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你不是說只是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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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這麼說。少東家說,他三十歲的時候還在上海炒股,您二十九歲已經是陸海空軍副總司令了。他不服不行。」

  張學良端起參湯喝了一口,沒說話。他在心裡跟自己說了一句:這話從大隊長嘴裡說出來,我不信。但從這個家僕嘴裡說出來,我信。因為大隊長真要誇人,不會自己開口,會派身邊的人去說。李守愚是大隊長的貼身跟班,從溪口一路跟到南京,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就是大隊長的意思。

  「景誠兄,大隊長派你來,不光是帶幾句話吧?」

  李宇軒靠在椅背上。「少東家讓我來北平,一是替他看看您,二是讓我跟您學學。」

  「學什麼?」

  「學您是怎麼治軍的。少東家說,東北軍三十萬,中原大戰一入場就結束了。馮玉祥四十萬,閻錫山三十萬,打了大半年沒分勝負,您一入場,全結束了。少東家說這叫大本事,讓我來北平好好看看。」

  張學良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景誠兄,你想看什麼?」

  李宇軒等的就是這句話。「副總司令,我想去瀋陽看看兵工廠。」

  張學良的眉毛動了一下。

  「少東家說,東北軍能打,一半是靠人,一半是靠瀋陽兵工廠。八千台機器,兩萬一千號工人,一天能造一個營的裝備。我想親眼看看。」李宇軒端起張學良那碗參湯,順手喝了一口,「少東家還說,副總司令要是願意,兵工廠的精華,可以搬到南京去。搬到南京,日本人打不著。您要是捨不得,算少東家借的。一九五零年還。」

  張學良看著李宇軒端著自己的參湯喝了一口,嘴角抽了一下。他看著那個碗沿上的嘴唇印子,在心裡跟自己說了一句:這人,連我的參湯都敢喝。但話說得確實好聽——陸海空軍副總司令,全國練兵第一,比大隊長強。這些話,大隊長從來沒當他的面說過。李守愚說了。不管是真是假,他說了。聽完了,人家提個小小的要求,想去瀋陽看看兵工廠,你能說不嗎?

  「瀋陽太遠。」張學良把參湯碗從李宇軒手裡拿回來,自己喝了一口,「我讓人把兵工廠的清單拿來給你看。機器你不能搬,看看就行了。」

  李宇軒笑了。「看看就行。副總司令放心,我就看看。」

  張學良放心了。他靠在枕頭上,對劉副官吩咐了一句:「給瀋陽發報,李師長要參觀兵工廠,好生接待。」

  李宇軒在北平住了兩天,然後啟程去了瀋陽。瀋陽兵工廠在城北,占地好幾千畝,光是廠房就幾十座。李宇軒在兵工廠住了三天,每天從早到晚,把炮廠、槍廠、彈藥廠、火藥廠轉了個遍。兵工廠的廠長姓米,是張學良的老部下,對李宇軒客客氣氣,全程陪同,有問必答。李宇軒問得很細——這台工具機一天能加工多少根槍管,那個車間的工人分幾班倒,重炮的鋼材是從哪裡進的貨。米廠長一一回答,心裡還在想,南京來的長官就是不一樣,問的都是內行話。到第四天,李宇軒站在炮廠車間裡,看著那幾門剛組裝好的重炮,摸了摸炮管,回頭對米廠長說:「副總司令說了,這幾門炮,還有這十幾台工具機,調撥給我們警衛第三師。這是調撥單。」

  米廠長接過單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借」字少了一橫,「炮」字寫成了「包」,但落款處蓋的章是真的——不是張學良的章,是北平協和醫院病房裡那張便箋上的私章,被李宇軒順手蓋了一張空白的。米廠長看看單子,又看看李宇軒,嘴張了好幾次。

