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18歲當師長,我不狂誰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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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應欽把茶杯擱到桌上。

  人到得差不多了。陳誠坐在他右手邊,腰杆筆直。顧祝同和劉峙坐對面,一個低頭翻文件,一個轉手裡的鋼筆。蔣鼎文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眯著。

  走廊里傳來馬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咔,咔,咔。不急不慢。

  何應欽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整個總司令部大樓里,只有一個人敢這麼走路。

  門推開。李守愚站在門口,灰呢軍裝敞著領口,身後跟著戴笠,捧著公文夾,瘦長臉上沒什麼表情。

  「敬之兄,辭修兄,諸位。」抱了抱拳,徑直走到空位坐下,往椅背上一靠,腿就翹起來了。

  何應欽看著他坐下去的動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今天議三件事。」何應欽翻開面前的方案,聲音不高不低,「各師駐地,糧餉調配,補充兵員分配。」頓了頓,「景誠,你的新編第十一師,駐地擬定在鎮江。」

  李宇軒的茶缸子停在半空。

  「鎮江?」

  「鎮江。」

  「敬之兄,鎮江到南京走水路要大半天。我這個師是校長點名的新編師,你把我擱鎮江,校長要用人的時候,我從鎮江往南京趕,黃花菜都涼了。」

  劉峙手裡的鋼筆停了。顧祝同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

  何應欽看著他。這個人的語氣不是在商量,是在告訴他——這事不合理。

  「鎮江是交通要衝,扼守長江。駐鎮江,既可以拱衛京畿,又可以策應前線。」

  李宇軒點了點頭,然後問:「劉經扶的第一師駐哪兒?」

  何應欽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南京。」

  「顧墨三的第二師呢?」

  「南京。」

  「蔣銘三的第九師?」

  何應欽沒回答。

  李宇軒替他答了,語氣輕飄飄的:「也是南京。敬之兄,第一師、第二師、第九師全擱在南京城裡。我這個新編師,你給我攆到鎮江去。」

  會議室安靜了。顧祝同端起茶杯擋住臉。劉峙低頭研究桌面。蔣鼎文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陳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何應欽盯著李宇軒。李宇軒也盯著他,嘴角掛著一絲笑。

  何應欽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是真不怕他。

  不是裝的。因為他何應欽手裡確實一個兵都沒有了。十天前在徐州,大隊長當眾撤了他第一路軍總指揮的職務。他現在是參謀長,調不動一個警衛班。對面這個十八歲的娃娃,手裡握著四個團。

  何應欽忽然覺得有點意思。他打了二十多年仗,龍潭那一仗三天三夜沒合眼。到頭來坐在會議室里被一個十八歲的娃娃當面頂撞,連句重話都不能說。說了也沒用。這南京城裡,誰手裡有兵,誰說話就大聲。

  「這是參謀部根據各師實際情況做的調配。」

  「實際情況?」李宇軒歪了歪頭,「敬之兄,你說的實際情況,是不是指劉經扶是你老部下,顧墨三是你老搭檔,蔣銘三跟你一起從貴州陸軍小學出來的?」

  蔣鼎文的眼睛徹底睜開了。顧祝同的茶杯停在半空。劉峙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他忽然覺得跟李宇軒較勁,贏了又能怎樣?輸了又能怎樣?他現在要做的不是跟一個娃娃爭長短,是讓大隊長看到——他何敬之很老實,很安分,沒有任何想法。

  「駐地的事回頭再說。」他翻開方案的下一頁,「先議糧餉。」

  副官遞上表格。何應欽掃了一眼:「第一師,按編制足額撥付。第二師,按編制足額撥付。第九師——」

  「敬之兄。」

  何應欽的手指停在表格上。

  「不用念了。我就問一句,新編第十一師撥多少?」

  「新編師按標準編制撥付。」

  「標準編制三個團。我四個團。」

  「新編師的糧餉標準是軍政部統一規定的。」

  李宇軒又笑了。

  「敬之兄,我前天去軍需處問過了。第一軍去年報三個團編制,實際拿五個團的餉。顧墨三那個師,報兩個團,拿三個團的餉。錢大鈞的部隊更不用說了。」


  語氣平靜得像在念菜單。

  劉峙把鋼筆放下了。顧祝同一動不動。蔣鼎文重新閉眼,但眼皮在跳。陳誠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

