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化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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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宇軒看著老和尚,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忽然笑了。

  「大師,您這算盤打得比我還精。兩千大洋,買我全師給您當保鏢。」

  老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施主化緣,老衲化平安。各取所需。」

  李宇軒回頭對謝晉元說:「拿紙筆來。」

  謝晉元從包里翻出紙筆。李宇軒接過筆,在紙上一筆一划地寫——字歪歪扭扭的,「借」字少了一橫,「圓」字寫成了「元」。寫完遞給老和尚。

  老和尚接過來,眯著眼看了半天。然後他指著「借」字,抬起頭。「施主,您這個『借』字,少了一橫。」

  李宇軒面不改色。「簡化字。省筆畫。」

  老和尚又指了指「元」字。「『圓』字您寫成了『元』。」

  「也是簡化字。」

  老和尚沉默了片刻。「施主,字據上的字都寫不全,到時候您會不會不認帳啊?」

  李宇軒回頭指了指佛像。「放心,佛祖認得。他比了OK,就是認了這個字。」

  老和尚順著他的手指,看了看佛像的手,又看了看借據上的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他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見人拿佛祖的手勢當簽字用的。

  「……施主,還有一件事。」

  「大師請說。」

  老和尚指著借據的落款。「光有您的簽名不行,得蓋貴部的公章。不然老衲拿著這張紙,到時候找誰要錢去?」

  李宇軒看了他一眼,回頭對謝晉元說:「回師部,把大印拿來。」

  謝晉元應聲去了。半個時辰後,他捧著師部大印回來了。李宇軒接過印,在借據上蓋了一個紅戳。老和尚湊近了看——印上的字也是缺胳膊少腿的,「編」字的「扁」少了一橫,「師」字的「帥」寫成了「帥」。他抬起頭,看了看李宇軒,又看了看印章,什麼也沒說。

  「大師,還有問題嗎?」

  老和尚把借據折好,放進袖子裡,雙手合十。「施主,歸還日期,您寫的是一九五零年。老衲敢問一句,為何是二十年?」

  李宇軒把筆還給謝晉元。「因為二十年之後,不管誰贏誰輸,天下總該太平了。太平了,就好還錢了。」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雙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阿彌陀佛。施主這句話,比兩千大洋值錢。」

  當天傍晚,兩個小和尚挑著擔子,把兩千大洋送到了李宇軒的駐地。銀元裝在兩個木箱裡,用紅布蓋著,抬進來的時候哐當作響。胡璉站在指揮帳門口,看著擔子上的銀元,又看了看李宇軒,嘴張了好幾次,終於問出來。

  「師長,您真沒搶?」

  「化緣。」李宇軒說,「佛祖比了OK。」

  胡璉沉默了一會兒。「……佛祖比OK是什麼意思?」

  李宇軒舉起右手,比了個OK的手勢。「就是這個。說法印。釋迦牟尼講經的時候比的。意思就是『好,可以,沒問題』。」

  胡璉看著他的手勢,又看了看那兩擔銀元,在心裡把「說法印」和「兩千大洋」放在一起掂了掂。

  「師長,借據上寫的什麼時候還?」

  「一九五零年。」

  胡璉在心裡算了一下。民國三十九年。二十年。他看了李宇軒一眼,嘴角慢慢翹起來。「師長,二十年之後,咱們還在不在都不一定。」

  李宇軒把銀元箱子打開,拿出一塊,在手裡掂了掂。「所以要趁還在的時候,多擴點兵。」

  胡璉點了點頭,轉身去擬擴編方案了。走出兩步,又停下來。

  「師長。」

  「嗯?」

  「下次化緣,帶上我。我還沒見過佛祖比OK。」

  李宇軒把銀元扔回箱子裡。「行。下次帶你去跟玉皇大帝化。」

  胡璉笑了一聲,走了。

  幾天後,南京。

  戴笠把一份情報放在大隊長的桌上。大隊長拿起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情報上寫著:新編第十一師師長李守愚,近日於豫東慈雲寺向僧人化緣兩千大洋,以作擴編軍餉之用。化緣時稱佛像手勢為「佛祖比OK」,並出具借據,約定一九五零年歸還。借據字跡潦草,印章亦缺筆畫。


  大隊長放下情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端起白開水喝了一口。

  「娘希匹,他怎麼不去跟玉皇大帝化緣?」

  戴笠沒敢接話。

  大隊長把杯子放下,又拿起情報看了一遍。「字跡潦草,印章也缺筆畫。他的大印是誰刻的?」

  「據查,是他自己刻的。」

  大隊長嘴角抽了一下。「自己刻的?」

  「是。他說找人刻要花錢,自己刻省錢。刻完之後試蓋了一下,『編』字少了一橫,『師』字也少了一橫。他就沒重刻,一直用到現在。」

  大隊長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半天沒說話。戴笠站在那兒,等著。

  「……這混小子。」大隊長忽然笑了一聲。但笑容很快就收了。

  「擴編。」他把情報放在桌上,「不找我要錢,自己跑去跟和尚化緣。借據寫一九五零年還。他是覺得我管不著他了?」

  戴笠低下頭,沒敢接話。

  大隊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給李景誠發報。」

  「校長,電文內容?」

  大隊長想了想。「就四個字。佛祖說的?」

  戴笠記下來。

  「等等。」大隊長又叫住他,「再加四個字。寫對字了嗎。」

  戴笠應聲退下。

  大隊長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豫東離南京好幾百里地,但那個拿手令糊窗戶、跟佛祖討價還價、自己刻公章還刻錯了的混小子,就像在他眼前一樣。拿著兩千大洋,擴編他的部隊。用的是缺筆畫的借據,和佛祖的一個手勢。歸還日期寫的是1950年。

  他端起白開水,喝了一口。

  「來人。」

  戴笠剛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校長。」

  「告訴軍政部,新編第十一師的擴編方案,要報我親自批。另外——」他頓了一下,「往他師里再派兩個參謀。黃埔六期的,會寫字的,別再讓他自己刻大印了。」

  戴笠愣了一下。「是。」

  大隊長把杯子放下。心想,拿佛祖的錢擴編,也得按我的規矩來。借據寫1950年?那也得你能活到那天。

  千里之外的豫東,李宇軒正在數銀元。忽然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心想,誰他媽又在背後念叨我。然後繼續數錢。數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對謝晉元說:「給校長發封電報。」

  「師長,電文內容?」

  「就寫:校長,佛祖托我問您,什麼時候把欠我的醫藥費結了。」

  謝晉元的筆停在半空。「……師長,您確定?」

  李宇軒把一塊銀元扔回箱子裡。「發。」

  謝晉元深吸一口氣,低下頭,在電報紙上寫下了這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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