說的只是「先走一步」。

  因為他們知道,這一步踏出去,就是永別。

  與此同時,吳淞口外,長谷川清站在指揮塔內,望遠鏡里是遠處火光沖天的羅店。

  雨水打在防彈玻璃上,形成了一道道模糊的淚痕。

  「戰況如何?」長谷川清的聲音很平,平得讓人心寒。

  「閣下,天谷支隊的進展依舊緩慢。」參謀長長谷川毅低頭匯報,「支那第19集團軍的抵抗意志超出了我們的預估。根據戰報,他們的傷亡比已經達到了4.2:1。這種傷亡下,按正常的軍事邏輯,他們應該已經全線崩潰了才對。」

  長谷川清放下望遠鏡,轉過身,桌上的戰報堆積如山。

  「這就是那個李守愚訓練出的部隊嗎?」長谷川清的眼神里沒有輕蔑,只有一種深深的、如臨深淵的困惑,「這不合理。這群士兵中,大半是上海灘的黑幫成員和底層流氓,他們沒有經過完整的武士道薰陶,沒有受過正統的帝國軍校教育。為什麼……他們願意為了那幾處殘垣斷壁,成建制地戰死?」

  他走到窗邊,看著江面上的波濤。

  「我曾經在倫敦和柏林見過支那的留學生,他們溫文爾雅,甚至有些懦弱。」

  長谷川清的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可現在,這些流氓卻在和帝國最精銳的第11師團換命。你不覺得這很可怕嗎?一個被我們認為已經腐朽、斷裂的民族,正在用血把自己重新粘起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