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欠下的債總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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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期是剛當上總隊長的時候。那天陳賡在三四期學生面前講他的黑歷史——怎麼順拐,怎麼偷食堂饅頭,怎麼在課堂上睡到打呼嚕,怎麼被教官抽嘴巴子,怎麼演太監不用化妝。講到太監那一段的時候,旁邊有人笑得前仰後合,有人從凳子上滾下來。李宇軒站在後面,臉上的表情跟當年挨嘴巴時一模一樣。散場之後,他回到宿舍,翻開這本日記,在最後一頁寫下了那七個字。寫完了把本子一合,心裡發誓:這輩子,一定要把陳賡坑他的帳連本帶利討回來。

  現在機會來了。

  李宇軒把日記往桌上一拍。戴笠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雨農,你說,陳賡欠我的這些帳,該不該還?」

  戴笠張了張嘴。「……該還。」

  「怎麼還?」

  戴笠想了想。「抓到之後,先關起來。您跟他把帳一筆一筆算清楚。算完了,再押送南京。」

  李宇軒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本泛黃的日記。最後一頁那七個字,墨跡早就幹了,但寫上去的手勁——戳破紙的手勁——到現在都沒散。

  「去,讓人盯著牛惠霖醫院。陳賡每天什麼時候換藥,什麼時候下地走動,病房窗戶朝哪邊開,隔壁住的是什麼人,全部給我摸清楚。但不要動手,誰都不許動手。」

  「是。」

  「還有。」李宇軒把日記重新包進牛皮紙里,用麻繩捆好,放回抽屜最底層。抽屜關上,鎖頭咔噠一聲。「把他當年欠我的帳,一條一條列出來。太監那條,嘴巴子那條,紅燒肉那條,草蛇那條,軍裝那條,墨水那條。每一條後面標個價。太監那筆最貴,當著校長的面罵我,五百大洋。嘴巴子三百。紅燒肉五十。草蛇一百。軍裝加墨水八十。其他零碎的慢慢算。」

  戴笠的嘴角抽了一路。「老大,這些帳……陳賡會認嗎?」

  「不認?」李宇軒站起來,走到窗邊。十一月的上海,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打在梧桐葉上沙沙地響。十里地外,牛惠霖骨科醫院的某個病房裡,陳賡正躺在床上,右腿裹著繃帶,手裡翻著一本魯迅的書。他不會知道,剿匪司令部的辦公室里,李宇軒剛剛給他的黑歷史標好了價。

  「不認也得認。」李宇軒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黃埔的帳,上海還。」

  戴笠站在門口,看著師座的背影。窗外的雨越下越密,上海灘的霓虹燈在雨霧裡暈成一片。他忽然覺得,陳賡這回落到老大手裡,比落到南京手裡還慘。南京最多要他的命,師座要的是連本帶利。

  幾天後,12月初陳賡的腿傷好了大半,能拄著拐下地走動了。牛惠霖骨科醫院的牛醫生讓他在醫院再住半個月,他嘴上答應,轉頭就拄著拐溜出了醫院。他在霞飛路附近租了間小亭子間,化名「王庸」,白天窩在屋裡看魯迅的書,晚上偶爾出去聯絡地下黨的同志。

  幾天前,他剛見完魯迅。那是他第一次去魯迅家。魯迅請他吃了頓飯,聽他說鄂豫皖蘇區反「圍剿」的故事。陳賡講紅軍拿大刀砍敵人的機槍陣地,魯迅聽得入了神,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沒落下。臨走的時候,魯迅把他送到門口,說了一句:「王先生,你說的這些,我想寫出來。」陳賡說好,寫出來讓全國人民都看看。

  他沒告訴魯迅「王先生」其實不姓王——他在中央特科當情報科長時化名「王庸」,跟巡捕房探長蘭普遜吃過飯、稱兄道弟,蘭普遜還托他幫忙抓一個叫「陳賡」的共黨。讓陳賡抓陳賡,這活兒他接了,抓了好幾年也沒抓著。

  這天下午,陳賡正蹲在亭子間裡喝茶,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他拄著拐走到窗邊,撩開窗簾往下一看——弄堂里湧進來七八個便衣特務,領頭的手裡拿著一張照片,正挨家挨戶敲門。

  陳賡把窗簾放下,拄著拐走到門口,拉開門,站在走廊里等著。

  特務們很快上了樓。領頭那個看見陳賡拄著拐站在走廊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住這兒?」

  「住這兒。」陳賡指了指身後的門。

  「看見這個人沒有?」特務把照片亮出來。照片上的人穿著黃埔軍裝,年輕得不像話,眉眼之間依稀能看出陳賡的影子——那是1924年黃埔一期學員登記照,距今已經八年了。

  陳賡接過照片,對著光看了半天,點了點頭。「見過。住三樓最裡面那間。」

  特務眼睛一亮。「什麼時候見的?」

  「今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我正好碰見,拄著拐,走路一瘸一拐的。往霞飛路那邊去了。」陳賡把照片還回去。


  特務連忙道謝,帶著人往三樓沖。陳賡拄著拐,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指點:「左邊那間,對,就是那個門。你們小心點,這人可能在屋裡藏了傢伙。」

  特務們緊張兮兮地掏出手槍,貼著牆壁摸過去。陳賡站在樓梯口,拄著拐,臉上的表情嚴肅得跟當年在黃埔看李守愚走正步順拐時一模一樣。特務一腳踹開門衝進去——裡面空無一人,桌上放著半碗涼透的粥,窗戶大敞著,窗簾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人呢?」特務頭子扭頭看向陳賡。

  「可能從窗戶跑了。」陳賡拄著拐走到窗邊,探出頭往下看了看,「你們去後門堵,說不定還沒跑遠。」

  特務們不疑有他,呼啦啦往樓下沖。陳賡拄著拐,慢慢悠悠地走下樓,穿過弄堂,拐進後門的小巷子。十二月的上海陰冷潮濕,弄堂里的穿堂風裹著煤球爐子的煙氣撲面而來。他把拐杖夾在腋下,整了整衣領,心裡盤算著今晚得換個地方住了。

  然後他停住了。

  後門外的小巷子盡頭,是一家不起眼的茶館。茶館門口擺著幾張竹桌竹椅,靠里的那張桌子上坐著一個人。筆挺的軍裝,手裡端著茶碗,臉上的表情跟當年在黃埔被教官抽嘴巴時一模一樣——不是憤怒,是一種「老子終於等到今天了」。

  李守愚。

  旁邊坐著戴笠,手裡攥著一條雪白的手帕,不時擦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茶館裡零零散散坐著幾個茶客,牆角蹲著一個賣香菸的小販,弄堂口停著一輛黃包車——全是便衣特務。

  陳賡拄著拐,臉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重新掛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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