  何應欽看著他,心裡忽然明白了。李守愚今天來開會,根本不是為了鎮江還是糧餉。他是來告訴在座的每一個人——我李守愚不是好惹的。誰給我穿小鞋,我就把誰的底子翻出來曬。他的每一句話都不是說給何應欽聽的,是說給劉峙、顧祝同、蔣鼎文、陳誠聽的。戴笠就站在他身後,捧著公文夾,一個字都沒記,但什麼都記下了。

  何應欽忽然覺得有點累。他跟大隊長斗,跟李宗仁斗,跟馮玉祥斗,現在還要跟一個十八歲的娃娃斗。贏了不光彩,輸了更丟人。算了。

  「景誠。」

  李宇軒看著他。

  「你今天來開會,是來議事的,還是來找茬的?」

  「敬之兄,我是來替我的兵說話的。他們替校長打仗沒含糊過,孫傳芳兩萬人壓過來,三千人就敢頂上去。現在我當了師長,總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

  孫傳芳。牛行車站。三千破兩萬。

  何應欽看著他的笑容,心裡那根弦鬆了。他把方案合上,站起來。

  「今天的會先開到這兒。駐地的事,糧餉的事,回頭再議。」

  他端著茶杯走了。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身後傳來李宇軒跟戴笠說話的低語聲。

  何應欽沒有回頭。他端著那杯涼透了的茶,大步走過走廊。走到樓梯口,陳誠從後面追上來。

  「敬之公。」

  何應欽停住。

  陳誠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個字:「狂。」

  何應欽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站在樓梯間的窗戶前,灰濛濛的天光照在臉上。樓下傳來吉普車發動的聲音。他低頭看了一眼——李宇軒正大步走向車子,馬靴踩在青磚地上咔咔響,戴笠小跑著跟在後面。

  何應欽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十八歲的時候。那時他還在貴州陸軍小學,正步踢得比誰都標準,覺得只要把每一件事都做對,就能一路走下去。現在他四十二歲了,每一件事都做對了,卻站在樓梯間的窗戶後面,看著一個走路都走不對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

  晚上,戴笠推門進來的時候,李宇軒正把腳翹在桌上,軍裝敞著兩顆扣子,嘴裡叼著根煙,哼的是《十八摸》的調子。下午在會上把何應欽懟得夠嗆,他心情好得就差在牆上題一首「老子十八當師長」了。

  「師座,人帶來了。」

  李宇軒懶洋洋地轉過脖子。戴笠身後站著一個女子,素色旗袍,低眉順眼的,兩隻手交疊在身前,規規矩矩。

  還行。七分。李宇軒在心裡打完分,隨口問:「叫什麼?」

  「白潔。」

  李宇軒的腳從桌上滑下來了。

  「什麼?」

  「白潔。潔白的白,潔白的潔。」戴笠重複了一遍,臉上帶著那種「我辦事您放心」的殷切笑容。

  李宇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盯著那女子看了三秒,又扭頭盯著戴笠看了三秒,然後問了一句讓戴笠摸不著頭腦的話:「她是不是當老師的?」

  戴笠愣了一下,隨即兩隻手一拍:「師座您真是神了!屬下正想說呢——這女子原先確實是要去師範學堂念書當先生的,連聘書都快下來了,後來家裡出了變故才沒去成。師座您是怎麼看出來的?」

  李宇軒沒回答。他的表情變得極其複雜,像是被人往茶缸子裡扔了一顆酸梅。

  「她身邊,有沒有姓高的人?」

  戴笠眉頭皺起來,認真想了片刻,忽然又一拍手:「有!她父親就姓高,蘇州做綢緞生意的小商賈,後來跟她母親離了,她隨母姓才改的白。師座——」戴笠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您認識她父親?」

  李宇軒沒有回答。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缸子,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六。」

  戴笠眨了眨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捧著公文夾的手,又抬頭看了看李宇軒,發現師座的表情不像是在誇他,也不像是在罵他,而是一種他從未在人類臉上見過的、極其微妙的、介於「見了鬼」和「服了氣」之間的神情。

  「師座,六是……」

  「六就是六。」李宇軒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頓,「行了,人留下,你出去。」

  戴笠不敢再問,倒退著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巴掌大的小本子,翻開空白頁,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

  師長要:六個。白潔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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