  「李師長,這章——」

  「副總司令的私章。」李宇軒面不改色,「他親口同意的。你要是不信,發電報問劉副官。」

  米廠長發了電報。劉副官回電只有一行字:副總司令說讓李師長看看。沒說搬。米廠長拿著回電,又看看李宇軒。李宇軒已經把炮廠車間裡的工人叫過來了,正指揮著把重炮往平板車上推。

  「李師長,劉副官說副總司令只讓您看看——」

  「對啊,我看了。」李宇軒拍了拍炮管,「看完了,覺得不錯,搬回去慢慢看。副總司令要是問起來,就說我看得仔細,一時半會看不完,先搬回南京接著看。」

  米廠長站在原地,嘴張著,看著工人們把重炮推上了平板車。他想攔,但李宇軒身後站著一個警衛排。不攔,兵工廠的家底就要被搬空了。他在心裡掙扎了好一會兒:攔吧,得罪了大隊長的人,回頭給我穿小鞋。不攔吧,副總司令醒了肯定要罵我。

  最後他靈機一動:反正副總司令也不知道有幾門重炮,我給他換幾門輕的,多給點彈藥,不就行了?到時候副總司令問起來,我就說李師長非要輕的,我攔不住。


  他走到李宇軒面前,說:「李師長,那幾門炮是給東北軍騎兵旅配的,您搬走了,我不好交代。您看這樣行不行,我給您換幾門輕一點的,也好裝車。」

  李宇軒想了想。「行。輕的也行。但數量得加。」

  米廠長咬了咬牙。「加多少?」

  「輕炮六門。機槍二十挺。步槍五百支。彈藥若干。」

  米廠長的臉都綠了。但他還是點了頭。因為李宇軒說的「若干」,最後裝了整整三個車皮。

  到第五天,發往南京的火車裝了五個車皮。輕炮六門,機槍二十挺,步槍五百支,彈藥若干。還有兩箱子圖紙,三個技師,以及兵工廠門口那對石獅子。石獅子是最後裝車的,拿油布蓋著,只露出四個爪子。李宇軒站在月台上清點清單,清點完了,把清單折好放進口袋。謝晉元從南京發來的電報只有一行字:師座,東西到了。倉庫放不下了。

  他看完電報,折好放進口袋。這一趟,比慈雲寺化緣划算。老和尚才給兩千大洋,副總司令給了五個車皮,外加一對石獅子。副總司令還是比老和尚大方。

  火車鳴了一聲笛,一路向南。

  北平協和醫院裡,張學良靠在病床上,手裡拿著米廠長從瀋陽發來的急電。電文很長,詳細列了李宇軒搬走的東西:輕炮六門、機槍二十挺、步槍五百支、彈藥若干、圖紙兩箱、技師三名、石獅子一對。張學良看完電報,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電報放下,靠在枕頭上,望著窗外的槐樹。八月的北平,槐葉綠得發暗。

  劉副官站在床邊,大氣都不敢出。

  「他說看看。」張學良開口了,語氣很平靜,「我讓他看看。他看了五天,搬了五個車皮。」

  劉副官低下頭。

  張學良端起參湯喝了一口。參湯是于鳳至剛端來的,燙得他舌尖一縮。他把碗放下,忽然笑了。不是氣笑的,是把自己氣笑的。「李守愚這個人。在北平喝我的參湯,在瀋陽搬我的兵工廠。從頭到尾,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誇我的。夸完了,我少了幾門炮。夸完了,我少了幾十挺機槍。夸完了,石獅子都少了一對。」

  劉副官沒敢接話。

  張學良靠在枕頭上:但那些話,確實好聽。陸海空軍副總司令。全國練兵第一。比大隊長強。這些話,大隊長從來沒當他的面說過。李守愚說了。不管是真是假,他說了。就沖這幾句話,那五個車皮,認了。那對石獅子,送了。

  他閉上眼睛,八月的蟬鳴從窗外湧進來,一聲接一聲。參湯還燙著,冒著熱氣:下回李守愚再來,參湯不能給他喝了。給他喝了,他連我的碗都要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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